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高三理一理二的學生來講,提起二高,如果不提起老耿,那麼聊天就像在吃一盤炒得寡淡沒有味道的菜一樣。老耿是繞不過去的——正如趙婷——那是一個符號,一個標誌,一個屬於那一屆學生很獨特的、很難評價的一種體驗。老耿甚至比老元還要獨特,獨特到成了很多男生心照不宣必須要調侃的地步。
老耿五十多歲,半邊臉有點印痕,仿佛是被火燒過又痊癒留了疤一樣。他經常穿的是一件綠色的軍裝,聲音永遠是那種帶著口音的高昂的、高亢的語調。他走路風風火火,夾著幾本書,視力很好,目光永遠炯炯有神,精神永遠鬥志昂揚。
馮詩然還記得他的經典語錄:「年輕輕的,要精神,不要神經。」她第一次聽老耿說這些時都快笑噴了。很多年後,她已經是一個企業的行政主管,有一次刷到一個視頻,忙轉發給韓風:「快看,是不是咱那個老師?」韓風看了下,還真是老耿。那時候老耿已經退休了,在省會,被一個私立高中返聘。聘請他的是他很多年前教過的一個學生——那學生那會是這個學校的一名教導主任,他對老耿印象深刻,缺高三老師,於是三顧茅廬請老耿出山。視頻里的老耿一身紅色的襯衫,滿臉笑容,已經很顯蒼老的臉上這會精神抖擻,正在用那蹩腳的普通話,一字一頓、咬字很重地給記者說著給學生打氣的話。
馮詩然那會給韓風聊天:「天哪,他咋還這麼有精神。」
韓風回了一個笑臉。
老耿的過去是個謎。老元有時候會講一下他自己的故事:比如地區師範畢業的,去省大進修過,前幾年市里高中年薪十萬請他去他都沒去——據他說,他是感懷林校長對他的恩情,把他從縣實驗初中初三年級主任的位置拉到現在的位置上。明道後來臥談會上說老元在吹牛:「還年薪十萬,八萬他都跑過去了。我就不信他那麼崇高——別人說他我們才能信,他自己說的,那是哄人的。」
但是老耿沒說過他的故事,他從來不提。趙婷說他家裡都是長壽家族,說他兒女現在都很成才,兒子好像還是個軍官——班裡學生說,怪不得他永遠是一件綠色的軍服。就有一次,老耿透露他學歷是函授大專,後來趙婷在班裡還解釋過,說教語文的好像是更看重自己的修養,說老耿看的那麼多書,是其他老師都比不了的。她跟老耿關係很好。
老耿最出圈的有幾件事,其中一個就是激情。每個周日的晚上,如果在校園,總能聽到老耿聲嘶力竭地在理一班裡講話的聲音。他很投入,講得很激情,雙手揮舞著,聲音很高,很有穿透力。很多學生在忍著這種來自於老耿靈魂的洗禮。「同學們,為了咱們在這的幸福生活,咱們的父母,付出了——」這個「了」字一定要拽長音,拉高,「巨大的犧牲!」他手揮舞了一下,握緊拳頭,然後砸了下桌子,班裡的學生都嚇一跳。他講得興起,頭上冒汗:「所以,咱們就得拼搏一千天,幸福你一生!」他雙眼炯炯有神,那眼睛仿佛一盞探照燈,在掃試著班級的學生,看誰沒抬頭看他。班裡鴉雀無聲,男生甚至像小學生悄悄挺起了背。「所以,現在,要拼搏,要努力,要吃大苦,要出大力,要兢兢業業,要凝神聚力。只要思想不滑坡,方法總比困難多,是不是?」
「是!」班裡的學生回答的聲音很齊整。他很滿意,於是又開始酣暢淋漓的演講。那說話好像是一種表演,這時候他沉浸在那個狀態里,他自己都有點微微感動。
這樣的儀式持續了兩年。有時候老元會趁老耿演講結束後,悄悄地到班,問學生:「耿主任今天勁頭這麼大?」
老耿的第二個讓班裡學生印象深刻的,就是那種唯成績是綱的態度——他的眼裡只有成績,只有前十名的成績,他看不到十名以外的人。去一高的那個金大寶,進二高時年級第三,但是高一第一次月考,成績就出溜到了四十名開外,他自此沒有給過他好臉色。金大寶作為班長,情商還是很高的,平常組織學生、處理班務井井有條,但這些他從不看在眼裡,每次都是不冷不熱、不咸不淡。班裡有一次舉辦活動,學校發了一些物品,其中有一大張紅紙,金大寶想著做成條幅,便裁成了一條條的。那天老耿有事,不在。第二天他來了,看到這樣,便冷冷地在班裡掃視了一下。金大寶這時候忙走到他面前,滿臉堆笑:「耿老師,是我讓班裡學生這樣做的……」
「你也不行。」老耿這時候聲音陡然拔高,「這不是暴殄天物麼!粘回去!」
「算了,我去買吧。」
「粘回去!」
老耿暴跳如雷,金大寶臉紅著回去,坐下默不作聲。
不給面,就是班裡學生對他的評價。江北眼睛有點近視,看東西有點模糊,他這時候並沒配眼鏡,有時候上課有點茫然,那眼神經常讓人覺得迷茫。老耿有一次晚自習,當江北還在做題時,他拍了下江北的桌子,江北那陣子嚇了一大跳:「你出來一下,有事給你談談。」江北這時候跟著他出去。老耿看著他:「你天天這麼迷瞪個臉,在幹啥?年輕輕的,沒一點精神。」這句話很傷人,後來江北每每提及,都咬牙切齒:「那個老賊!」他每次都這麼說。李猛有次有急事,那時候已經是高二,他趁晚自習去找老耿,說自己需要一百元錢,想找他借錢。老耿面無表情,從兜里掏出一百塊錢。李猛接過錢,轉身正準備走,聽見老耿語氣里冷冰冰地說道:「寫個借條。」
李猛後來每次提及,都有點忿忿不平:「我當初為啥找他借?我怎麼這麼不開眼去找他借?我是不還錢的人麼?把我看成啥了?這也叫老師,這也叫教書育人!」
韓風高一時成績還好,高二時成績下滑。那次他和費文出去,碰見老耿,離了很遠,老耿便笑著給費文打招呼;韓風這時候想給他打招呼,他沒看見似的,徑直走了。韓風站在原地,怔怔地愣了很久,直到費文走了一段回頭喊他。老耿並沒有教過費文,韓風高一跟了他一年。那一刻韓風突然覺得這個世界真的好冷酷——這麼赤裸裸地拉仇恨、搞區別對待,就老耿一個,這可跟他標榜自己的完全不一樣了。
第三件事,就是偏心女生。說難聽一點,就是流氓——一個五十多歲的人了,還那麼不自愛。他會在自習課拉女生出去談心。後來在理二,那會還在理一的呂倩,在宿舍時給理一的女生說:老耿拉著她的手,她覺得不堪,便抽過手,老耿便又拉她的手,還摸她的頭髮。第二天,這件事便傳遍了理一理二,男生們都笑瘋了。後來,女生們便躲著老耿,躲得遠遠的。
「你們竟然還去看他。」當韓風聽容易說他班學生還湊了錢讓溫婉做代表去看望生病的老耿,感覺到很不理解。
「你就把他看做是一個長輩。」容易說道,「畢竟教了我們兩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