賽量子勉強一笑,又向傅老催問了:「是不是這幅畫有什麼可疑之處?請傅老不吝賜教……」
傅老沉吟道:「這幅殘卷粗看上去確實是出自於塗鴉散人之手,只是在用顏……」
賽量子正聚精會神聽著,傅老卻突然問道:「你剛才說謝老認為這畫的確是出於塗鴉散人之手?」
「正是。」
傅老看看賽量子和謝家父子焦慮的神情,與孫女交流了一下眼色,便滔滔不絕地說出了自己的看法——
「謝老的看法不錯,這的確是塗鴉散人的第一名作……請看,這雲煙的濃淡,多麼潑辣的氣概。這泥土的赭色、岩石的黛色,正可說天造地設。那兒不是一座遠峰麼,從整個布局中,多麼生動的氣韻呀。」
他—一指出畫的佳處,大大讚賞了一番。
不知為什麼,說到「這泥土的赭色、岩石的黛色」的時候,他的目光落在了賽量子的臉上。可是並沒有引起賽量子的注意。
謝龍川倒是十分在意傅老的結論與他相同,聽了傅老上面的那段話,臉色漸漸開朗。
這期間,賽量子走近傅曉慧小聲問道:「傅小姐認為呢?」
傅小慧說:「我身上沒繼承爺爺鑑定古畫的基因,對這些一竅不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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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不妨憑直覺說說?」
傅小慧開玩笑道:「原來貴公司一擲千萬金投資古玩,憑的是直覺呀?」
「不瞞你說,我們經常會遇上這樣一些古玩,有的說是『大開門』,是真跡。有的說『存疑』,是贗品。兩邊意見相左,我們又不願意失去投資機會的時候,也經常依靠直覺。就像現在判斷這幅殘卷真偽一樣……」
傅小慧一笑:「你的口才可真厲害,繞了這麼一大圈,又繞到這幅殘卷上來了…好吧,我就班門弄斧,說說我的『直覺』。」
「太好了。」
傅小慧看了一眼還在跟謝龍川聊得正濃的傅老。
她低聲對賽量子說:「你是知道的,因為家庭的氛圍,我從小對這些古畫耳聞目濡,早已審美疲勞。所以當我第一眼看到這幅《北嶽恆山圖》的時候,我只覺得這只是一張再平常不過的古畫,而且還只是半截的殘卷,這樣的畫根本不值得讓一個八十多歲的老者來回奔忙……」
她注意到賽量子的臉色有點不自然,連忙說道:「對不起,我的話還沒說完呢,但願我沒有傷著你的自尊心……」
「沒關係,你就這樣說。」
賽量子口這樣說,心裡卻在嘀咕,別看這女孩外表文靜,骨子裡卻蘊藏著一種好鬥的性格,是一隻「美麗的小蜜蜂」呢。
傅小慧:「就在剛才爺爺仔細看畫的時候,我也在一旁將畫細細看了一遍,越看越感到這幅畫裡蘊蓄著一股可怕的力量。尤其畫中那北嶽恆山的主峰,畫得那麼精細,我好像看到了一個焦躁與不安的國畫大師痛苦的面容……」
聽了這番話,賽量子倒吸了一口冷氣。因為她說的這種感覺,也是他看到這幅殘卷時感受到的。
他暗暗揣測,塗鴉大師在畫這幅畫時,一定遇到什麼什麼不測的事情。這也是殘卷與林絲竹帶來的那一幅《北嶽恆山圖》的根本不同之處。從這一點來分析,這兩幅畫必有一副是贗品!
傅小慧看到他低頭不語,還以為賽量子聽了她的話心中不快,長話短說,草草結束了講話:「我信口開河說的話,你不必特別放在心上。」
她又換了一副客氣的口吻,看得出來,傅老對她的影響不小。
賽量子也客氣地回答道:「怎麼會呢?跟你說吧,你剛才說的,我也有同感。」
「是嗎?」
傅小慧的長睫毛大眼睛瞅著賽量子好一會,突然想起什麼,又匆忙將目光轉移到了別的地方,臉頰泛起一抹紅暈。
這邊,傅老與謝龍川已經取得了完全一致的鑑定意見:這幅殘卷正是出自於清康熙翰林畫院大師塗鴉散人之手的名作《北嶽恆山圖》。
傅老笑眯眯地徵求賽量子的看法:「怎麼樣?我這樣作答,賽總你可滿意?」
「滿意、滿意……」
「我剛才聽謝兄說,您府上還有一幅塗鴉散人的《北嶽恆山圖》?而且跟這幅像一個模子倒出來的一般?我能否這就到你那裡看一看?」
看得出來,傅老十分急迫想要看看那一幅畫。
他們驅車來到賽量子的別墅。
公司的保鏢已將那幅完整的《北嶽恆山圖》從城市銀行的保險箱取出,押運回來。
看過這幅畫,傅老對賽量子說:「您得到這畫,真是莫大幸運,它給府上的珍藏又新增了一重光彩。」
可是賽量子聽了,心情更加沉重了。
因為他又看見傅老又摘下了玳瑁鏡架的眼鏡,下意識地用一條眼鏡框的腿搔著頭上的銀髮。
他雖然跟傅老接觸的時間不長,已經注意到傅老這一頗具個人風格的肢體語言。凡是遇到疑難問題,他都要停下來,以這樣的方式思考問題。
謝龍川看到此情景,連忙對賽量子說:「傅老說的沒錯,你看這雲煙丘壑的氣勢,無疑是塗鴉散人的真品,用這樣多的皺點,而用色又這樣靈活,這樣重疊的色彩,卻看不出一點筆痕,除了塗鴉散人,別人是畫不出來的——」
傅小慧皺著眉頭嘟囔著:「這幅《北嶽恆山圖》雖然是一幅整畫,可是卻沒有了拍賣行展品那幅殘卷那麼有韻味,就算是塗鴉散人所作,恐怕也是一個藝術造旨較低,或者人品低下的『塗鴉散人』的畫作。」
她的「美麗小蜜蜂」的性格又無意中暴露了出來。
賽量子聽明白了她的話,言下之意:「這幅完整的《北嶽恆山圖》是假的!」
他不由得想起說起,那天在邊境別墅里,袁媛每次提起《北嶽恆山圖》時,都意味深長地瞟向林絲竹的眼神。
這麼說來?袁媛早就知道這幅完整的《北嶽恆山圖》是一幅贗品?
可是林絲竹又為何要將這樣一幅贗品穿越時空帶來呢?
賽量子看到謝家父子和傅老此時都在窺探他的臉色。
他竭力不使失望之色露出臉上,模稜兩可地答道:「經過兩位大師的鑑定,我的心中更有譜了,所以我還得再次感謝兩位大師的到來——」
謝瑭在一旁提醒他:「這兩幅畫還存在著諸多疑問呢。要不要問問傅老,這兩幅畫為什麼會如此相似?如果是互相臨摹,那麼,是這張完整的畫臨摹殘卷的?還是殘卷臨摹完整的那一幅?塗鴉散人為什麼要臨摹自己的畫?這與塗鴉散人的性格不吻合啊……」
其實,賽量子心中的疑問比謝瑭要多得多,不過他知道傅老的心中一定有難言之隱,問也沒用。
他悄悄拉拉謝瑭的西裝,讓他不要吭聲。
送走了傅老一行,他才對謝瑭說:「那幅半截子《北嶽恆山圖》在盛世得拍賣行展示一個多星期了,我相信,袁媛和百草中藥材公司的郎滇華她們也一定去鑑定過了,如果是真跡,她們一定會參加競拍的……」
謝瑭用手將深度近視眼鏡向上抬了抬,等待賽量子把話說完。
賽量子說:「我想到了一個好主意,不妨試試?」
「什麼主意?」
「到拍賣的那一天,視競拍激烈的程度,判斷市場對殘卷的認同程度,如果競拍踴躍,那必定是真的……」
賽量子還留下了最重要的話沒有說出來:如果這半張殘卷是真跡,袁媛急著開通「跨時空旅行線」,一定會出重金來競拍的!
謝瑭猶豫道:「這辦法行嗎?」
「一定行!」
「那好吧,我馬上著手去辦……」
根據賽量子的囑咐,謝瑭制定出A、B、C三套「淘寶方案」,就等拍賣會鳴鑼開槌。
周末,一年一度的「盛世得秋季文玩拍賣會」在省城文化中心隆重開槌。
拍賣會場大廳外面警察、保安林立,戒備森嚴。
拍賣大廳里鴉雀無聲。
姍姍來遲的賽量子在一個不顯眼的位置坐了下來。
他一般都在會場外透過電話報價交易,很少到會場來。可是他今天非來不可。一是他的一件藏品今天要拍賣,二是他要看看會場的嘉賓有哪些陌生的面孔。
今天他脫下「賽氏時尚休閒服」,換上了一身韓潮服裝,乍看上去,像是哪家富豪家的公子哥在別的什麼地方玩膩了,到這裡來尋求一種新的刺激。
雖是脫下了「戰袍」,他在這件「韓潮服」的袖筒里還是藏了幾根銀針,以防萬一。
拍賣師敲響了拍賣槌。
首先開始拍賣的是兩件稀世珍寶——楚國公主的漆器化妝盒,唐三彩立馬。
這楚國公主的漆器化妝盒就是他委託「盛世得拍賣行」拍賣的藏品,那是當年吳三桂送給他的禮品。
大廳內氣氛緊張而熱烈。
楚國公主漆器化妝盒和唐三彩立馬經過幾十輪叫價,落槌時,成交價早已超過起拍價數倍,顯示買主志在必得的決心和雄厚的實力。
接下來拍賣的是清康熙的翰林院畫師塗鴉散人的《北嶽恆山圖》殘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