林越兩世為人,現場錄歌還是第一次。
進了錄音棚,他以為自己會坐在外邊兒聽歌找茬兒,指指點點,不料於家齊直接把他推進拾音室里了。
看著眼前的立麥架,林越有點兒懵。
「於哥,啥意思?」
隔著玻璃牆,於家齊坐在調音台前打開對講麥克風。
「你先來一遍,不用管技巧,把你要的感覺和情緒唱出來就行。我和晴兒得先有一個直觀感受,知道你寫歌兒的時候是什麼心態,要表達什麼感覺,等下她再唱的時候能直接抓住內核……」
林越是純外行,不知道於家齊這種方式是不是業內慣例。
不過他也不怯場,就當唱K了。
「那行吧,怎麼搞?」
「簡單。」
他扭頭看了眼衛晴:「晴兒,你進去教他開嗓兒,再幫他調試下耳麥,我這邊兒得先做個簡單和弦。」
衛晴乖巧點頭,推開門走進拾音室,開始指導林越開嗓兒。
趁林越「咿咿呀呀」的時候,於家齊也照著曲譜做節奏和弦。
沒幾分鐘,林越被安排明白了。
於家齊這邊兒也好了。
畢竟只是做個簡單的電子伴奏,大旋律不差就行,複雜編曲和樂器什麼的還得後面再請人,不是一時半會兒能搞定的。
「準備好了嗎?」
於家齊按著鍵盤,聲音直接傳入耳麥。
站在麥克風前,林越做了個OK的手勢。
他姿態很放鬆,權當是來玩兒了。
於家齊手指按在調音台上,林越眼前的鵝頸麥上亮起指示燈。
「準備,三,二,一,走。」
前奏的鋼琴和弦在耳麥中緩緩響起。
雖然跟原版有些差異,但大旋律沒變,一下子就把林越的注意力拉住了。
他扶著麥克風,雙眼半眯,嘗試著代入那種一路漂泊後,回頭看少年腳印時的淡淡遺憾。
可林越突然發現,自己竟然代入不進去。
畢竟那條路,他曾經真實地走過一遍。
別人無法彌補的遺憾、那些一去不復返的青春,對他而言並不存在。
他畢竟只是一位業餘選手,沒學過情緒調整的技巧,一下子有些不知道怎麼辦了。
好在林越也不慌。
反正就是唱個小樣兒,又不是春晚的直播舞台,唱錯就唱錯唄。
他想了想,乾脆順應本心,按自己的感覺來唱。
「這一路上走走停停,順著少年漂流的痕跡。」
「邁出車站的前一刻,竟有些猶豫。」
原本的遺憾,被他唱出了一種淡淡的恍惚感。
就像是,這個少年乘坐長途列車返家時,在途中做了一個夢。
夢中,他經歷了幾十年的滄桑人生,四處漂泊,找不到人生的歸宿。
醒來後,少年再看眼前一切,自然而然地生出了一種眼前一切都不真實的感覺。
有惶恐,有忐忑,有茫然和不知所措。
他在懷疑,眼前一切是真實還是虛幻?
「咦?」
於家齊到底是專業人士,在林越開嗓的瞬間,他就聽出了歌聲中的情緒不對勁。
跟手機錄音里的感覺完全不一樣!
不過於家齊並沒有打斷,反而有些興奮。
同樣一首歌,不同的人唱,或者同樣的人用不同的心態去唱,給人的感覺自然也不同。
遺憾是種情緒,有人說是一種美。
惶恐和茫然不美,但更能讓聽眾直觀接受到歌手的表達。
二者說不上誰高誰低。
但毫無疑問,林越現在的唱法更有故事感。
林越唱得越來越投入。
重返這個時代,他看似從容,其實心底始終如履薄冰。
潛意識中,他一直在恐懼,害怕被別人發現自己是一個異類。
有人說過:當一個人有了秘密,就會變得深沉。
這不是性格使然,而是在恐懼,在擔驚受怕,在時刻承受著這個秘密帶給他的心理壓力。
重生的秘密,林越不可能對任何人講。
自然而然,他也就無從宣洩內心壓力。
眾所周知,當一個人的心理壓力過大,就會生病。
時間短,或許還看不出什麼來。
可時間一久,必然會影響甚至扭曲他的性格。
林越重生前看過一部電影,講的是一個卡車司機肇事逃逸後,每天都被內心的愧疚和自責折磨。
失眠,厭食,煩躁,焦慮……
很快,那個司機就瘦成了一具骷髏,甚至開始產生幻覺,出現了嚴重的自毀傾向。
林越害怕自己也變成那樣。
可在今天之前,他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他只是讓自己儘量忙起來,用賺錢、用忙碌、用二叔的破事兒、用衛晴和顧明月的事情來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直到現在。
林越突然發現:哦,原來還可以唱歌。
曹操在《觀滄海》的末尾寫道:幸甚至哉,歌以詠志。
以前林越看不懂這句話。
現在他懂了。
何其幸運,可以用歌聲來宣洩情緒和壓力。
於家齊要的是表達,想要讓衛晴抓住這首歌的核心。
但林越此刻卻在敘事的同時宣洩。
宣洩情緒,宣洩壓力。
於是,同樣一首《起風了》,此時聽在幾人耳中立即就變了味道。
幾分鐘後,林越唱完。
他站在原地良久,只覺心神一陣輕鬆。
「牛嗶!」
這時,耳麥傳出於家齊激動的嘶吼。
「你這個風格,臥槽,如果把節奏放緩,用電吉他代替鋼琴,貝斯托底……這就是他媽的迷幻搖滾。」
「能把一首流行歌兒,唱成迷幻搖滾,而且還絲毫不感覺突兀……了不起,太他媽了不起了。」
最令於家齊震驚的是,林越那種自然且帶著非專業感的唱功,更是準確契合了不向世俗妥協的搖滾精神。
不妥協,就是抗爭。
此時於家齊看林越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個怪物。
有些人的天賦,就是這麼不講道理。
作為一個從小就混跡音樂圈,甚至出過幾張原創專輯的職業音樂人,此時此刻,於家齊徹底服了。
這首歌,他寫不出來,更唱不出林越那種獨有的味道。
衛晴和顧明月也傻眼了。
林越之前,好像不是這麼唱的吧?
可為什麼聽著更有味道了呢?
這時,林越也回神了。
他摘下耳麥,笑著走出拾音室。
「還行?」
「你管這叫還行?我告訴你林越,你這歌唱的,簡直太他媽的、太他媽的行了。你造嗎?這歌兒就得你唱,換誰來都唱不出你那味兒,你太牛嗶了,你太他媽牛嗶了……」
於家齊很激動,連嗓子都喊破音兒了,甚至開始語無倫次。
林越有些無奈。
他是程式設計師出身,習慣了冷冰冰的秩序感和邏輯性。
而這些搞藝術的正相反,他們追求和崇尚的是感性,是情緒的極致爆發,是情感的表達和傾訴。
雙方就完全不是一路人。
所以,於家齊的激動和興奮,林越能理解,但實在無法共鳴。
「好了好了,我就是打個樣兒,該衛晴唱了吧?」
林越打斷於家齊,怕他再激動下去腦溢血。
衛晴看向於家齊:「師哥?」
於家齊深吸口氣,來回踱步一陣,這才緩緩冷靜下來。
他沉吟片刻,點頭道:「行,晴兒去試試,兩個版本對比一下。」
衛晴錄製的結果,不但於家齊不滿意,林越都聽出了不行。
唱功還過得去,至少在這首歌上夠用了。
就是,她的聲音太弱了。
不是高低音的問題,是缺了點兒力量感。
「我曾難自拔於世界之大,也沉溺於其中夢話……」
就這一句,衛晴唱出來的效果就很虛。
她唱不出那種為了夢想奮不顧身,不懼笑話的衝動和勇氣。
除了情緒弱,衛晴的聲音也有些過分輕柔。
「不行。」
於家齊在工作上還是非常認真的。
衛晴唱了幾遍,都被他否了。
他沒有繞圈子,直接告訴衛晴:「你唱不出來那種青春遺憾,也唱不出來林越那種迷幻惶恐的感覺。你唱出來,顯得矯情。」
「你不適合唱這首歌,不是唱功問題,是你太年輕了,沒有那麼多人生經歷,唱出來沒有那種觸動人心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