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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寒心

2026-10-29 17:36:02 作者: 淡淡青水

  在洛陽這幾日,元叉倒是對劉旭一行人頗為照看,眾人在這洛陽地界算是過了幾天上等人的生活。

  然洛陽雖然好,但終究不是劉旭一行人久待之地。

  待交割完畢,眾人整頓行裝,啟程返回懷朔鎮。

  一路北行,離洛陽越遠,路邊景致便越加荒涼,軍中私下的抱怨,也漸漸多了起來。

  不少軍士沿途唏噓感慨,語氣滿是怨懟。同為大魏子民,六鎮軍戶頂風冒雪,戍守國門,卻連吃飽飯都成了奢求;反觀洛陽一地,百姓尚且能夠安穩度日,衣食無憂。

  人人心中憤懣,怨氣叢生,只覺世道何其不公。

  劉旭心想只因天下權要權貴盡聚洛陽啊!

  可這番心底真話萬萬不可當眾道出,他只能拿朝中奸佞當道、千里轉運損耗巨大的說辭,出言寬慰麾下將士。

  眾軍士聽了,紛紛怒罵朝中宵小,心中的憤懣才稍稍紓解。

  當日夜晚,大軍就地紮營。劉旭帳中燭火通明,他正展卷讀書,帳外傳來一聲通報。

  「先生,趙樊請見。」

  趙樊是劉旭最為看重的少年兵。因劉旭常教授一眾少年讀書識字、操練武藝,這群少年皆以師禮相待,口稱先生。

  劉旭放下手中書卷,開口道:「進。」

  帳簾被掀開,趙樊躬身走入,抱拳行禮,垂首低聲道:「先生,樊在洛陽聽聞,高陽王元雍府中仆童數千,姬妾成群,田宅橫跨數郡,金銀珍寶堆積如山,一日飲宴便耗錢數萬。

  樊從前在懷朔,未遇先生之時,常常忍飢挨餓,只當邊地本就貧瘠苦寒,理應如此。此番隨先生入洛,方知人間另有一番天地,樊心中不解,為何兩地百姓生活相差如此之大。」趙樊說到末尾,聲音微微發顫。

  劉旭心中亦是慨嘆。明明以大魏舉國賦稅,足可供給邊鎮軍民一口飽飯,可北疆疾苦,始終無人放在心上。

  其實朝中並非沒有明眼人,尚書令李崇聽長史魏蘭根之言,已然上書朝廷,請改鎮為州,赦免府戶,為邊鎮之人開通晉升之路,奏疏遞入中台,終究被元叉擱置不許。

  劉旭長嘆一聲:「大抵是朝堂朱紫,慾壑難填。這一路北行,除卻晉陽這類大郡城池尚算殷實,沿途尋常百姓,哪一個不是面黃肌瘦,掙扎求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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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眾人回到懷朔鎮,已是十月。

  這批親眼見過洛陽繁華的軍士、民夫,重回滿目瘡痍的邊鎮,心中落差更為加重。

  

  私下相聚,常常談起京師的富貴景象,底層軍民積壓的不滿,便又增添了一分。

  楊鈞宅邸,書房之內。

  劉旭將元叉的書信呈上。楊鈞拆開閱罷,面上露出笑意,看向劉旭道:「領軍將軍打算上表,加封我為安北將軍,你如何看待此事?」

  「恭賀明公!」劉旭含笑拱手道。

  「哈哈哈哈!」楊鈞開懷大笑,「原以為我外放懷朔之日,仕途便就此斷絕,不曾想尚有升遷之機,真乃天無絕人之路!」

  感慨片刻,他收斂笑意,緩緩說道:「至於你擢升幢主一事,便依領軍將軍所言,先行板授,後續再行計較。

  先前你勸我培植自家嫡系部曲,所言極是。我命你新領一幢,部曲兵馬、錢糧消耗,皆由我府中供給,軍中大小事務,盡可由你決斷。望你勤加操練,莫負我重託。」

  劉旭抱拳深深一揖:「明公如此垂愛,屬下敢不效死以報!」

  待到劉旭退去,楊蘊緩步走入書房:「阿爺竟這般看重此人?」

  楊鈞慨然嘆道:「劉旭此人,英武過人,有勇有謀,假以時日,必當一飛沖天。只可惜出身寒微,若無這一層阻隔,倒是一樁極好的姻緣。」

  楊蘊耳根驟然泛紅,連忙側過身子避開父親的目光,帶著幾分少女的嗔怪:「阿爺在亂說些什麼~」

  楊鈞見女兒這般神態,怎會看不出她心底那點朦朧心事,神色轉而肅穆:「劉旭起於微末,能走到今日,才略膽識不必多言。然大魏最重門第閥閱,世道安穩之時,這般出身,終究難以躋身朝堂清流。

  我楊家雖非天下頂級高門,亦是士族門第,你乃我楊鈞之女,婚嫁大事,終究依門第而行。」

  楊蘊心中微黯,方才那點嬌羞盡數散去,低聲道:「阿爺之言,女兒知曉。」


  另一邊,告辭而出的劉旭回到自家宅院,卻見一道熟悉身影,正在府門之外徘徊不定。

  待走近細看,竟是許久不見的乞修奴。

  劉旭上前一把扶住他的手臂,面露喜色:「自前年一別,許久未見,今日且隨我入內,把酒敘舊!」

  乞修奴支支吾吾應了下來。幾巡酒過,他神色侷促,扭捏許久方才開口:「不知什長手中,可還寬裕?」

  劉旭瞧出他神色不對,問道:「錢糧尚可周轉,可是家中遭了難處?」

  乞修奴一腔憤懣頓時涌了上來:「自打昔日段幢主離任之後,我家名下的田地盡數被人侵占,每月本該發放的兩石糧米,到手僅剩一石!」

  話音落下,他語氣又陡然頹軟下去:「如今家中顆粒將盡,實在走投無路,才厚顏前來,想向什長借貸些許錢財,購糧度日。」

  劉旭眉頭一皺:「往日一同的其餘弟兄,境況如何?」

  這話一問,乞修奴淚水瞬間奪眶而出,哽咽不止:「盡數被新任隊主鮮于修禮征去服重役,皆已勞役而死。他們家中的父母,也活活餓死在家中。」

  這哪是什麼服什麼役,純粹是給高級將領做工。

  劉旭默然長嘆,久久無言,心中滿是自責:「是我的過失。段幢主調離之時,我便該料到會有這般局面。」

  接著道:「我贈你五匹絹布,暫且解你燃眉之急。只是絹布只能救得你一時,往後,你又打算何以謀生?」

  乞修奴垂首靜坐,唯有淚水無聲滾落,說不出半句對策。

  想當初,此人亦是敢隨同自己深入草原搜尋蠕蠕部落,能馬上開弓、悍不畏死的血性漢子。如今卻被盤剝折磨到這般境地。

  劉旭望著他,心底只生出一個念頭,這北魏亡的不冤。

  劉旭緩緩開口:「我近日已被板授為幢主。你便來我麾下做事,我不敢許諾何等榮華,但保你一家老小不受饑寒,尚可做到。」

  乞修奴驟然抬首,愣在原地,轉瞬之間淚如泉湧,當即伏地叩拜:「屬下願往!從今往後,願為幢主效死!」

  洛陽的繁華有多奢靡,六鎮積壓的怒火便有多熾烈。

  這些本是拱衛帝國北疆的堅盾,到最後,卻成了大魏江山的掘墓人。

  明明只需讓邊鎮軍民求得一口活命之糧,這場滔天大亂便可消弭於無形。可在權貴無盡的貪慾之下,一切都滑向無可挽回的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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