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不如平靜

  老彭對老任、對老元、對趙婷，那股子熱辣辣的心思還是知道的，他不止一次在心裡冷笑。有一次他還聽到老元在給理二的學生說：努努力，出清北，一個就行。那次是他去理一找章偉，讓章偉幫忙調節課，出來時聽到老元正熱血沸騰地給學生打雞血，學生也是群情激昂。回小賣部的路上，他不由地「哈哈哈」笑了出來。

  「還清北，你先保證你這個班多出幾個211吧，還不指望你出985。」他心裡想。作為學校最資深的老師，他有這麼想的理由。老彭不由想起自己年輕那會兒，也是熱血青年，也是起五更爬半夜，兢兢業業。他那會兒也是級主任，教學成績顯著——二高歷史上高分井噴的幾年，都是他的成績，那會兒二高的聲譽甚至一度超過三高。他那會兒也是躊躇滿志，想謀取副校長。但是那年，他班那個差點考上清華的學生，年後轉去市一高，因為是市一高考上的，成績不屬於二高——整個二高盼望十多年、渴求突破最接近的一次，一下子落空了。他一下子成了千夫所指。後來又接連幾年，招生沒招好，學生質量下滑，接著高考成績一蹶不振了好幾年，他便被擼下來了。他下來的那一年，正好是老元被校長從縣城中心實驗中學初三年級主任挖過來的時候，老元便頂了他的班。再到後來，他便安安靜靜地教學了——每年高三的教研組長、化學組組長、復讀班教研主任。但是又如何呢？他始終覺得落寞，不甘心。現在風頭正盛的是章偉，他早就靠邊站了，除了教學任務，其餘校長看都不看他一眼。在官方敘述里，不是他，二高早就出清北了；是他阻礙了二高成為名校的路，他是個罪人。

  「憑啥？」他心裡一直憤憤不平。「還清北，提升下本科過線率吧。」他不止一次跟他老婆抱怨：二高每年的升學率，不是靠應屆生，而是靠復讀生——靠那些高四、高五甚至高六的。應屆生，哼，好的確實是苗子，每年確實會有，但是不會太多。一本過線率，八九個就算好的了；一個班五六十個人，能走20個本科以上（二本以上），就算燒高香的了。還清北，做春秋大夢去吧！每年縣裡的情況，一高會出一個，多的年份會有三個清北。但是一高是高一就把全縣的尖子生掐走了，加上十幾個班二十幾個班、三四千的復讀生，才出那麼一兩個清北——這是什麼概率？那幾個清北這幾年都是復讀生，有一年還是一個高中上了八年、復讀了五年的女生。清北，那麼容易麼？老元還天天嚷著，真是酒精上頭死麵餅子吃多了。

  「你這麼清醒，你的錢呢？你的獎金呢？你的級主任呢？你的副校長呢？」他老婆老是跟他吵，「這麼多年，不是我守著這個破店，咱早就喝西北風了，你個窩囊廢！」他老婆嗚嗚地哭著。

  他三個孩子，兩個女兒一個兒子，全被他送進省城讀書了，一年好幾萬。自從不當級主任以後，收入日漸窘迫。他儘量把課講好，一下課就跑到店裡照顧生意，天天盤算著咋掙錢。上課時，曾經的意氣風發又回來了；下課，又是這樣的日子。他覺得他現在比較佛系，沒有教研的壓力，每天這樣平平無奇的日子，也很好。最近他迷上了一首台灣歌曲，裡面一句詞他很喜歡：過了愛做夢的年紀，轟轟烈烈不如平靜。

  所以，你們清北吧。他眯了眯眼睛。門口有個學生晃了一下，他有點奇怪：今年開學以來，自家的生意好像沒那麼紅火了，怎麼好多學生都不來他家買東西了？不行，他得找老元說說——這可關係到他省城兒女的教育質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