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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晚渡不歸人

2026-10-29 15:59:47 作者: 戚小妹

  此地正是瀝河百里的上游,不見往日裊裊炊煙的莊戶,只見洪水過後一片生靈塗炭,一路之上,儘是餓孚遍野。道上行不多時,就會看見不知是人還是那種畜生的屍骨。而路上所見,都是流離失所的流民。一個個餓得面黃肌瘦,衣衫都難遮體。

  「錚哥,這裡是怎麼了。都是些難民,連個人家都沒有。」真兒皺眉道。

  「這裡半月前發了大水,百里內的莊稼人畜都給一夜之前沖個乾乾淨淨,死了不知道多少人,哪來的人家。」柳錚道。

  「可人家肚子餓了,這一路吃野果都吃膩了,好不容易走出了深山,還以為能填飽肚子,鬼知道怎麼會遇到這種事情。」真兒埋怨道。

  「有命在就不錯了,這場大水不知道死了多少人,沒死的家也都沒了,哪個像你這樣抱怨。」柳錚道。

  「好好好,你菩薩心腸,我小女子錯了行了吧。」真兒嘴一撇。這一路上他都懶得聽柳錚這樣說了。

  「前面就是個渡口,這裡的難民大多都是到河對岸討點口食的,我們也一塊渡了河,便能讓真兒小姐您老人家填飽肚子了」。柳錚對這「真兒小姐」這幾個字聲音拉的好長。

  「真的?」真兒似乎對柳錚「真兒小姐」這幾個字就沒聽進去。

  「錚哥何時騙過你。」柳錚沒好氣的回答。

  真兒美美一笑。她離開的時候從何先生的竹屋找了些碎銀。她現在其實只想找個地方好好的洗個澡,女孩子總是愛美愛乾淨的,她身上的衣服一路過來早已經髒的不成樣子了。

  兩人邊說邊走。路上雖有難民,甚至流寇。但看到他二人的衣著都一繞而過,一路倒也無事。不覺前面已是渡口,遠遠的便能看到不少難民等在此地,走的近了,才發現這渡口居然有名字,在渡口青石之上,儼然刻著「晚渡不歸人」幾個小字。

  還真有人把渡口叫做「不歸人。」,這不是咒人死麼,估計這擺渡的生意肯定好不到哪兒去。柳錚笑笑。和真兒柳錚站在人群中,不多時便來了渡船,撐船的是個女子,衣著很別致,有點像疆外的女子,頭上白色的物是把頭髮館起,細看竟是一根長長骨刺。而她整個人散發竟有一種若有若無的魅惑風情。

  那女子也不說話,待到一船人滿,不見怎樣搖櫓,船便橫江而去,不一會兒便到了江心。

  「好標緻的小娘子,何必一天到晚在這撐船,隨本公子回去肯定好吃好喝的少不了。」突然一個人聲道。

  一直遠看江邊景色的柳錚尋聲看去,卻是一個錦衣的公子哥。站在船首對這撐船女子笑道。這船上十數人中,除了柳錚真兒和一些難民外,還這個錦衣的公子哥,上船時身後跟著兩個虎背熊腰的漢子也在船上,這公子哥一上船微一皺眉,顯然不願和柳錚這些衣衫簡陋的難民呆在一處,帶了身後的漢子一直在船首,此時見撐船的女子嫵媚,就起了調戲之意。

  

  在這公子哥話一出口的當兒,這公子哥身後的兩個漢子也嬉笑的站了過來,明顯不懷好意。但也正在此時,眾人之覺得船身一晃,其他坐在船艙里的人還不打緊,那公子哥身子一搖,差點就掉進江里去,一時狼狽不堪。

  「咯咯咯,江上風大,公子還是扶好,小心風大閃了腰。」撐船女子咯咯的笑起來,惹的柳錚也微微一笑,不自覺朝這女子看去。此時卻覺得胳膊一疼,已給真兒狠狠掐了一記。

  「小心眼珠子掉出來了。」真兒憤憤道。柳錚不由得苦笑。

  「臭丫頭,你敢戲弄你家公子。」公子哥顯然氣極了,給身後的兩個漢子一使眼色,就要發難,卻聽得撐船女子咯咯笑道。

  「我勸公子還是去船里坐好,你要是惹了本姑娘,我萬一一個不小心讓公子在江心餵了魚那可就不好了。」這公子哥臉上一白,臉色變了數次,終了還是手一招坐了下來,也不再言語。

  而此時儼然已經到了中午,公子哥身後的兩個漢子不多時從便拿出一個朱紅的食盒來,裡面竟是些許的點心,做的還很精緻。而公子哥剛才吃了個悶虧,儼然沒有吃東西的意思。

  但柳錚是真餓了,他和真兒這兩天只是已山中的野果充飢。而更餓的估計還是柳錚身邊的那些難民,起碼柳錚還在山中能摘也野果一類,而這些難民卻不知道已經有多少個時日沒吃東西了。大多都直勾勾的看著這盒中的點心,若不是知道這公子不好惹,以及忌憚這公子身後的大漢,恐怕都會有人直接搶了。而在這些難民之中有一個木訥的老頭最明顯不過,這老頭似乎都已經餓的有些恍惚,愣愣的看著眼前不遠處的食盒,眼中滿是期望,肚子裡已經不是咕身,而是咕咕的響個不停,但他自己猶不自知。


  這點不僅柳錚察覺到了,這錦衣的公子哥也察覺到了,而這公子哥的臉上下一刻就出現了戲虐的表情。他拿起盒中最大的那塊點心,手一鬆掉在了地上,再腳踩了上去,不消半刻,這原本勾人食慾的點心儼然已經人不能吃了,就在眾人不可思議之中,這公子哥彎下腰去,兩指掐住一提,已然把已經髒的不成樣子的點心拿在了手裡,邁步向那餓的幾近發昏的老頭走去。

  「老頭,來給你吃。」公子哥一臉壞笑,把手裡的點心往老頭眼前一送道。

  「畜生!」柳錚現在才明白這公子哥要幹什麼,只覺得火氣瞬間就上涌。剛要站出,卻給真兒死死的拉住,他回頭看去只見真兒看這他微微搖頭,眼睛如同水一般。

  而這已然餓暈的老頭,此刻也明白了過來,眼裡突然就湧出了兩行渾濁的淚水。

  天道不公,人的尊嚴有時候真的連豬狗都不如。

  而這老頭似乎也已經餓得發昏了,一隻蒼老的手顫微微的竟向公子哥手中的點心迎了上去。難民中已有人閉上了眼睛。他們雖然飢餓,但心裡的屈辱卻如同種子一樣在他們心裡生根發芽。

  誰也沒想到這時候一雙手憑空出現,手指一拍,那點心就徑直掉到了江里。竟是一個面色如玉的蒼白青年。不是柳錚又是誰。

  「君子不受嗟來之食,跟何況它已經髒了,你食盒中還有,你為什麼不換一個好的給他?」柳錚冷冷道。

  公子哥臉上的笑容凝固了,隨之大怒。

  「哪裡來的下賤之人,本公子喜歡弄髒了餵狗又關你什麼事情!」語畢朝身後的兩個大漢一聲暴喝:「愣著幹什麼,給我打!」

  說罷,那公子哥一腳就向柳錚踢來,只是他拳腳實在不怎麼高明,柳錚一退就避了開來,但下一刻卻一個拳頭結結實實打在了臉上,拳雖不重,但卻打得柳錚向後退去,背上的秧錯自然掉在了船板之上,露出了一點翠綠。而這時候誰也沒聽到的一聲「咦」的聲音就從撐船的女子口中傳了出來。

  勃然大怒的公子哥自然沒注意到這些,他腳一抬,那包裹著的秧錯就給踢到了一旁。

  他又是一拳向柳錚打來,柳錚伸手去擋,卻覺得臂上一緊,公子哥身後的兩個大漢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到了柳錚身前,死死將他按住,他那裡動的了分毫!

  「也不看看自己長了幾顆牙,敢來管本公子的好事。」

  公子哥結結實實拳頭打在柳錚的胸膛,卻覺得手上吃痛,竟如同打在鐵石上一般。心中一惱,手一翻竟多出個碧玉小刀來,狠狠的朝柳錚胸前刺去。

  「不要」,只聽的女子的喊聲,一個人影沖了出來,正是旁邊的真兒,堪堪的擋在了柳錚身前。而公子哥臉上狠色一現,徑直刺下,眼見刀光一閃真兒就要血濺當場!船中所有人都忍不住驚呼起來。

  真兒似乎極是害怕,閉上了眼,可她腳下卻沒有退後分毫。

  但她等了許久,卻沒有想像中的疼痛,詫異間她睜開眼,卻看見身前不知什麼時候又多個人,居然是那撐船的女子,牢牢抓住了公子哥握刀的手,不容它落下去。

  「哎呦,小妹妹為了情郎連命都不要了呀」,撐船女子回頭朝真兒笑道,說的真兒耳根都成了粉紅色。而這撐船女子說歸說,另一隻手卻虛空左右一點,那按住柳錚的兩個大漢就詭異的飛了出去。一個還好落在船中,另一個撲通一聲就掉的江里。掉船里的還好,掉在江里的從水裡一露頭,臉上便漏出了恐懼之色,沒命的朝岸邊游去。

  「你敢…你是….」這些公子哥看在眼裡臉色都綠了。

  「哼,年紀不小,不知孝義那也罷了,心腸卻怎的如此歹毒。今日好歹要給你點教訓。」

  撐船女子手一松,碧玉小刀已經到了這女子手中,女子順勢朝這公子哥額頭一點,但見這女子所點之處,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生出毒瘡來,不消片刻,這公子哥的臉上已經是滿目瘡痍。女子手一收,這公子哥隨即就殺豬般的叫起來。

  「妖….妖術….妖…女。」公子哥一邊慘叫,一邊從嘴裡口齒不清的擠出這幾個字來,那毒瘡疼痛之極,下一刻公子哥就在船上疼的昏死了過去。而此時船中難民一開始還滿臉驚駭之色,但隨著這公子昏死過去,就一擁而上把食盒中的東西瓜分一空,自顧自的吃起來。

  「謝姐姐的救命之恩。」真兒此時終於抬起了頭,對剛才發生的事情吃驚之餘神色卻有些些不自然。而女子卻擺了擺手不願真兒而再說下去,手一托,那掉落在地上的秧錯琴就到了她的手中。琴上的破布已然揭開,翠綠的琴身散發出一點點螢光。


  「這把秧錯琴你是那裡得到的。」女子朝柳錚問道。這女子也不見什麼動作,但不知道怎麼的在柳錚眼裡,這女子顧盼之間,竟有些嫵媚的顏色,讓他眼睛一盯上去就有點捨不得離開。腦子一亂,張口就答:「這是師傅贈給我的東西。」

  「你師傅贈給你的?」女子眉頭一皺,微一思索,冷聲說道:「胡說,就算你師傅是那人,但這東西他怎麼會送你!」

  「真是師傅送給錚哥的,真兒不敢欺瞞姐姐。」真兒此時站在了柳錚旁邊。

  這女子看了看真兒,又看了看柳錚,手指撫摸這琴身,許久才嘆了口氣。

  「沒想到他連這秧錯琴都送人了。枉費瀟湘姐姐一片痴情,人說大道無情,他修了天地大道,難道就真的如此薄情寡意了麼?」。他手一推,秧錯琴便送到了柳錚手裡。

  「這琴本是一對,現在雖只有一把秧錯,但既然那人給你,總有他的理由,你莫要辜負了它。」女子站在船首,一時無語。竟說不出的寂寞。

  而此時船卻無風自動,眼看就到了河對岸渡頭。而那些難民均已下了小船,片刻就不見了蹤影。那昏死過去的公子哥也給船上的大漢不知道什麼時候揹走了。柳錚見女子不語,也不敢在細問其中緣由,便有了些離開的意思。

  「姑娘仗義相救,柳錚感激不盡,若無它事,便在此別過了。」柳錚說完見女子並無反應,正欲離開,卻聽得女子丈冷冷說道:「既然來了。何必躲躲閃閃,出來吧」。

  柳錚正在詫異,卻見十餘丈外,空中一陣閃動,如同撕裂的布袂般憑空閃出一個人影來,極目看去,這人影竟是紅衣男子,膚白如雪,額上一點青紗,卻一頭白髮,美貌的如同一個女子一般,而這男子此刻浮在空中,頭上懸一柄雪白玉傘,傘上點點的丹青,彷佛沾不得半點凡塵。

  「終是讓你發現了。仙子好本事。」傘下男子淡淡說道。

  「原來是赫赫聲名的西府陸不舟陸大公子,今日找上妾身,是還想著妾身麼?」船首女子卻咯咯笑出聲來。身影一動,嫵媚非常,哪裡還有剛才落寞的影子。

  「本是想拜會仙子,不過現在卻不是了。今日不周要找的是他。」陸不舟修長手指一指,指的正是正欲離開的柳錚。

  「找他?陸大公子何必說笑,這小子只不過肉眼凡胎,哪輪得陸大公子惦記。還是說陸公子想的是妾身,卻不敢言明。」女子作出一個哀怨的表情,讓本來吃驚陸不舟為何指他的柳錚竟看的有些痴了。但一轉眼,柳錚突然想起《太音兮拾》中的一段記錄:「人心皆有聲色之欲,狐怪之談多以媚術害人,顰笑間奪人心智,不慎者初心失迷,淪萬鬼道爾,蓋因心之所欲也。」心裡瞬間醒悟過來,這女子施展莫不是媚術?他趕緊收斂心神,他由何先生指點,又少年多經磨難,心智之堅本來就強於同齡之人,此刻《太音兮拾》的境界已然在人之境界登堂入室。一收心中琦念,在看那女子時果然少了剛才魅惑。但下一個念頭就從心裡泛起,這陸不舟他見都沒有見過,為何卻言明為找我而來?

  而此時卻聽得那傘下男子道:「不舟不敢欺瞞仙子,舍弟數年前被魔物所傷,不舟心有所感,那魔物與此人必有些關聯,所以不舟今日只為帶走此人。」陸不舟緩緩而談,似乎真一點隱瞞的意思的沒有。

  船首女子眉頭一皺,看了看身邊的柳錚,剛才哀怨之色全無。

  「陸大公子帶走這人,卻敢如此坦然相告,是不是覺得妾身一定不會阻難?還是說你覺得就憑你那日的什麼「方天劍陣」就能擋住我?」。女子冷笑道。

  傘下男子把玩一把骨扇,似乎不以為意。

  「仙子的神通,不舟還是領教過,自問還留不下仙子,但此人仙子卻未必的帶的走。」傘下男子淡淡說道。

  「那今天這個人本姑娘還真帶定了!」船首女子身影一晃,下一刻就出現在再了柳錚身旁,柳錚覺得一雙手從他腰部伸出,耳後一口如蘭氣息,自然是那女子的聲音。這聲音弱不可聞,正好傳入柳錚腦中。

  「我帶你走,這人很是難纏,不管那人找你幹什麼,但你去了定有生命之憂。」

  語畢,一個女子的身體竟從後面把他攔腰一抱,這女子的臉頰、嘴唇都幾乎貼在了柳錚臉上,樣子親暱之極。

  「這小哥長的如此俊俏,本姑娘看著心疼,就先帶走了,陸大公子不送。」

  說話間,那女子的手在已然氣極的真兒腰下一點,讓真兒動彈不得。雙足一點,竟抱了柳錚,手提真兒憑空化為了一道綠影,直向東邊射出。眼看三人就已到了十丈之外。

  而那傘下的男子卻一點攔阻的意思都沒有。他只是目視著千里的江面,似乎在等什麼東西。

  「陸取陽再此!妖孽休走!」

  也就在此時,只聽的空中一聲厲喝,如同晴天無端的一聲霹靂,震的那女子身軀一震。

  一回頭,卻見百丈之外,一道劍氣如同驚鴻,隱帶風雷之聲。竟當空朝自己電射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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