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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8章 儒教的叛徒(下)

2026-10-29 12:01:59 作者: 辰軒寒墨生

  黃昏日落的時候,范廷亮回到了驛館,人家去開會中午就回來了,范廷亮一直到晚上才見到人,吳美嬌提心弔膽的,見到范廷亮,她又驚叫起來,「你這臉是怎麼了?」

  吳美嬌用手指戳了戳范廷亮臉上的傷,范廷亮說:「沒什麼,走路不小心摔的。」

  吳美嬌叫道:「扯淡,走路有摔成這樣的嗎?」吳美嬌咄咄逼人問個不停,范廷亮受不了她的嘮叨就道出了實情。吳美嬌很是氣憤,說:「比武切磋點到為止,他胡克難憑什麼把你打成這樣,不行,得找他說理去!」

  吳美嬌拉著范廷亮的手就要去找胡克難說理,范廷亮說:「哎呀,不就是一點皮外傷嗎,養幾天就好了,胡克難是萬靈道的教主,你找他說什麼理呀。」

  吳美嬌叫道:「教主怎麼了,教主也不能隨便欺負人啊。你現在怎麼變得這麼窩囊了,以前拎著刀棍和林茂青打打殺殺的能耐都哪去了?」

  范廷亮說:「為了接近胡克難,為了更深入地了解萬靈道,我受這點傷無所謂,我還一拳把胡克難打成熊貓眼了呢。男子漢大丈夫有時候忍辱負重也是必須的。」

  吳美嬌心疼地看了看范廷亮臉上的傷,說:「你身上有沒有受傷啊?」

  范廷亮滿不在乎地說:「磕磕絆絆算不得是傷。」吳美嬌掀起了范廷亮的衣服看了一眼,范廷亮身上青一塊紫一塊,簡直都被打成了一堆爛肉。

  「這個胡克難,下手這麼狠毒,我咒他不得好死,走,快進屋,我給你抹點藥膏。」吳美嬌拉著范廷亮進了屋子,范廷亮脫掉了衣服,一身的傷讓吳美嬌不忍多看。范廷亮趴在了床上,吳美嬌一邊咒罵著胡克難一邊給范廷亮塗抹藥膏。范廷亮像個孩子似的,誇張地叫喊起來。

  吳美嬌氣咻咻地說:「現在知道疼了,有本事別讓人打呀,就你那兩下子還要和人家比武。」

  范廷亮說:「不是我要和他比武,是他死皮賴臉非要纏著我,我實在是沒辦法了。」

  吳美嬌看著范廷亮的身上的傷直皺眉頭,「這個胡克難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明知道手下和他比武不會用全力,他還下手這麼狠,簡直就是壞得頭頂生瘡腳底流膿!」

  范廷亮語氣平和了一些,說:「其實胡克難也挺可憐的。」

  吳美嬌愣了,叫道:「他吃喝玩樂盛氣凌人的,他還可憐,我看可憐的是你,被人家打成這個樣子還不敢還手,受氣包。」

  范廷亮翻了一下身子,說:「我在萬福宮裡聽老僕役說起胡克難的身世,真的挺可憐的,人吧,有時候還真是不好說,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反過來,可恨之人也有可憐之時。」

  范廷亮向吳美嬌講起了他聽說的胡克難的故事,胡克難出生在唐朝末年北方一個偏遠的小山村里。當時唐朝雖然看上去還是四海昇平,但是內部已經腐朽潰爛了。貪官污吏橫行,土地兼併嚴重,再加上朝廷對周邊夷狄部落用兵,徵收捐餉賦稅,水旱之災肆虐全國,唐朝的統治已經到了崩潰的邊緣。

  胡克難家祖祖輩輩都是種地的農民,而且還是那種既無文化也無田產的赤貧農戶,胡克難的祖父、曾祖、高祖都是給地主種地的佃戶,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會寫,一輩子最大的奢望就是能天天吃上飽飯。到了胡克難的父親這一輩,可能是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上天可憐胡氏一脈,給胡家送來一個天資聰穎的兒子,就是胡克難的父親胡唐。

  胡唐小時候剛會走路就跟著父兄到地里去,干一些力所能及的勞動。哥哥們都把心思用在怎麼種地怎麼幹農活兒這上面,胡唐卻和他們不一樣,總是趁父兄不注意偷偷跑到村子裡地主家的學堂外面,翹著腳在窗外聽先生講課。

  胡唐的父親見兒子逃避勞動跑了,氣呼呼地四處尋找,最後在學堂外找到了胡唐,揪著胡唐就要一頓暴打。學堂里的先生聽見窗外的打罵聲哭喊聲走了出來,詢問了胡唐父親事情的原委,先生很感動,要免費給胡唐上課。

  

  其實胡唐的父親根本就不想讓兒子讀書,讀書有什麼用,考科舉當官?對於農家孩子來說,那比走路撿到狗頭金還要困難,虛無縹緲一樣的事情,孩子不念書在家幫著干點活兒,還能分擔一下家庭的重任,種地攢錢娶媳婦兒,這在農村人看來才是切合實際的正確選擇。

  先生見胡唐的父親有些猶豫,就苦口婆心勸說父親。古時候有一個很好的社會風氣,那就是絕大部分人,瘋子傻子和腦後長反骨的人除外,都尊重知識,對教書先生都充滿了敬佩,當然了那時候教書先生的個人素質和道德修養也值得人們去敬佩。

  教書先生近乎於央求,這讓胡唐的父親受寵若驚,自己一個泥腿子竟然受到先生的如此禮遇,要是再不同意兒子念書,那可就是給臉不要臉了。胡唐的父親同意把胡唐送到了學堂,胡唐高高興興地坐在了教室里,看著兒子歡快的模樣,胡唐的父親心裡也冒出個這樣的想法,希望咱們老胡家祖墳冒青煙,讓這小子光宗耀祖。


  胡唐早上、傍晚在田地里幫著父兄幹活兒,白天在學堂里上學,晚上就在月光下複習,窮人家油燈這種奢侈品是點不起的,什麼鑿壁偷光、囊螢映雪這些事胡唐都做過。長到了十五歲,在古代這個年齡已經很接近於成年人了,胡唐去參加科舉考試。科舉考試是千軍萬馬過獨木橋,能闖過去的人都是有真才實學的人,很少存在造假這種情況。但是沒過去的人也不一定都是平庸之輩,這裡面涉及到命運機遇這些不確定的客觀因素。

  胡唐的科舉之路第一步就很不順利,萬丈豪情換來個名落孫山,後來胡唐又參加了幾次科舉考試,結果全都以失敗告終。在一次次命運的打擊下,胡唐的心有些麻木了,他聽從了父母的安排,娶了一個村姑,安心過日子。

  胡唐新婚不久媳婦兒就懷孕了,媳婦兒臨產的那天,縣裡的衙役傳來捷報,胡唐中秀才了。對於一般讀書人來說,能中個秀才也是莫大的榮耀,胡唐很高興,覺得是媳婦兒肚子裡的孩子給他帶來了好運。那天媳婦兒順利產下了一個男嬰,胡唐給兒子取名叫胡克難,希望兒子能克服所有困難,出人頭地。

  中了秀才之後胡唐日夜苦讀,希望能再中舉人,中了舉人那就是改變一輩子的命運啊。胡唐在科舉的道路上艱苦跋涉,結果命運卻好似故意捉弄他一樣,舉人成了遙不可及的夢。

  就在胡唐一門心思要參加科舉考試的時候,唐朝尖銳的社會矛盾在胡唐所在的小山村,這個點上炸裂爆發了。村民們在山上辛辛苦苦開出了一塊荒地,地主胡老財看中了這塊地,利用欺詐的手段把這塊地從村民們手裡奪了過來。村民們不甘心,要去縣城告狀,可是村民們大字不識一個,對於大唐律法什麼的更是一竅不通,要告狀也理不出個頭緒。

  村民們想到了胡唐,胡唐是秀才,他可以寫狀紙講道理。村民們拿著家裡的土特產找到了胡唐,請胡唐幫大夥討個公道。這件事本來和胡唐一點關係也沒有,但是胡唐是念書人,是孔孟之徒,有著俠義心腸,當時他就同意了幫村民們告狀,但是村民們送來的土特產一樣也不要,都是窮苦人,這些土特產留著回家給老人孩子吃吧。

  胡唐得知了實情的前因後果,義憤填膺,連夜寫了一份長長的狀子,然後徒步來到縣城,擊鼓鳴冤,向知縣老爺遞上了狀子。知縣老爺長得慈眉善目,聽說胡唐是秀才,更是對胡唐客客氣氣,知縣老爺信誓旦旦地說著,一定要秉公執法伸張正義,讓胡唐回村等訊息。

  胡唐很高興,回到村子裡把喜訊告訴了村民們,村民們一片歡呼,殺了一隻大公雞,到河裡抓了幾條魚,做了一頓豐盛的飯菜款待胡唐,胡唐一下子成了全村人的英雄。

  五天之後,胡唐心裡歡喜的浪潮還沒有退去,扛著鋤頭到地里幹活兒。剛走到田間地頭,身邊的高粱地里突然竄出了五六個彪形大漢。胡唐張著嘴剛想說話,五六個大漢就圍了過來,不容分說,雨點般的拳頭落在了胡唐的身上。胡唐倒在地上血流如注,一瞬間就喪失了抵抗的能力。

  胡唐倒在血泊中一動不動,大漢們停下了手,為首的一個大漢撿起了胡唐的鋤頭,說:「小子,少管閒事,再不老實滅你全家!」大漢掄起鋤頭砸在了胡唐的腿上,胡唐聽到了雙腿斷裂的聲音,當時就昏厥過去了。

  幸虧放牛的胡二路過發現了胡唐,胡二叫來了村民們,七手八腳地把胡唐抬回了家。村民們湊錢請來了郎中,郎中檢視了一下胡唐的傷勢,給出了結論,性命保住了,但是兩條腿廢了。胡唐才三十多歲,家裡有嬌妻幼子,他廢了一家人可怎麼辦啊?當晚全村人都聽見了,胡唐的媳婦兒孩子整整哭了一夜。

  胡唐躺在炕上養傷,有一天,胡老財家的僕役突然來了,說是胡老財要送給胡唐一封信。胡唐開啟信封一看,裡面裝著的是自己遞給知縣老爺的狀子,天下烏鴉一般黑!

  胡唐嘴唇咬出了血,手裡的狀子攥得粉碎,發瘋似的叫喊了一聲。媳婦兒跑進屋的時候,胡唐已經披頭散髮,嘴角流著口水,目光呆滯嘿嘿傻笑,胡唐瘋了!

  丈夫瘋了,孩子還小,所有的重擔都壓在了胡唐媳婦兒一個人的肩上,每天天一亮媳婦兒就要扛著鋤頭和村裡的那些男子壯勞力一樣到地里幹活兒,晚上回到家裡,媳婦兒要先照顧痴傻癱瘓的丈夫,然後再給孩子們做飯洗衣服,每天都要忙到深夜。剛開始村民們覺得愧疚,畢竟這件事和胡唐毫不相關,是大夥求他的,大夥心裡過意不去就處處幫襯著胡家。可是村民們也不富裕,天長日久,這過日子還得靠自己,胡唐的媳婦兒,一個柔弱的女人,用自己的瘦小身板撐起了一個家。

  胡克難是家裡的長子,家庭的變故在他的心裡留下了深深的烙印。那時候他的理想是好好讀書,參加科舉考試,中舉人中進士,當大官,當一個像包拯、海瑞一樣的大官,然後再回鄉把胡老財和那個知縣一起正法了,報仇雪恨!


  胡克難去參加科舉考試了,他信心滿滿答完了卷子,走出考場突然冒出一身冷汗,自己的卷子竟然沒寫名字。胡克難想回去寫名字,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守護考場計程車兵亮出了兵刃,把胡克難趕走了。

  胡克難心灰意冷,不想活了,走到河邊想一頭栽進去來個解脫。但是想一想父母和弟弟妹妹,胡克難又打消了尋短見的念頭,人吶,有時候其實不是為了自己活著的。胡克難在山上轉了一圈,傍晚天黑了才回家,剛進村子,胡二就慌慌張張地朝他跑了過來,「克難,你去哪了,找你一天了!」

  胡二的神情讓胡克難心裡一緊,胡克難問道:「怎麼了,二叔,出什麼事了?」

  胡二叫道:「你母親出事了!」福無雙至,禍不單行,胡克難去參加考試,母親想等胡克難回家給他做點好菜,這個窮困的家一年到頭也見不到幾滴葷腥。想買魚買肉,可家裡沒有錢,母親就挑著兩筐菜去縣城,想賣完了菜拿著菜錢給胡克難買點好吃的。

  胡克難的母親挑著菜筐剛進縣城,一個喝醉了酒的紈絝子弟就騎著一匹高頭大馬在街上飛奔。母親躲閃不及被高頭大馬撞飛了,當時就不行了。有在縣城賣菜的同村人見狀過來攔住了紈絝子弟,紈絝子弟順手扔下十兩銀子揚長而去。同村鄉親用這銀子雇了一輛馬車把胡克難母親的遺體運回了村子。

  胡克難不在家,弟弟妹妹歲數都小,胡唐又痴痴傻傻的,幾個村民就一邊派人去找胡克難,一邊給胡克難的母親置辦後事。胡克難趕回家裡的時候,母親已經入棺了,胡克難撲在棺材上泣不成聲。

  胡克難不再想著什麼走科舉當官,報仇雪恨了,他心如死灰,安葬了母親之後每天就是下地幹活兒,回家照顧父親和弟弟妹妹們。胡克難覺得念書是一丁點的用處也沒有,父親要不是因為念書,不是因為什麼俠肝義膽,哪裡會去管那閒事,哪裡會淪落到這步田地?知縣、胡老財都是念過書的人,可他們做的都是什麼事情,什麼仁義禮智信、倫理道德都是騙人的鬼話,去你媽的,孔老二,千古第一大毒瘤!

  胡克難由一個儒家學徒變成了一個極端憎恨儒教的叛逆者。轉眼間幾年過去了,胡克難年近三十了,一天,村子裡突然來了一些怪人,這些人神神秘秘的,宣揚什麼萬靈道,老百姓都認為他們是精神病,見到他們,不等他們張嘴就掄起鋤頭、鐵鍬驅趕。

  村民們不接受萬靈道,胡克難卻感到好奇,主動和萬靈道的傳教士們接觸上了。聽了傳教士們的講述之後,胡克難被萬靈道的教義深深吸引了,從此便加入了萬靈道。那時候萬靈道的活動還是偷偷摸摸處於半地下的,村民們都不知道胡克難是萬靈道信徒。小山村太過局限,道友們勸胡克難和他們一起到別處傳教去,胡克難因為家裡老父的原因,謝絕了道友們的邀請。

  胡克難現在是為了父親活著,因為父親他連媳婦兒都沒娶,弟弟妹妹們相繼成親了,他還是孤身一人,大夥勸他,他說他要給父親養老送終,其他的事以後再說。

  大雪封門的冬日,胡克難在山上打了一隻野兔,他高高興興地拎著野兔回家了,想燉一鍋兔肉給父親補一補。一進門胡克難就看見父親胡唐躺在炕上看著自己,以前胡唐總是痴痴傻傻的,今天卻顯得很正常,目光中帶著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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