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飛來橫禍

  老元是年級主任，平常最樂見的就是一個年級平平安安，不要有什麼事情。每天早上，他會在自己的辦公室里煮點稀飯——他媳婦也是教數學的，教的是高二普通班，會給他帶一些饅頭、鹹菜，還有一些炒的菜。他們兩個會美美地吃個飯，然後他媳婦把東西收拾下，他就小憩十幾分鐘，打個盹，然後再洗把臉，喝口釅茶，便元氣滿滿、精神抖擻地開始一天的工作。

  他是高三的負責人，工作千頭萬緒：每天晚上要加班到一兩點，早上五點就要起床，開早會、晨會、教務會、工作會、考試總結會，還要抓衛生、抓紀律，經常得空就想眯一會。二高有一個校訓，就是學生每天都會在早中晚上課前宣誓，那誓言很多二高學生都記了很久。

  「我非常勤奮，我非常聰明，我要用我的努力改變家族的命運，我要用我的所學報效祖國，我要十分上進，為四十歲做準備。」

  「為四十歲做準備。」老元有次在班裡說，「四十歲時，正是你們上有老下有小的時候，到時候你們會是國家的棟樑、家庭的支柱，會是這個社會最中堅的力量。好好努力，考上了好大學，邁出了人生最堅實的第一步，然後你們的路，會很寬，會非常寬。」

  老元的談話很多人記了很久。那些點點滴滴的叮囑、祝福、點撥，是很多人心底珍藏的最永恆的回憶，歷久彌新。

  老元的課講得極其漂亮，他的字寫得也很好，事實上就是二高數學的標杆。他畫圓錐曲線、立體幾何、正弦餘弦，板書工整，字跡整潔。每次公開課觀摩，老元都會拔得頭籌，連董副校長每次聽完課都會帶著老師鼓掌，老元得意之極。

  不過那陣子出了兩件事，差點影響了老元的仕途，每次回想起來都令老元心有餘悸。那是一個晚自習，二樓的理科七班，幾個男生下課在樓道間追逐，迎面過來一群女生，眼看要撞上，那男生慌忙往旁邊一躲，後面男生也接連撞過來。外面護欄上的玻璃也有些年頭了，本來就不牢固，上面都有裂痕。第一個男生撞過去，只聽得「嘩啦」一聲，一下子粉碎，下面路過的女生一聲尖叫，然後她看見上面有個黑影掉落下來，然後是第二個，第三個。喧囂的校園一下子沉靜下來，然後聽見一個男生驚慌失措的聲音：「快喊救護車！」

  老元正在開會，會議室的門推開，小本本一臉汗水地進來：「董校長，元主任，出事情了，咱那棟樓有人掉下來了。」

  「什麼？」董副校長立刻起身，老元和章偉忙起身，一行人急急忙忙地下樓，往出事點跑過去。圍觀的人讓出一條縫。老元這時候情緒很激動，立刻厲聲說道：「都散開，各回各班！各班班主任，負好責任！」

  學生們都散去了，幾個領導面面相覷。董副校長安排道：「120打了麼？」

  旁邊一個老師說道：「馬上就到。」

  「給家長聯繫上了沒？」

  「聯繫上了，說是一個小時都會到。」

  「元主任，徹查學校的各個角落。」董副校長看著老元，老元這時候面色深沉，「看看還有沒有類似安全隱患。」

  「馬上去做。」老元忙不迭地回答道。

  

  幸虧樓層不高，第一個掉下來的學生胳膊著地，受了點皮外傷，其餘兩個也沒受大傷。救護車來了，把學生帶走了，老師們也散去了。老元看著章偉，倆人都一臉疲憊。

  「今晚別睡了，睡不成了。」老元說道，「飛來橫禍，真是。」

  家長來了，一陣子爭吵，非說是學校做得不周全，要報警。老元好一陣子安撫。最後處理結果是：警察來了，現場勘探，學校學生各一半的責任，學校出學生的醫藥費。

  「什麼破老師，什麼破學校！」一個家長一陣搶白。老元臉色鐵青，一句話不吭——他一晚上沒睡，這時候情緒很不好，但是他很有涵養，儘量克制。

  「您說的對，很對。」他這樣說道。

  另外一件事是周鋼。學校今年高三轉來了不少外校的，之前的宿舍就滿足不了住宿條件了。於是開學後，高三的學生驚訝地發現，學校為了解決問題，想出來了一個堪稱天才的主意：把原來的上下鋪兩層，變成了上中下三層——房間還是那個房間，但是每個宿舍多出了四個床鋪。最上層的鋪位要爬上去就很困難，每個宿舍都是抓鬮抓半天，上鋪的都嚷嚷著說自己是冤大頭。

  後來韓風坐火車，每次買臥鋪，只要是上鋪，他都會買了再退——因為那時候他已經吃胖了，爬不上去了。他想起了那個遙遠的高三時候，那群學生每次都在艱難地爬上爬下，都在承受學校為了省錢、轉而把代價轉移到學生身上而造成的惡果時，都一臉苦笑。

  剛開始都正常，直到周鋼出事。

  周鋼睡覺磨牙，愛翻身。因為睡上鋪，這些大家都沒注意。直到一個周三的凌晨，他正做夢，翻身，結果裹著被子，一下子從上鋪摔了下來——那個欄杆沒攔住。一聲沉悶的「噗通」，周鋼醒了過來，然後一陣極致的疼痛，他「哇」的一聲哭出聲音來。一個宿舍的人瞬間都醒了。古陽這時候剛睡下沒多久，一醒，拿過手電筒一照，看見周鋼臉貼地，地上有一灘血，馬上跳起來，大聲喊：「快，周鋼掉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