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中的義軍腳步聲雜沓,揚起滾滾塵土,一點一點逼近虎州城,范廷亮站在城樓上覺得整個城樓都在微微震顫。洪定邦和龔軍豹不慌不忙,指揮著黃巾軍將士們進入戰鬥崗位,看樣子義軍的這種深夜襲擊對洪定邦、龔軍豹來說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突然,幾支火箭劃亮了夜空射向城樓,義軍吶喊著對虎州城發動了進攻。等待已久的黃巾軍將士隨著洪定邦的一聲令下,開始將滾木礌石砸了下去。炮聲、槍聲、弓箭聲、滾木礌石聲、人的慘叫聲混雜在一起,茫茫黑夜成了人間煉獄。
范廷亮躲到了後方,後方也不安全,是不是就竄過來幾支火箭,火箭扎在地上映得四周紅彤彤一片。范廷亮正發呆,耳邊一聲呼嘯,一枚炮彈打了過來,打在了范廷亮前方一個黃巾軍士兵的腦袋上,當時這個可憐計程車兵半個腦袋就被削掉了,腥熱的液體四散飛濺,其中還有一滴濺到了范廷亮的臉上。范廷亮急忙抬起衣袖擦了擦,跑下了城樓,這要是被義軍的槍炮打死了,死在了自己人的手裡,那可真是滑稽了。
范廷亮逃走了,洪定邦和龔軍豹還堅守在城樓上和黃巾軍將士們並肩作戰。虎州城城堅池深,義軍強攻了幾個回合不見效果,洪定邦和龔軍豹臉上露出了微笑,看來今晚又是一場勝仗啊。洪定邦和龔軍豹正高興呢,一個小卒慌慌張張地跑了過來,叫道:「啟稟將軍,啟稟治頭大祭酒,不好了,不好了,糧倉起火了!」
洪定邦和龔軍豹回身一看,糧倉的方向傳來了熊熊火光,火勢很大,半個虎州城都被照亮了。糧食就是生命啊,洪定邦急得滿頭大汗,命令黃巾軍將士們趕快去救火,把城裡所有的百姓都動員起來,一起救火,糧食燒光了都得餓死!
黃巾軍們去救火,城外的義軍趁機又加強了攻勢,洪定邦留在城樓上指揮應戰,龔軍豹帶著其他人去救火,兩個人忙得是焦頭爛額。龔軍豹跑到火場的時候看見范廷亮正在指揮人救火,火勢已經燒到了無法控制的地步,人們拎著水桶徒勞地向火場裡潑著水。
龔軍豹叫道:「赤袍護法,這樣不行啊,火太大了澆不滅啊,這樣吧,大夥衝進去搶糧食,搶出來的糧食上交一半自己留一半,不去搶糧食的餓死了活該!」龔軍豹慫恿人們衝進火海里搶糧食,有的人看著騰空的烈焰,挪著腳步不敢去,這麼大的火,隔著幾十米都灼燒得人皮肉痛癢,衝進去還不燒成木炭了?
龔軍豹見沒人肯去,又喊道:「不用上交了,搶出來的糧食全是自己的,快進去搶啊!」此話一出人群里立刻有幾個愣頭青動心了,張牙舞爪地衝進了火海里。過了一會兒,就聽見撕心裂肺的慘叫聲,幾個火人逃了出來。身邊的人們急忙抓起水桶撲滅他們身上的火焰,結果有幾個直接燒成了一截木炭,有幾個燒成了黑乎乎的一團,任誰也看不出來這是個人了。
龔軍豹無奈,只能眼睜睜看著黃巾軍將士們用鮮血生命換來的糧食,在大火中化為灰燼,燒成了一團團黑煙。城樓上洪定邦拼死一搏,擊退了義軍,黃巾軍傷亡一片,洪定邦本人肩膀上也中了一箭。得知糧倉里的糧食都被燒毀了,洪定邦捂著胸口差點一口血噴出來。
洪定邦下令調查,糧倉到底是怎麼起的火,查出來的結果是有人故意縱火,這個縱火的人是誰?洪定邦繼續查下去,卻一無所獲。城裡混進了義軍的細作,洪定邦開始在虎州城大規模抓捕細作,折騰了一番,真正的細作沒抓到幾個,無辜百姓倒是有不少被冤枉,弄得民怨沸騰。
糧食沒有了,虎州城的軍民陷入了恐慌之中,洪定邦又寫信向胡克難求援。胡克難把洪定邦臭罵了一頓,可罵歸罵,糧食還得籌集。胡克難東拼西湊又弄了一些糧食運往虎州城,這次義軍是截獲了黃巾軍的情報,在半路設下埋伏,全殲了黃巾軍的運糧隊伍,胡克難東拼西湊的糧食成了義軍將士們的盤中餐了。
沒過幾天虎州城的軍民就斷糧了,義軍暫時停止了對虎州城的進攻,圍而不打,想讓飢餓攻破虎州城。虎州城裡所有能吃的東西都被吃光了,連城西的觀音土都被老百姓挖光了。傳說觀音土這種東西吃進了肚子裡無法消化,吃的人會因肚脹而死,餓紅了眼睛的老百姓管不了那麼多了,吃了觀音土起碼還能活一陣,不吃,立時就要餓斃街頭。
范廷亮走在蕭索的大街上,現在虎州城的街上空空蕩蕩什麼也沒有,人們連飯都吃不飽了,誰還有心思去消費,所有店鋪一律關門停業,酒樓、糧店這種地方更是空無一人,食物早就被打砸搶一掃而空。街上就連麻雀、老鼠都沒有了,麻雀、老鼠現在那可是精貴的美味,人們早就開始吃蟲子了,蟲子吃光了就吃草吃樹皮,連土都挖著吃了,還有什麼不能吃的?
范廷亮一邊走一邊想著,過幾天虎州城的軍民們可能就要把城牆磚拆了吃。走著走著,范廷亮突然聞到了一股肉香,這城裡怎麼可能有肉呢,是自己想肉想瘋了吧?范廷亮皺了皺鼻子用力聞了聞,沒錯,真是肉香啊。
范廷亮尋著肉香一路走過去,在一條胡同里,范廷亮看見幾個黃巾軍士兵正在圍著一口小鍋吃著煮肉。幾個黃巾軍吃得滿嘴流油,范廷亮看著他們那幸福的吃相,不禁咽了咽口水。
范廷亮走了過去,幾個黃巾軍嘴裡塞著肉,詫異地看著范廷亮,有人認出了范廷亮,「赤袍護法,您坐,您也吃幾塊?」黃巾軍指著飄著肉香的小鍋說道。
范廷亮看了看鍋里的肉,說:「你們好大的本事啊,還能弄到肉吃,這是什麼肉,從哪弄的?」幾個黃巾軍臉色有點不自然,其中一個笑了笑,說:「這是人參果肉,我們在集市上買的。」
「人參果肉是什麼肉?」范廷亮疑惑不解,幾個黃巾軍都低著頭不說話了,范廷亮俯下身子拿起勺子舀了一塊鍋里的肉,肉從湯鍋里露了出來,范廷亮驚出一身冷汗,這竟然是嬰兒的半個手掌。范廷亮扔下勺子拔出了劍,「你們這幾個天殺的,竟敢吃百姓家的孩子,不殺你們天理不容!」
幾個黃巾軍見狀急忙跪地求饒,「赤袍護法,您饒了我們吧,這孩子是我們花錢買的,他爹娘賣給我們吃的。」
「胡說,天底下哪有父母把孩子賣了吃肉的!」范廷亮瞪著眼睛目露殺機,黃巾軍叫道:「赤袍護法您要不信,我們可以找到那戶百姓,當面對質,確實是他們自願賣給我們的。」
范廷亮深入了解了一下,確實如黃巾軍所說,是父母親自把孩子賣給黃巾軍煮著吃的。而且范廷亮還了解到現在虎州城黑市上非常流行賣孩子吃,孩子肉被稱為人參果,價錢比老鼠肉、蟲子肉都要貴。飢餓已經把虎州城軍民的人性底線摧毀了,有人餓死在街上,不用清理,因為一炷香的時間內就會有人把餓殍拖走吃掉,人吃人的場面在虎州城裡比比皆是。
范廷亮心情陰鬱走回了住處,院子裡幾個親兵正聚在一起嘀嘀咕咕,范廷亮叫道:「你們研究什麼呢?」一個拿著匕首的親兵走了過來,說:「赤袍護法,弟兄們最近餓得眼睛都藍了,每天頭昏眼花的,走路都費勁,再這麼下去弟兄們就要都餓死了。」
范廷亮說:「現在是非常時期,不光是你們餓,整個虎州城都餓,我和洪將軍、龔大祭酒就不餓嗎?忍一忍,沒有過不去的火焰山。」親兵說:「赤袍護法,我們知道,我們想自己找點吃的,您看行嗎?」
范廷亮笑了,說:「怎麼不行,你們要是有本事找到吃的,我還鼓勵你們呢。」親兵們很興奮,說:「赤袍護法,有您這句話我們就放心,我們打算把那個小親兵殺了吃掉,」說著親兵們就抽出匕首磨刀霍霍。
范廷亮愣了,說:「等等,你們要幹什麼,要殺誰?」親兵們說:「殺那個小親兵啊,就那個姓吳的,長得又瘦又小白白淨淨像個娘們兒似的,他那德性手無縛雞之力,留著他還多一張吃飯的嘴,不如殺了他讓弟兄們填飽肚子。」
范廷亮冷冷地看著親兵們,說:「你們把我殺了得了,我比他胖,還能多剔幾十斤肉。」親兵們目瞪口呆,說:「赤袍護法,那姓吳的就是一個廢物,您留著他浪費糧食啊。」
范廷亮一下子抽出了腰裡的劍,說:「我告訴你們,不准碰他,你們要想碰他就先殺了我,誰再敢打他的主意,我殺他全家!」親兵們從來沒見過范廷亮如此暴怒,都呆呆的說不出話,范廷亮拂袖而去。
范廷亮走進了屋子裡,吳美嬌正偷偷地吃著糕點,這糕點是范廷亮費盡九牛二虎之力給她弄來的,弄這些糕點比登天都難。吳美嬌見范廷亮走了進來,捏著一塊糕點,說:「你看,這糕點都壞了,都長毛了,叫人怎麼吃啊?」
范廷亮卸下了腰裡的劍,說:「有的吃就不錯了,你別不知足了,你知不知道外面都什麼樣了,你剛才沒聽見院子裡的幾個親兵說什麼?」范廷亮把外面的見聞和剛才親兵們的話對吳美嬌說了。
吳美嬌拿著糕點愣住了,范廷亮又說:「上午和洪定邦、龔軍豹他們開了一個會,討論這城裡食物匱乏的問題。龔軍豹說了,城裡的孩子吃得差不多了,下一步就要吃女人了,先吃歲數小的,歲數小的肉嫩。女人既不能打仗還得吃飯,把她們吃了又填飽肚子又省口糧,一箭雙鵰。」
吳美嬌氣咻咻地看著范廷亮,「龔軍豹真是這麼說的?」范廷亮叫道:「那當然了,我還能騙你不成,你沒聽說過張巡殺妾饗士的故事嗎?安史之亂,叛軍圍攻睢陽,守將張巡據城死守。城裡糧食吃光了,和現在虎州城狀況一樣。將士們打仗需要力氣,得吃飽肚子啊,怎麼辦呢?張巡想來想去,看著自家的小妾想出了一個辦法,把家裡這些小妾殺了,煮一大鍋肉搬到城樓上讓將士們飽餐一頓。張巡可是力挽狂瀾的大英雄啊,沒有他歷史就要改寫,大唐王朝就要提前一百多年覆滅了。」
吳美嬌看著范廷亮,說:「看來你很欣賞張巡的做法嘍?」
范廷亮說:「我再給你講個故事,《三國演義》看過吧,劉備在徐州被呂布擊敗了,老婆孩子都顧不得了,一個人落荒而逃。咱這劉皇叔跑到了一戶獵人的家裡,獵人得知了劉皇叔的身份崇拜得五體投地,請劉皇叔吃頓飯吧,沒有菜,不能怠慢了劉皇叔。獵人見自己媳婦兒肥肥的,身上有些肉,獵人就把媳婦兒叫到了廚房,來呀,寶貝,來來來,和你說點事。把媳婦兒騙到廚房獵人就一刀宰了媳婦兒,剔了點肉下來給劉皇叔打打牙祭。劉皇叔吃完了肉抹了抹嘴巴上的油,看見獵人的媳婦兒扔在廚房地上,胳膊上的肉沒了。哎呀,劉皇叔這個感動啊,連連稱讚這個獵人為義士。後來劉皇叔發達了,派人去尋找這個獵人,可惜找不到了。」
吳美嬌撇了一下嘴,說:「那個獵人是被雷劈死了吧?」范廷亮說:「你怎麼能這麼說人家,劉皇叔都說了嘛,這個獵人是義士。」
吳美嬌說:「那你要是那個獵人,你也會那麼做唄,殺了自己的老婆討好權貴。」范廷亮說:「這不是討好權貴,這是一種精神,一種對英雄的敬仰與崇拜」吳美嬌打斷了范廷亮的話,說:「我問你,假如我們兩個在一起沒有吃的了,必須吃掉對方才能活下去,你會不會把我吃了?」
范廷亮吱吱唔唔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吳美嬌哭了起來,「你想要吃了我是不是?我真是又傻又笨,竟然跟了你這麼個沒良心的。」范廷亮攤著兩隻手不知所措,「我什麼時候說要吃你了?」
「你猶豫那麼長時間幹什麼,這就說明你動了要吃我的心思!」
范廷亮笑了,說:「我這牙口可吃不了你這筋頭巴腦。」吳美嬌嬌嗔地踹了范廷亮一腳,「說實話,你到底想不想吃我?」范廷亮搓著手壞笑,「我現在就吃你,吃你的小胸脯、吃你的小臉蛋、吃你的小腳丫。」
「先吃我的小拳頭吧,」吳美嬌一拳打在了范廷亮的眼睛上,咯咯笑著逃跑了,范廷亮捂著眼睛,說:「你這小東西越來越不像話了,別跑!」范廷亮在屋子裡追趕著吳美嬌,兩個人說說笑笑惹來了窗外親兵們的偷窺。
親兵們看見范廷亮扭著胳膊把吳美嬌按在了地上,說道:「難怪赤袍護法不讓我們碰這個小親兵,原來他是要一個人獨吞,這麼多肉他一個人能吃了嗎?」
親兵們正嘀嘀咕咕,一個高大的漢子走了過來拍了拍他們的後背,把他們嚇了一跳,漢子說:「請問赤袍護法在嗎,洪將軍、龔大祭酒請赤袍護法到城樓將軍府開會。」
餓得都走不動路說不了話了,還要沒完沒了地開會,范廷亮很氣憤,只好暫時結束和吳美嬌的嬉戲,向將軍府走去。范廷亮現在到哪去只能是走路步行了,馬都被吃光了,坐轎子又找不到轎伕,現在大家活著都費勁,誰還有力氣給你抬轎子?
范廷亮走了一頓飯的功夫走到了將軍府,將軍府大門敞開著,門外幾個士兵面黃肌瘦,雙手抓著長矛支撐住身子,不至於被一陣風吹倒。門內的院子裡東倒西歪躺著幾個士兵,一動不動,不知道是死還是活。地上沒有老鼠的痕跡,天上沒有麻雀的蹤影,連草都吃光了,范廷亮搖了搖頭,走進將軍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