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下楊鈞的差事,劉旭在出發前,尚有一樁心事要了結。
此刻酒肆內,劉旭、司馬子如、侯景三人對坐飲宴,自從先前風波之中侯景、司馬子如與劉旭劃清關係之後,這還是三人首次重聚一堂。
劉旭心裡能夠理解二人當初的抉擇,易地而處,換作是自己,多半也會選擇觀望自保。
可理解歸理解,想起二人當初急於撇清牽連的模樣,心中多少還是有點不爽利。
只是成年人相交,豈能全憑喜怒好惡,多半還是利害二字當頭。
如今司馬子如與侯景這兩個人的身份職位,於劉旭而言,仍有大用。
劉旭面上帶著笑意,舉盞說道:「今日設宴,便是要告知萬景、遵業,往日許諾二位的分潤,我已然備齊。按約本該二月便交付諸位,只是近日我手下諸事繁雜,才遷延至今。」
這世上可能有不喜歡錢的人,但侯景和司馬子如不喜歡錢不太可能。
兩人等了小半年都沒有等到劉旭的分潤,本來都在心中暗罵劉旭不講信用,沒料到今日竟有這般意外之財,心中皆是竊喜。
當然面上還是要推讓一番的。
司馬子如神色一斂,連連擺手:「我與萬景既已抽身局外,局中之事便與我等無干,豈可再貪這份財利。無功而受厚賜,此萬萬不可。」
一旁侯景亦跟著點頭附和:「遵業所言極是,我等何能受此賞。」
劉旭心中暗罵一句,要不是早知道你倆是什麼貨色,差點以為你倆多慷慨正義呢?
嘴上卻從容說道:「何出此言?我劉旭能得今日職位,當初多賴二位奔走扶持。彼時二位抽身避禍,乃是明哲保身,人之常情,我心中半分怨懟也無。
往後在鎮將府周旋行事,還需仰仗二位照拂,還望萬景、遵業收下,也好安我之心。」
此言入耳,侯景與司馬子如俱是心頭一松。
如今劉旭深得楊鈞信重,若是他心中存下嫌隙,於二人而言便是莫大禍患。
侯景性子急躁,當即舉酒:「既是納剌鶴誠心相贈,那我便恭敬不如從命,不曾想納剌鶴還真是個忠厚人啊。」
司馬子如亦隨之舉杯,讚嘆道:「納剌鶴胸襟磊落,日後前程必不可限量。」
劉旭舉起酒盞,聲音放低:「你我本是舊交,如今邊鎮情勢岌岌可危,理當守望相助,攜手而行。」
三人相視一眼,仰頭將杯中濁酒一飲而盡。
宴飲直待到天色將黑,劉旭與侯景一左一右架著醉得不省人事的司馬子如走出酒肆。
劉旭帶著幾分酒意,語聲斷續:「明……明日,我便遣人將財貨送往二位府中。」
司馬子如早已酩酊大醉,渾身重量大半壓在侯景肩頭。
侯景反手將司馬子如扛在肩上,而司馬子如的腳還拖在地上,看起來頗為滑稽。
侯景扛著司馬子如,舌頭也有些打卷:「那……那便有勞納剌鶴。」
劉旭意欲同他一道,將司馬子如送歸宅院。
侯景醉眼惺忪,擺了擺手,只說劉旭府邸離司馬子如家路途迂遠,往返奔波,怕是趕不上宵禁閉坊,一人護送便可。
二人就此作別。劉旭裝作步履踉蹌,一路晃悠向著自家府邸行去。
一踏入府門,方才那一身醉態頃刻消散得乾乾淨淨。
府中尚有甲士護衛,乃是楊鈞特意留在此處,守護劉旭父母的安全。
父親劉遠聞見他滿身酒氣,面色頓時沉了下來。
「又同哪些狐朋狗友縱酒酣飲?」
劉旭答道:「不過是與遵業、萬景小酌數杯。」
劉遠眉頭緊鎖,語氣嚴厲:「我與你說過多少次!這般酒肉之交,真逢危難之時,是萬萬靠不住的!先前你與懷朔豪強相爭,身陷險境之際,此二人可曾登門見你一面?」
劉旭心中想到當然見過,不過是來劃清界限的。
「這般淺顯道理,你如何始終看不透徹,結交此輩,又有何用處!」
劉旭笑著請劉遠落座,神色轉為鄭重:「阿爺此言,孩兒不敢苟同。便是阿爺自己,又能為多少朋友豁出性命?
若是以捨命相報作為交友的標尺,對旁人未免太過苛責。
世人相交自有等差:有點頭寒暄之交,有尋常往來之友,有利害維繫之朋,最後才是可共生死的知己。交情深淺不一,信任自然也分厚薄。
便說萬景與遵業,我與二人如今便是利害相交。一旦禍患大過所得之利,他們不肯助我,本就在我的預料之內。
可如李循、張虎、斛律蒙這般,方是生死相托的弟兄。若是此輩背棄於我,那才真正令我寒心。孩兒能有今日,當初何嘗沒有司馬子如、侯景舉薦之力?」
劉遠默然良久,望著眼前已然與自己身量相仿的兒子,抬手拍了拍他的肩頭,一聲長嘆:「吾兒,當真長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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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光元年(公元520年)八月中旬
正光元年與神龜三年是同一年,是元叉和劉騰在七月政變成功後所改的年號。
道路之上,劉旭身側緊隨賀剛、斛律蒙、李循、張虎,連同那十二名少年親隨。
劉旭將他們帶在身邊,是想借去往洛陽這一趟長路,叫這些久居邊地的子弟,見識一番中原風物。
另有百名披甲衛士,護送數十車箱籠財貨,對外只宣稱是懷朔鎮進貢朝廷的土貢,實則乃是楊鈞饋贈領軍元叉的重禮。
一行人自懷朔啟程,循稒陽道向南,過雲中、善無,抵達北魏舊都平城,休整補給之後,復又向并州晉陽進發。
預定取道太行陘直抵河內,再由孟津渡橫渡黃河,入洛陽。
自離開懷朔,行軍二十五日,隊伍行至雲中山東麓,此地乃是肆州地界。群山以西,便是北秀容川。
那正是爾朱榮的封地。
此時爾朱榮方才承襲其父爾朱新興的爵位,就任北秀容第一領民酋長。三百里封土盡歸其統轄,牛馬部曲,不可勝數。
其祖父爾朱代勤,乃是太武帝拓拔燾,敬哀皇后之舅,累立戰功,朝廷特許爾朱氏封地免除百年賦役徭役,時至今日,尚有二十餘年豁免之期,家族豪富,冠絕北邊。
這些內情,劉旭一概不知。
正行路間,忽見一隊鐵騎自雲中山的谷口奔涌而出,揚塵向東疾馳。人馬甲仗齊整,氣勢雄悍,迥異常鎮戍卒。
劉旭心中詫異,轉頭看向斛律蒙:「此是何處部曲,騎卒竟如此精強?」
斛律蒙自小長於懷朔,此番乃是第一次離開本鎮,哪裡識得外邊諸部勢力,只能一臉無奈:「納剌鶴,我亦是初出懷朔,怎知這是哪一路人馬。」
劉旭自討沒趣,也不再多問,傳令全軍加速趕路,奔赴晉陽。
待到進入晉陽城中,四處尋訪問詢,方才知曉先前撞見的那支騎兵,便是爾朱氏的契胡部曲。
劉旭默默將那處進出山的谷口,記在了心底。
前後歷經四十餘日跋山涉水,一行人馬終於望見了洛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