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劉旭一行人行軍的過程中,懷朔鎮發生一件大事。
柔然大亂,可汗阿那瓌失位流離,率殘部南奔,叩塞歸降大魏,由懷朔鎮將楊鈞親自派人迎接,隨後遣人護送。
阿那瓌一眾輕騎,直奔洛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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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軍士正與元叉管事,在一處偏宅清點交接財貨。
劉旭領斛律蒙、張虎到元叉府上,使了銀錢,請門吏代為通傳。
通報即畢,張虎、斛律蒙二人被安排到一處雜院等候,劉旭則經人引路至一處偏廳。
此刻元叉坐在胡床(類似摺疊馬扎。)上,面前擺著一張漆案。
劉旭站定,抱拳道:「楊公聽說領軍將軍喜好珍饈,特製十餘套餐具供將軍使用,另特備諸多邊地土產,一併獻於將軍。」
元叉聽著劉旭的稟報,心中大喜。
財貨對於元叉來說不算什麼,他真正看中的是楊鈞表露出來的立場。二人雖在政變之前有過來往,可自從政變之後,楊鈞態度一直未明
今日這份厚禮送來,表明楊鈞願意遵從自己,元叉心中大石頭落地,焉能不喜。
元叉面帶笑意地說道:「眾將士跋山涉水,一路辛苦,且在驛館修整幾日,再作歸計,若衣食用度有所短缺,只管告知管事便是。」
換作往日,這般來自邊地的武夫,縱然攜重禮登門,也斷然得不到元叉這般體恤安頓,可見元叉此時心情頗為不錯。
劉旭見狀,當即取出楊鈞親筆寫就,舉薦他升任幢主的書信,雙手呈遞上去。
元叉展開閱罷,眉頭緩緩蹙起,抬眼看向劉旭:「區區幢主之職,本算不得什麼難事。可信中明寫,你出身普通軍戶,連寒門都算不上,這件事便十分棘手。」
連權傾朝野的元叉,對此事都要百般為難,足見這個時代,若無家世門第,尋常人想要向上攀援,何其艱難。
劉旭見元叉神色,心底頓時一沉,暗叫不好。心中轉念,出門在外,身份本就是自己給的,事到如今也只得搏上一搏。
他當即躬身稟道:「稟將軍,旭先祖劉陶,曾經出仕大魏,後因獲罪牽連,被流放懷朔戍邊。如今雖是軍戶出身,但聽家中阿爺講,祖上乃是漢中山靖王之後。」
劉旭對歷史不熟悉,冒充現在的劉氏門閥難免露餡,不如直接說是中山靖王之後,反正也查不到。
但這番話如何能哄騙他人,而且現在距離東漢已經將近三百年了,就算是,你一介百姓也沒人重視。
元叉搖搖頭:「中山靖王之後,且不論真假,就算是真也大用不得。漢家遠世的王裔,時隔三百年,譜牒散於兵戈,於大魏官制之中,並無半分實惠。
如今朝中選士,重的是當代官閥、當世勛望,不是數百年前漢家的舊名頭。」
他身子微微前傾,目光落在劉旭身上,道:
「你出身軍戶,記在鎮府籍冊之上,洛陽諸曹官吏皆可查閱。
我若貿然破格擢拔,台省那幫御史、門下諸官,便會抓住此事大做文章,彈劾我私樹邊黨,徇私授官。
如今北境柔然阿那瓌新降入朝,朝野目光盡聚於此,我不可授人以柄。」
劉旭心頭一沉,方才情急之下搬出中山靖王的名頭,本想博幾分出身體面,不料全然無用,反倒顯得自己心存僥倖,妄托虛祖。
他連忙躬身長揖:「旭愚昧,妄攀先世,還望領軍公恕罪。」
元叉見狀,並未動怒,指尖輕輕叩擊面前漆案,沉吟片刻。
「你也不必惶恐,楊季孫為懷朔鎮將,此番主動輸誠,又妥善接應柔然可汗歸朝,這份忠心,我記在心中。
你的事,不是完全沒有轉圜餘地,只是不能明發詔授幢主之職。」
說到此處,元叉頓了頓,似在權衡利弊。
「你可讓季孫先行臨時板授你為幢主,隨後上表洛陽,我這邊拖著不批,待到日後漸漸無人注意,再錄入吏部檔案,給你正式官告。」
劉旭哪裡需要什么正式官告,他只在意統兵職權,待六鎮起義時能多一分活命的機會罷了。
於是滿口答應道:「多謝領軍將軍。」
此間事妥,元叉親筆修書一封,封緘妥當交於劉旭,囑其回鎮之後親手轉交楊鈞。
劉旭躬身領命,辭別元叉帶著張虎、斛律蒙折返城中驛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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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陽帝都的繁華盛景,長街寬闊平整,青石板貫穿南北,兩側坊市林立,街邊商販雲集,衣冠士女往來穿行,氣度雍容。
直教這二百餘邊地武夫看花了眼,於是紛紛結伴上街游賞。
就在眾人流連帝都風物之時,柔然可汗阿那瓌投降北魏,抵達洛陽近郊的消息飛速傳遍京師。
這一日,洛陽北郭、洛水長橋之畔,萬人空巷。
城中百姓紛紛湧出坊門,聚集在北行長平坂御道兩側,爭相觀望北番可汗入朝的盛況,沿街觀台盡數擠滿人影,喧囂之聲層層疊疊,響徹近郊。
劉旭帶著斛律蒙、張虎,隨人流擠至洛水橋側的高處,遙遙眺望這曠世場面。
不多時,北方塵土大起,一陣整齊急促的馬蹄聲穿透人聲,由遠及近。
為首數百柔然輕騎,披異種皮甲,束髮垂辮,腰間懸彎刀、背長弓,人馬皆是漠北風霜之色,與北魏甲士的規整威儀截然不同。
騎士身姿剽悍,氣勢桀驁,雖為歸降之身,卻依舊帶著塞北遊牧民族的野性凌厲。
隊列正中,一騎華貴異常,正是柔然可汗阿那瓌。
他身著錦繡番袍,腰束金玉帶,頭戴鎏金番冠,身姿挺拔,面色沉斂。身後緊隨柔然王族、貴族、親隨部曲數百人,行列整齊,肅穆莊嚴。
劉旭心中暗罵,媽的投降了還神氣什麼
天子遣兼侍中陸希道、散騎常侍孟威為正副使,親至近郊迎勞;
更有京兆王元繼坐鎮北中城,侍中崔光、黃門郎元纂率朝中清貴官員,候於道旁,依禮迎拜。
官道兩側,禁軍列陣肅立,甲仗森然,戈戟映日,彰顯著中原天朝的威儀。
北魏朝廷面上做得很到位,結果等阿那瓌進入洛陽朝堂後,眾大臣經過商議,天子下詔,封阿那瓌為蠕蠕王,並封朔方郡公,賜居洛陽。
消息傳出,洛陽城中有好事者,寫了首詩來描述:「聞有匈奴主,雜騎起塵埃,列觀長平坂,驅馬渭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