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天派三百里外,距灌嬰峰已有七百里處,有一道宛若屏障的千丈奇峰,這奇峰通體如石,草木不生,遠遠看去如白玉一般,也不知在此有多少日月。而在這奇峰之下,卻有一小鎮,因這奇峰被人喚作「白屏鎮」。其中不過數百戶人家,日子卻是富足而安詳。
而今日午時,這小小的白屏鎮不知何時卻來了一對男女,男的身著道袍,神色有些蒼白,這本沒有什麼奇怪之處,奇怪的是這女的,竟也是身著淺色道袍,一頭長髮雖然館起,卻火紅如楓。當真有些不倫不類,難以形容。一時間這小小的鎮子下至孩童,上至老人都不由私下議論紛紛。
更奇怪的是就在小鎮日落之時,還有一個衣如明霞的清麗佳人竟飛掠般到了鎮子中,逢人便打聽午時來的那對男女,等聽聞那女子一頭火紅長發後,竟一頭衝到了那對男女所在的綢緞莊裡。
白屏鎮並不大,外來人也並不多,不消幾刻,事情就傳遍了鎮子,當下就有好奇的人摸到了綢緞莊裡。鎮子上的綢緞莊只有一個,是以此時綢緞莊的牆角下已然有十幾個人在偷聽,其中有幾個居然還是十幾歲的少年。
「柳錚,你這個混蛋,要不是我求師傅去灌嬰峰救你,你早就死了,可現在傷一好,就處處避著我,我到底是哪裡愧對你,你倒是說….」說話的是個女子的聲音,聲音極美,卻顯然已是氣急,自然是那紅衣女子。
眾人心道:「原來是這男子忘恩負義!」卻不知怎的,心中均酸溜溜的。
「我何須避著你,本次我下山,是去一兇險之地,你還是不要跟著我為好。」說話的是男子,自然是那男青年了,聲音更是清冷之極。
「哼,什麼兇險之地,我看你不過是想帶著個小美人下山快活罷了!若真去什麼兇險之地,難道我還不如她麼?」說話的是那紅衣女子。
眾人聽到此時心中愕然:「這是什麼世道,竟有這樣朝三暮四、不知廉恥的男子!」心中不由憤憤不平起來。
「羽姑娘,不是這樣的,是我要跟著…公子的。.」此時說話的女子聲音很小,有些柔弱,竟讓人有在一種想呵護之感。自然是那紅髮的女子了。
「誰與你說話!我是問他,為何這樣對我!」卻聽那紅衣女子斷然道。
「夠了,你與左師兄結緣,已算是有婚約,為何還要來找我,我不過是不想不清不楚罷了,和她有什麼關係!」說話的是個男子,似乎已有些忍耐不住。
而此時窗外眾人已然大半都愣了,紛紛心道:「一定是我們聽錯了,這麼美的姑娘有了婚約,卻還要偏偏纏著一個不知廉恥小子,這這這……」
「是麼?」此時卻聽得那紅衣女子冷笑。
「我師傅藍紗雖然當日受了些傷,但她老人家慧眼仍在,那日她去灌嬰峰救你,已然知道你身上的那東西並沒有給於師叔除去,只是被掌教師叔封印了而已。所以你之前種種只是騙我,你只有數年可活了是不?你故意疏遠我只是不想辜負我是不?」那女子說道此處,聲音卻軟了起來。
窗外眾人聽到此處,雖大多不明所以,卻微微沉默起來。靜耳聽去,卻再聽不見聲音。
「那日你說你要救殊姐姐,我不怪你,但現在她和陸大哥都已經死了,難道你還要這樣對我。」那紅衣女子許久道。
「既然知道你只有數年可活,我羽真便發誓,不管如何,我也不再離開你,哪怕我只能….」那女子說道此處。眾人卻突然覺得大地都震顫起來,只見一道青色華光已破窗而出,竟是一柄琉璃色長劍,上面站著的卻是中午來時的那對青年,只是一閃便朝極北之地飛掠而去,須臾見便不見了。
眾人哪裡見過這等厲害,茫然間已紛紛拜倒在地,磕起頭來:「仙人….仙人啊,仙人饒命….仙人饒命....。」
但緊接卻是那紅衣女子的呼聲。
「又想躲我!看你能到哪兒去!」同時她也化成了一道飛鴻,遠遠的朝那對男女所化的青光追尋去了。
而李老闆綢緞莊前,眾人早已被嚇呆在場,又紛紛磕起頭來。
半日後,瀟湘北國的在一處,有官道,有小村,有野店,有柳錚。
這裡已是臨近瀟湘北國,野店裡的茶水雖沏的不是很好,茶卻不錯,此刻還有著幽幽的茶香。
柳錚茗了一口,看緣生對著一碗素麵微微皺眉。
「你不餓麼?還是說不喜歡。」柳錚道。
「公子能帶我出來,我什麼都喜歡的。」緣生道,勉強將素麵送到了口裡。
「緣生想問公子一件事情….」緣生低頭道。
「什麼?」柳錚微微一愣。
「那羽姑娘說的是真的麼?公子是活….活不了多久了?」緣生輕輕道。
「她咒我早死,你也想我早死麼。」柳錚手中的茶水卻盪出了紋路,卻依然笑道
「沒有,沒有,緣生怎麼會想讓公子死,那羽姑娘也不會,緣生看的出,那羽姑娘其實很在乎公子的….」緣生一慌,又小聲道。
「死不了的。」柳錚道。心中卻想這緣生快些吃完素麵,也好早早離開。算算時辰她怕是快要追來了吧。也有可能她早已回重天浣紗澗了。
。但下一刻柳錚卻搖了搖頭,卻知道如果是她,是絕不會回去的。
柳錚心中一陣莫名煩亂。
但也就是這時候,野店不知突然來了一隊人,人數不過八九人而已,走在前面的幾人與腰間掛在紅布,手裡拎著樂器,後面幾人抬著一頂紅色轎子,卻有碩大紅布繞城的紅花。竟是一家喜事嫁娶的隊伍!
只是這隊伍卻不見迎親的新郎官,走在轎子前的只有一個徐娘百老婦人,儼然便是媒婆之流了,此時這轎子已到了野店,這群人卻沒有吹打樂器,反倒是身上有些風塵,應該是走了不短的路途,似乎都有些倦了。
「餓死了,店小二,有什麼好吃的快給本姑娘端上來!」轎子未落穩,紅色轎簾就給轎子人掀了起來,竟是轎子中的新娘子,花釵紅裳,一手扯了半邊蓋頭,對著野店小二道。
所有人都吃了一驚,卻又都哧哧笑起來,因他們實在沒見過這麼個不成樣子的新娘子。
而轎子前的老婦人卻臉上一紅,一扯那蓋頭,急忙要給新娘子蓋上。
「小姐,再過二十里,到了青元府,陸大公子就回來迎我們,我們讓轎伕歇歇就好,你不能下轎,下轎不吉利。」那婦人似乎知道新娘子的秉性,一般奪那蓋頭一邊安撫道。
「什麼陸公子,還要本小姐餓肚子?他們能吃,我為什麼不可以?」豈知那新娘子卻索性將蓋頭卻甩了下來,哪管那婦人的勸說,一邁步已下了轎子,她臉上滿是脂粉,雖然有些花了,卻能讓人瞧的分明:這新娘子不過十七、八歲光景,長相很是秀氣。
柳錚見此也不由笑了,這女子的脾氣竟有幾分她的樣子。
而此時那新娘子已然坐在野店的一角,開始要吃要喝,而那店小二正一面忍笑一邊應承。
野店不大,只有幾個桌子,那些轎伕見桌子少,竟也不在意,都席地做了下來,也開始朝店小二要吃要喝,而那婦人無奈之餘,卻扣了轎伕要的燒酒,怕他們酒醉誤了時辰。
不多時,新娘子的桌子上已擺滿了酒肉一類,那新娘子似乎也不客氣,伸手便吃,頗是爽利,但突然,不知怎麼的,那新娘子的臉卻紅了,舉止突然變的小家碧玉起來,只小聲喝著粥,還不是朝柳錚這邊偷偷看過來。看的多了,就連柳錚都覺得不好意思起來。
「莫不是我臉上長出花來了麼?」柳錚心道。卻看見緣生臉上一臉既古怪又好笑的神色。眼角卻瞟了瞟柳錚身後。
柳錚微微回頭,卻發現自己身後的桌子上有一個青衣男子,此刻正低著頭,似乎在躲那隊伍中的婦人。
柳錚此時才恍然,原來那新娘子一看偷偷看的是這個青衣的男子!
柳錚覺得臉皮有些發燙。他堂堂的重天聖派貼身弟子,除魔衛道都未曾怕過,此時卻在這新娘子的時不時眼光中卻覺得背有芒刺。
柳錚站了起來,他實在想走了,但今日的緣生卻似乎不懂他的意思,仍對著那碗面皺眉。
柳錚快走了幾步,野店外不遠處有山崗,崗上有竹林,柳錚找了一處乾淨的所在,倚著一塊青石半躺下來,抬眼看去,野店裡的一切盡收眼底,別人卻看不到他。柳錚只想遠遠瞧著緣生,等她離開的時候飛掠過來。
此時他身具神通,那野店一切他自然也是聽的分明。
他看見那新娘子叫了幾壇的燒酒給那些轎伕,那些轎伕喝的自然開懷,只是苦了那個婦人,哪裡擋得住那些轎伕。但也就是這當兒,那新娘子竟拽了那青衣男子的袖子偷偷溜出了野店,更好巧不巧的是,兩人溜出的方向,竟是柳錚藏身的竹林。
「韓世勛,你那個老爹不是給你訂了親了麼,你還來這兒幹什麼!」新娘子漲紅了臉,一邊拉著青衣男子,小聲道。
「娣兒,我…..」那個叫韓世勛男子似乎有些害怕,不住回頭看向野店那邊。
「想我了是吧,有什麼難為情的。」叫娣兒的女子撇嘴道。
此時兩人站的地方離柳錚只有三丈,柳錚還是從娣兒的臉上看出了一絲驚慌。
韓世勛點了點頭,卻又搖了搖頭。
「不想見我,那你來這裡幹什麼。」娣兒跺了跺腳。
「我是想你,可是你馬上要嫁人了,這實在有違倫理,韓某飽讀詩書,絕不能…..」韓世勛道,頭卻低了下去。
「呸,榆木腦袋,那你去娶你爹給你訂的那門親事好了。」娣兒背過身道。
「哪裡哪裡,我爹想的都是他的生意,我韓家世代經營布匹,一直是缺少貨運的良駒,那門親事,就是沖著她們家好馬去的,我半點也不喜歡她。」韓世勛有些慌了,忙去拉娣兒的手。
「嘻嘻,那就是你是想我嘍。」娣兒板著這臉終於笑了,她輕輕的擁到了韓世勛的懷裡。竹林任由風的搖曳,也輕輕晃動著,影子斑斕。
遠處的野店不知什麼時候開始嘈雜了起來,那婦人與轎伕終於發現自己一行人中,新娘子不見了。
於是有了呼喊聲,漸漸傳了過來。
娣兒的臉上突然有了淚花:「勛哥哥,你可還記得十六歲那年,在毓蘭花節上,你說你一輩子都不會忘了我,可我現在怕你忘了。」她張開口,咬在了韓世勛的肩頭,似乎有些捨不得,但還是咬了下去。
韓世勛似乎有些疼,卻沒有躲開,眼裡卻多了一層霧氣,將懷裡的他卻摟的跟緊。
「不要怪我,我爹家道中落,他就我一個女兒,若沒有陸家救濟,他便免不了受苦。」娣兒笑道,卻掙脫了韓世勛,轉身已朝著野店那呼喊聲奔去。
柳錚看著那女子的背影,卻突然覺得這竹林有些清冷。
但此時,那女子的身前,突然多了一道紅影,一記耳光,結結實實的打在了娣兒臉上。
娣兒吃了一驚,回神看時,只見眼前多了一個女子,這女子一身紅色紗衣,額上有硃砂,貌若皓月,只是站在哪裡,一剎那竹林都似失了顏色。
「真兒。」柳錚失聲道。
「看夠了還不出來。」羽真冷冷朝著竹林道。
下一刻,在韓世勛與娣兒的驚異中,竹林一分,柳錚已站了出來。
「沒出息。你以為你這樣逃了,心也逃得了麼。」羽真道。卻不知道說與誰聽。
「姑娘,你怎麼可以隨意打人。」韓世勛、娣兒均是臉上一灰,韓世勛道。
「看見沒出息的,我是見一個打一個。碰一個殺一個。」羽真道。手中卻多了一柄匕首,紅光一閃,已抵在了韓世勛的咽喉之上。
「姑娘你為何….」韓世勛臉色一白,有哪裡見過這等詭異的事情。只是他話還未說完,那匕首就又緊了幾分。
「我殺人從沒有什麼理由。要我不殺你,除非有人願從這把匕首下換下你。」羽真冷冷道。
而一樣驚異的還有一旁的娣兒,但只是一瞬,娣兒便平靜了下來。
「或許你說的對,我今天這樣身子是逃了,我的心便會留在這裡。姐姐你這麼漂亮,死在你手裡,總比去陸家好些。」娣兒道,一步步走到了羽真身前。
「他的命就讓我來換好了。」娣兒道。
」哼,更沒出息!「羽真道。匕首卻離了那韓世勛,筆直朝娣兒胸膛射去,只是到了娣兒身前的剎那,卻化為一道紅影一折,復又到了她的手中。
」你想死,我卻偏不答應,我要你脫下你上新娘子的衣服,從此和他背井離鄉,永遠不能再踏進青元府。你們可願意。「羽真道。
娣兒、韓世勛均是一愣,臉上卻滿是複雜的神色,但須臾間,兩人卻對望了一眼,終是點了點頭,娣兒臉上更有了些淚花。兩人突然朝羽真微微一揖,緩緩的走下了山崗,野店那邊不知什麼時候卻靜悄悄的,竟沒有一個人出來阻攔。
」真兒。「柳錚目視這娣兒離開的背影,終於抬頭朝羽真看去。
」你現在是不是覺得我不僅輕薄,還是個惡人。「羽真並不回頭,冷冷道。
」我怎麼會….「柳錚道,卻突然覺得眼前的一切都恍惚起來,他隱約看見眼前這紅色身影眼眸中似乎有些晶瑩,接著便什麼都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