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三娘遠遠就喊著走過來。
走近來看到孫夫人和歐陽珊珊在低頭垂淚,不知發生了什麼事。
她驚詫地問道:「你們這些人到底是怎麼的了?」
孫夫人拭去臉上的淚水:「沒什麼,是賽郎中說要與我們『一起守城,直到流進最後一滴血』,故而感動得落下淚來!」
「是嗎?這說明我楊三娘從沒看錯人,賽郎中,真丈夫也!走,我們進去喝碗水酒,一醉方休!」
說著,她作出了一個令眾人感到瞠目結舌的舉動。摟著賽量子的肩膀,雙雙走進了營房。
在那個男女授受不親的年代,楊三娘的這一舉動可謂瘋狂至極,可這才是真正的楊三娘!
這是水兵們用餐的伙房。
裡面沒有桌子,也沒有椅子,只有一塊塊石頭和木頭疙瘩,權作「矮凳子」。更多的人是蹲在地上用餐的。
看著這一幕,賽量子彷佛又回到了穿越到康熙初年在滇湖上行醫的歲月。水上人家在船尾做飯,在船頭這樣蹲著用餐,感到十分親切。
賽量子他們來晚了,水兵們用餐已經將近結束。他沒看到水兵吃的是什麼,只在空氣中聞到一股南瓜粥的氣味。
楊三娘招待他的「桌子」是一隻炭爐子,爐火正旺。
一個女兵端來一隻砂鍋,鍋里盛滿了魚塊,魚塊新鮮肥美,看著就令人眼饞。
將砂鍋擱在炭爐上,不一會,誘人的鮮味便四處飄散開來。
楊三娘用一隻木勺舀了一點魚湯嘗了嘗,馬上對著伙房那邊大聲喊了起來。
「蓮姐——蓮姐——」
「來了——」
從伙房裡走出約麼四十多歲的婦人,婦人頭上盤著髮髻,腰上系著一條不知是什麼顏色的圍裙,邋裡邋遢,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
看到賽量子的瞬間,她驚呆了。
「這不是賽郎中嗎?「
賽郎中點點頭。
「真是賽郎中呀!小女子在這裡給郎中道萬福了。」
十多年前,她見到賽量子的時候,才十八九歲,在賽量子面前還是個「小妹妹」呢。她的丈夫與蟒郎夫婦擂台比武,倒在擂台上。雖經賽量子全力搶救,最終還是沒能活過來,她成了寡婦。
如今她守了十多年寡,三十多歲的人看上去像是四十多的老婦人。可是賽量子還跟以前一樣,一點都沒老。與賽量子站在一起,她的樣子堪比他的老娘了。這能不讓她驚詫嗎?
她一邊雙手抱拳於一側的腰間,向賽量子輯了一個「萬福」,一邊驚訝地打量起賽量子。
楊三娘推了她一把:「發什麼呆呀?我問你,這魚湯這麼淡,是不是沒放鹽?」
「放了。」
「放了?可為什麼還這麼淡?」
「你知道的,這鹽已經——」
「我知道,可是你沒看到我在招待賽郎中嗎?再放點。」
蓮姐的手伸到懷裡,眼睛直瞅著蠻水牛和孫夫人,卻不肯掏出來。
孫夫人笑著說:「你沒看到賽郎中在這裡嗎?今天就破費破費吧!」
蓮姐這才極不情願地將手從懷裡拿出來。
她的手上攥著一塊黑色的布包。開啟布包,再開啟一層粗紙,又開啟一層乾枯的荷葉……「
賽量子看到了一塊暗黃色的不規則晶體,約莫有半個手掌大小,潮潮的。
是鹽岩!他以前在滇湖的船上人家見過這種東西。
蓮姐用粗糙的手指掰下指尖大的那麼丁點鹽粒放到魚湯里。又趕緊將鹽一層層包好,揣回懷裡,擰頭就往伙房裡跑,好像怕誰將鹽搶了去似的。
楊三娘的臉有些掛不住,可是她並沒有再讓蓮姐加鹽。
她招呼著:「來來來來,大家快坐下來,吃魚喝湯,對了,還有我們自己釀製的『船家米酒』,管夠!」
船家終年居住在船上,環境潮濕,要喝點酒祛除身體的濕氣寒氣。可是又沒有錢買酒,就用大米番薯等自己釀造。這種酒度數很低,就像把酒坊的酒里兌了水一樣,所以有一個不雅的名字,叫「水沽沖」。
賽量子以前穿越到滇池行醫的時候,常與漁家兄弟和這種酒,如今飲來,倍感親切。
三碗下肚,大家的話也就多了起來。
喝了酒,楊三娘滿臉緋紅。他對賽量子解釋道:「這蓮姐呀,是我的伙房管家,給我管著水師營五百多號人的柴米油鹽。清兵圍了我們大半年了,這些東西都進不來,我們水師營現在還有飯吃,真的難為她了……」
沒想到這個蓮姐還這麼有能耐。賽量子回頭看看伙房的門,卻沒有看到蓮姐的身影。
楊三娘又說:「我們水師營現在吃飯還有米,吃菜可以瞅著打仗的縫隙到江邊捉點魚,挖些野菜,倉庫里還有上千斤大南瓜,可是油卻不多了,鹽巴更奇缺,剛才蓮姐從懷裡掏出來的那點鹽,是我們水師營的全部『家當』了……」
「啊?」
賽量子大吃了一驚。他沒想到城裡的物質缺的那麼厲害。人沒有鹽吃怎麼行?這樣下去,清兵不用攻城,就能將城裡的人困死,或者使城裡的人不得不出城投降。
他問道:「你們就沒有想過法子?」
楊三娘說:「想過,可是都沒有行得通的。前段時間,經過洋人交涉,城裡的一個天主教神父被清兵獲准從這裡出去。我們請歐陽姑娘修書一封,讓神父將信帶出去,透過萬國郵局郵給歐陽姑娘的父親,請他在澳門想想辦法……」
孫夫人插嘴道:「軍師,可有你父親的回信?」
歐陽珊珊難過地搖搖頭。
楊三娘接著說:「這鹽巴可是個好東西,不但吃了身上長力氣,傷口化了膿,用鹽水洗一洗,再敷上一些南瓜泥,不用幾天傷口就能長出新肉來,沒有它,一旦打起打仗,我不知又要失去多少好姐妹……」
賽量子一進到水師營,就發覺這裡面都是清一色的女兵。覺得非常奇怪。
賽水牛告訴他:「楊三娘的水師營一共有五百多人,二百多的精壯男子都駐紮在岔河對岸的蓮花山兵營,那裡是抵禦清兵進攻的前哨陣地。相對於那邊,這裡算是後方了,所以都是一些女兵。」
「你可別小看了這些女兵,打起仗來一點都不含糊。軍師,城裡那個曾秀才的詩是怎麼寫的?」
歐陽珊珊沉思片刻:「秀才的詩里寫道『城頭鼓角聲琅琅,巾幗林立旌旗張』——」
「還有還有,什麼『都赤腳』那一句!」
「是『三百女兵都赤腳,蠻衿紥袴走如風。』」
「對對對對,就是這一句,寫的就是咱們水兵營的船家妹子!她們雖然光著腳,把那些穿著靴子的清兵打得魂飛魄散……」
楊三娘顯然不在乎那個曾秀才怎麼寫詩誇她們。
她說道:「秀才那些歪詩頂個屁用,還不如送我們一塊鹽巴實用——」
「哈哈哈哈——」
蠻水牛被楊三娘的話逗得仰頭哈哈大笑。
突然,他那極富感染力的笑聲戛然而止。
賽量子看看眾人,看到孫夫人的眼睛瞪著蠻水牛,知道了蠻水牛突然「止笑」的原因。暗想,看來,蠻水牛再蠻,在「母水牛」面前,也只能俯首聽話。
楊三娘也注意到這一細節。
她用挑釁的口吻問孫夫人:「阿嬌姐,我說的不對嗎?」
「呃、呃呃,不錯,詩再好,還是不頂一塊鹽巴……」
「那你那眼瞪你老公幹嘛?」
「沒有呀,你也許看花眼了——」
孫夫人連忙裝出了一副笑臉,一雙丹鳳眼笑眯眯的。
楊三娘還是不放過他:「阿嬌姐笑起來真好看,怪不得當初蠻哥娶了你——」
孫夫人抓住機會反擊道:「三娘這張嘴啊,怕是要找個男人好好治一治,才能規矩一點了……」
楊三娘瞟了賽量子一眼,原本緋紅的鵝蛋臉,變成一張「紅蛋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