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警察驚訝地發現,病人的眼帘動了幾下,睜開迷茫的眼睛看看四周。
病人的眼睛落到賽量子身上,嘴蠕動起來,好像要說什麼。
中年警察將耳朵貼近他的唇邊。
他依稀聽到病人的聲音:「謝謝!謝謝賽三品達人的救命之恩——」這樣重複了二三遍,直到被120的救護人員用擔架抬出了拍賣大廳……
拍賣師那富於煽動性的聲音繼續在拍賣大廳迴蕩。
賽量子已經無心再坐下去,他悄悄地離開了座位,朝門外走去。
在門口,他又碰上了那位中年警察。
他們此時已經成了熟人。
中年警察主動與他打招呼道:「賽醫生,走了?」
「是呀!醫院的事很忙——」
「你們醫生太辛苦了!」
「你們當警察的也不輕鬆啊。」
「是啊,大家都不輕鬆啊,對了,我剛才聽那個病人叫你什麼『達人』?你們原本就認識?」
賽量子趕緊掩飾道:「我想他是認錯人了……」
「他還知道你姓賽呢。」
「你沒聽到他叫我什麼賽三品嗎?我可是不叫這個名字——」
「對對,我記得你對我說,你叫賽量子,名字很好記…好…再見!」
告別了這位熱情的「警察叔叔」,賽量子就像感到解脫了某種束縛一樣,感到一陣輕鬆。
剛才,那個「暴發戶」的聲音很小,警察要貼近他的唇邊才能聽得清楚。內功深厚的賽量子雖然隔著一個人,卻聽得膽戰心驚。
這個人不但認得他,還稱呼他「賽三品大人」,足以證明,他是來自康熙朝廷像候御醫那樣的「朝廷命官」!這說明,康熙朝廷中的「痣者官員」也參與到了這場爭奪《三山五嶽組圖》的爭鬥中!
這也證明了,今天競拍的《北嶽恆山圖》殘卷才是各派勢力爭奪的真跡,絲竹姑娘送給她的那一卷完整的畫軸,也許是康熙朝制假高手臨摹的贗品?
在賽量子的心目中,林絲竹是一個清純善良的女孩。他怎麼也不相信她會拿一幅假畫來騙他。他寧願相信,林絲竹一定是被什麼人欺騙了,所以才冒險將畫從康熙朝平西王府偷出來……
如果真是這樣的話,更大的疑問接踵而來。
這個欺騙和利用林絲竹的人不但欺騙了這個涉世不深的女孩子,也欺騙了老謀深算的平西王。要不,平西王不會派吹風嘴諶忠一夥到康熙朝的台南和現代社會來追殺林絲竹,林絲竹台南的家人也不會因此招來殺身之禍!
這個人會是誰呢?
賽量子的心中已經有了這樣一個人,不過,他不能將一個心地邪惡的人與一個美如天仙的美女重合在一起。
這個人就是袁媛!
他不由得想起袁媛說起《北嶽恆山圖》,意味深長地看著林絲竹的眼神。
這麼說來?袁媛早就知道這幅完整的《北嶽恆山圖》是一幅贗品。可疑的是她沒見過那幀完整的《北嶽恆山圖》怎麼就知道那畫是假的的?除非她手裡有真跡,就是今天拍賣會拍的那幅殘卷的下半截……
賽量子滿腹心事,上得車來,剛系好安全帶手機就響了。
這是一個陌生的手機號。
接通電話一聽那抑揚頓挫的好聽聲音,他馬上就聽出來了。
「是傅老師,你好!」
「你好!你真厲害,一下就聽出是我的聲音。」
「我想,凡是讀過書都能聽得出,這是一個老師的聲音……」
「咯咯咯咯……」
手機那頭傅小慧爆發出一陣開心的笑聲。
「傅老師找我有事?」
「是的,我想對於你來說,是一件重要的事。」
「是嗎?不妨說說來聽聽。」
「我想,今天你也許也看出了一些端倪,我爺爺對那半張《北嶽恆山圖》和那張完整的《北嶽恆山圖》給出了『模糊的答案』?」
「是呀,你沒問問你爺爺,這是為什麼?」
「這是因為謝老一早就下了結論,爺爺顧及他的面子,就給了這樣一個『模糊的答案』。」
「是這樣!」
賽量子恍然大悟,也為自己的粗心而後悔。他現在最希望得到的是傅老的真正想法。
他追問道:「那麼,傅老認為……」
「爺爺認為,那半張《北嶽恆山圖》和你收藏的《黃山煙雲》《廬山飛瀑》《東嶽泰山》都是真跡,只有那幅完整的《北嶽恆山圖》是臨摹真跡的贗品!這一結論與我當初的判斷不謀而合。」
傅老師的語氣中夾雜著得意洋洋的成分。
賽量子恭維道:「看來你的名字沒有起錯。」
「你說什麼?」
「我是說,你是一個頗具慧眼的『小慧』。」
「你真幽默……」
賽量子趁熱打鐵:「傅老沒說判斷那幾幅畫是真是假的理由?」
「說了,他說那幅贗品雖然仿的天衣無縫,可是在兩齣地方,贗品露出了破綻。」
「那兩齣地方?」
「一是畫的韻味,塗鴉散人在畫《北嶽恆上圖》時,正逢明末政權風雨飄搖,所以畫筆是沉重的,流露出塗鴉散人對明皇朝即將滅亡的憂患。就像昨天我對你說的那樣,我彷佛從畫中看到了一個焦躁與不安的國畫大師痛苦的形象。而贗品運筆則弱弱無力,毫無殘片的憂患韻味,我記得你也有同感……」
「是呀。那第二處地方呢?」
「第二處地方,就是贗品在用顏料上露出的破綻。」
賽量子聯想起傅老在鑑定殘卷時給的那句半截子答案:「這幅殘卷粗看上去確實是出自於塗鴉散人之手,只是在用顏……」
如果說只透過作品的運筆和韻味來判斷兩幅畫的真偽太過抽象,那麼透過作畫使用顏料的顏料去判斷,卻更加直觀,更有說服力。
賽量子且按捺住激動不已的心情問道:「顏料?能不能說詳細一點。」
「當然可以。爺爺說,塗鴉散人畫的《四山五嶽組圖》里所用的黛色、赭色都是礦物類顏料,將當地的岩石、泥土經過研磨製成顏料用在畫上……」
「是不是說,如果那幅《北嶽恆山圖》如果是真跡,畫裡的黛色和赭色的顏料都是用北嶽恆山的石頭和泥土研磨提煉的?」
「正是這樣!所以《四山五嶽組圖》的九幅畫卷的黛色和赭色都是略有差異的,只要細心比較就能比較出來。你不是已經藏有三幀畫卷了嗎?對比一下就知道爺爺說的對不對了?」
賽量子聽了傅小慧這番話,真想馬上就從銀行的包箱櫃裡取出三幀藏畫對比一下,印證傅老的結論。如果結論是真的,以後收藏《四山五嶽組圖》就可以少走彎路,減少損失。傅小慧的這番爆料,可謂「每字值千金」。
他不禁連聲道謝。
「甭謝。爺爺還說,那幅贗品也不是一錢不值,它屬於康熙年間的高仿贗品,顏料用的是那個時期故城一家有名作坊製造的顏料。他感到困惑的是,當時塗鴉散人並不出名,不知什麼人會這麼可以去仿他的畫作……」
傅小慧的這一次來電,給與賽量子的幫助真是太多了,賽量子的感激之情不禁流露在言語之中。
他說道:「謝謝你的電話,告訴了我這麼多真知卓識!如果你願意的話,不妨加我的微信?有時間我們再交流。」
「當然願意,現在就加吧——」
賽量子是個知恩圖報的人,也是一個商人。他看到傅小慧幫了他這麼大的忙,想著用什麼樣的報酬報答她。可是偏偏傅小慧又是一個銜著金鑰匙出生的女孩,他確實想不出報答她的好辦法。
傅小慧外表看上去文靜、端莊,完全是一個「青年女教師」的典型形象。可是透過她「爆料」的這件事來判斷,她又是一個大膽任性的女孩,要是誰給她一條足夠長的「槓桿」,她就敢以月球做支點,去撬動太陽!
這樣的性格最容易遇到不測。如果真的遇到這樣的事,說不定她會想起他?
於是,賽量子選擇了加微信這一時下最流行聯絡方法。
回到公司,他正要讓保安隊長到銀行保險柜里取回塗鴉散人的那三幅畫卷,好好體會一下謝老的那些經驗之談。辦公室的門就被砰地一聲推開,還卷進來一股勁風。
闖進來的是吳小圓。
她的臉上是一副悶悶不樂的表情。那雙曾經打動過賽量子的美麗大眼睛蘊含著某種蓄勢待發的憤怒。不用問,她現在的心情一定非常不好。用怒氣沖沖一詞可以概括他的表情。
賽量子想不出來,是誰會惹這麼漂亮的妹紙發這麼大的火氣。
可是很快賽量子就意識到,她是沖著他而來的。因為他是她視野中唯一的一個人,她眸子中熊熊燃燒的怒火正在將他整個地吞噬。
他起身到飲水機給她斟了一杯「涼白開」。
他以開玩笑的口吻問道:「是誰惹著你了?生這麼大的火,來,喝杯涼水消消火!」
「不喝——」
吳小圓粗暴地推開了賽量子遞過來的被子,涼開水濺了賽量子一身。
「哎呀——」吳小圓尖叫起來,神情有些不安起來。
賽量子反而安慰她說:「沒關係,看來你今天心情不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