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運氣來了就是好

  古陽是高三才進小班的，但是古陽的傳說一直都在。韓風在沒分文理科之前，高一時是極其風光的：全年級前十，八次考試他進去了五次。他的優勢在於文科，但是分科之時，因為一直受老家表哥的影響，選了理科，從此成績江河日下，再也不復當年的盛況。及至高二結束、高三開始，他甚至要靠求老元才重回小班，他深以為恥。

  但是古陽，正好相反。他當初沒有考上高中，是花了好幾千上的二高。真正讓古陽出名的，是從高二上學期第二次考試以後：理一理二的學生、老師都突然發現，全年級的物理化學第一名，竟然全被普通班一個名不見經傳的男生霸占了，從無例外。大家都很好奇，這麼傳奇的事情一旦出現，立刻傳遍全年級，甚至全校——那情形，可以說是張無忌橫挑六大門派，一戰成名。大家都好奇這個小子是哪來的。費文他們甚至專門抽了個沒課的自習室，拉著五虎將去那班看他；老元也是，和那小子的班主任談了好幾次。

  那小子的班主任就是老任。其實老任之前也是工作平平，毫無特色——不然也不會教了這麼多年還是個普通老師。趙婷比他晚來五年，已經是物理組組長，他還啥也不是，甚至沒獲得過優秀班主任，每年都是如此，學校連高三畢業班都沒讓他帶過。但是自從班裡出了個連著六次物理單科第一的學生，他也出了名。他每次都覺得自己像是走了狗屎運：當其他老師笑著恭維他，當趙婷——這個風華正茂、在他眼裡一直是個小丫頭片子、一直鄙視他從來不拿正眼看他的物理組組長——也笑著向他請教經驗時，他心裡樂開了花。他一直謙虛地說，是前幾年改進了工作方法，注重多和學生交流，所以才會出現這種奇蹟，天時地利人和的結果。趙婷轉過頭就鄙視了一番：這種掉牙的話她不信，這種故作謙虛的姿態她看著就犯噁心，但是人家這次確實是成績擺在那裡。

  老元高三就把老任提拔上來，教理二的物理課，趙婷教理一。趙婷那會兒很不舒服：這倆班是她從高一帶上來的，班裡學生的物理成績，是她一點點看著用心培養起來的；但是老任，就因為班裡出了個全年級第一名，就能和她平起平坐了。她壓根看不上老任——從她入職第一天，觀摩課，上老任第一節課，她就發現這老師是個水貨，不折不扣的水貨。那堂課都快給她聽睡著了：一堂簡簡單單的加速度公開課，老任上得如一碗寡淡的白開水。那還是公開課，你倒是加一點互動啊，加一點佐料啊？下面的聽課老師都面無表情，整堂課沉悶無聲。從此老任就像被人摁住了上升鍵，十多年了，所有好事跟他沒關係，也不可能有關係。他還能當老師，純粹是中國的教學制度太過於寬容了——趙婷不止一次這麼想。

  老任是專科生，趙婷是本科生。堂堂省師範大學，在那個畢業還包分配的年代裡，她可以輕輕鬆鬆去省會，但是那會兒她剛談戀愛，於是就回來了。作為為數不多的擁有本科學歷的老師，她很受重視——就教了一年普通班，從此十多年一直是重點班，優秀教師、優秀教研組長、優秀代課老師，每年獲得的榮譽，是其他老師一輩子都不能獲得的。她和老元搭班子，從高一帶學生到高三，帶了兩回了，老元對她從來都是認可的。




  老任畢業那年，正趕上地區師範畢業還能分配到高中，老任覺得非常幸運，他不止一次在班裡說過：「哎呀，我再晚畢業一年，就得到小學、到初中了；要想到高中，得這個——」他用兩隻手指頭錯開著捏和著，「嘿嘿，所以，」他這時候正色道，「這就是——」他轉身在黑板上寫下，「這就是命！哎，所以，該吃吃，該喝喝，啥事，咋著。」那堂課正是他給理二班上的第一節課。

  「啥事別忘心裡擱。」祝彪在下面喊。他還是知道很多老師的底細的，這時候剛喝了一口泡的釅茶。

  下面的學生哄堂大笑。

  他也笑了：「對，就是這樣。」

  他畢業後進了二高，後來找了個城關鎮的對象，不用買房，老婆是獨生女，還很賢惠。他雖然教學坐了十多年冷板凳，但是誰讓他碰到了一個好學生呢？所以，這就是命。他很開心。更好的是，老元不僅把他提拔上來，還讓他當了高三理科三班的班主任——還有這好事！他要是把這個班帶畢業，然後古陽的成績在縣裡高考成績排上前幾名，甚至第一名，那時候他會更出名；到時候上面領導會覺得，哎呀，這個老任，真是個人才啊。那麼，當級主任吧。他再努努力，帶出一屆學生，到時候再出個清北，他就可以當副校長了。哎呀，這日子，咋就這麼好呢。

  他那晚上興奮得不由失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