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裡很平靜,每個人都在忙著。晚自習很多人會把精力放在數學和理綜上,理綜又是重點中的重點——化學老師老彭不止一次在班裡說:得理綜者得天下。因為老彭的卓越教學,理二的化學要比理一高好多,雖然章偉也是很有經驗的一位老師。
理一學生這幾天感到很奇怪:連著幾周,是老彭帶他們化學——章偉請假了,好像是跳樓那個事情之前他就請假了。老彭這幾天晚上都在理一轉悠,饒有興致地看著理一的那幾個尖子生。閔柔問了他好幾個很有深度的題目,他略一思索就找到問題的癥結了,然後看著閔柔,眼睛裡流露出欣賞。第二節是理二的課,剛上課,門口老元就站在門口。他走過去,聞見一股濃濃的酒味。老元這時候還很清醒,笑了一下,然後示意他回去。
外面風很大,雪也在下。老元站在門口,冷風一吹,他滾燙的臉覺得舒服了很多——風卻往衣服里轉,他穿了個大衣。這時候裹緊了,然後他走到窗戶前,喊了下窗戶前的雞窩,示意他喊下馮詩然。
馮詩然這時候正在做著化學平衡的一道題目——這塊她有點弱,高二的時候,那個時候她成績還不太好,現在只能惡補下。聽見有人喊她,她便站起來,走出去時,風吹得她覺得臉上有點疼。她穿著一身紅色的羽絨服,扎著馬尾辮,戴著一副眼鏡——她眼睛輕微近視,高三以來,一直覺得眼睛度數在加深。
「小馮,最近都不錯。」老元笑得很舒心,「很好,保持住。說實話孩子,之前確實,高一高二對你照顧少一點,對你有點愧疚,不要記恨。」這時候他說得很誠懇,馮詩然竟然有點微微的感動。「就是這樣,你不能怪老師世故——五個手指頭伸出還有長短。但是我很高興,你讓我看到了你的能力,好好學吧。」
換個男生,這時候,老元就要拍肩膀了。但是他這時候雙眼通紅,覺得已經頭有點暈,好在他酒量可以,穩住了,但是覺得有點反胃。然後他說:「有什麼事情,多找我。馬上元旦,好好努力吧——更寬的路,在等著你。」
馮詩然很感動,心裡熱熱的,她使勁地點了點頭。
「回去吧。」老元笑了下,然後說,「把費文喊過來。」
費文過來時,老元已經吐過了。他掏出兜里的紙,擦了擦嘴,然後把紙扔到了門口的垃圾簍,然後開始笑,笑得很慈祥。「孩子乖。」他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弄,錯不了。明道你們幾個,再加把勁——咱班我就看你們幾個了,你要豎起咱班的大旗!」
費文點了點頭,正想接著聽老元的告誡——因為酒後吐真言吧,老元這時候是會把心裡最深的話說出來。雖然他不知道老元今天經歷了什麼,但是他覺得老元今天有點反常:他平常都很克制,今天卻是很健談。
老元這時候又有點迷糊,他還是笑著:「你去把古微給我叫過來。」
費文一聽,就明白了:得,今天的主角就是古微,老元是為了給古微訓話,拿他倆做引子了。為什麼這麼想?是因為有好幾次自習課時他都看見老元在看古微,那眼神隱隱有點嚴厲。
古微在做幾道英語題——她平常學累了,都習慣於拿英語當消遣,因為她覺得英語於她,就相當於課外讀物或者是看小說了。這次月考,她和周瑩坐到了一塊,周瑩成績一直年級六七十,心態還好。之前她一直和馮詩然做同桌,這次李猛非得跟她換座位,她便和古微坐一塊了。
古微聽到了別人說老元在找她。她站起來時,化學老師老彭正笑著和最後邊的古陽在討論一個題的解法。她慢慢走出去,心裡也有準備:她知道,老元一直想找她聊聊,但是一直沒找。這次,還是來了。也好,看看老元說什麼。她深深地呼了一口氣。
老元這時候離開了班,走到那棵梧桐樹下。那棵梧桐樹葉子還是綠色的,很茂密。老元面色很嚴肅,她過去時,還有點膽怯。
「孩子,」老元出其不意地說道。古微一驚,心都到嗓子眼了。「咋回事,給我講講咋回事。你這個成績:開學時第二,第一次月考,我想想,36名;第二次,55;這次,40。」他的酒勁上來了,他拿手敲了下頭,然後依然一臉嚴肅,「咱班,你看看馮詩然;理一,你看看簡丹。」
古微不做聲,心裡在翻騰,她現在努力使自己保持鎮靜。
「全年級第一,我記得你考過一次吧——那次是高二上學期最後一次;第三次是石東,對,石東;第四次是你。」老元沉思著,然後看了下默不作聲的古微,「論努力,找不到比你更努力的。你天天四點半起來,有一次你和韓風四點多起來在班裡看書,那次你們趙助教值夜班,告訴我了。沒錢了讓家裡人拿錢,不要再點蠟燭了,嗯?」
古微看著其他地方,不出聲。
「但是,我想不明白,到底是哪裡出問題了。你為啥,就不能像閔柔他們——」老元現在有點情緒上頭,他在控制著。之前還斟酌著說話,他知道古微心重,不敢說重話。晚上拿一瓶酒下肚,現在酒勁正在全面進攻,他覺得他現在腦子開始有點飄,他儘量壓著,「你為啥,現在成績出不來了?我想知道原因。」
他等了好一會,古微還是不出聲,他有點心煩意亂,情緒終於要爆發了。
「孩子啊。沒時間了。」他的聲音慢慢高了,「你看看還有幾個月?我都著急了。多少人,一迷瞪,時間就過去了,大好青春,就蹉跎了呀!孩子,你還要再迷瞪多久?還有多少時間,等你去爆發!」
幾滴眼淚從古微眼睛裡流出,然後落到了嘴裡,鹹鹹的。
「你知道,」老元說得很感慨,「我當年,我要是再努力一點,我就不用回咱縣了。我同學,有省會一個鎮上的鎮長;我還有個同學,在中科院,博士生導師。你看我,現在——」老元很動情,「我今天還被林校長指著鼻子罵。我今年,都四十三歲了,孩子,我的這一輩子,就這樣了。你別到我這個年齡,再感慨當年,為啥不再多努力一點。我從高一看著你上來,看著你的成績從不好到好。然後這幾個月,我一直很疑惑:到底是什麼原因,導致這麼優秀的一個學生——」
古微開始抽泣,但是這不是老元希望看到的,他呵斥道:「把眼淚擦乾!有啥,告訴我,你能不能爆發!」
古微搖搖頭,淚眼婆娑。老元這時候腦子開始迷糊,但是他覺得他還有一句話沒說。那句話一出嘴,他就覺得不妥,但是他還是說出來了:「真是狗肉端不上桌!」
「啊?」古微抬起頭,不可置信地看著他,然後一聲哭腔,捂著嘴跑了。
老元頹然坐下,解開衣服的扣子,然後站起來,踉踉蹌蹌地向辦公室走去,中間還摔了一跤——他現在已經快沉沉入睡。終於到辦公室了,開了門,然後進去把門帶上,他趴在辦公室裡間的床上就睡了過去,衣服都沒脫。今天說了什麼話,他都忘了,他沉沉地睡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