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耿坦舉家遷入懷朔,耿垣、耿丘兄弟二人便入劉旭幢下,充任親衛。
時至今日,劉旭麾下親衛共計十四人,其中十二人皆是當年任隊主時培養的懷朔少年兵。
正光三年,十月。
今年的雪比以往來得更猛烈些,北地早已成了白茫茫的一片。
此前六月河北大旱導致北魏重要產糧地顆粒無收,洛陽朝堂之中,領軍將軍元叉把持朝政,私慾滔天,貪斂無度。
中樞奢靡不減,便將所有虧空與壓力盡數轉嫁北地,苦榨邊鎮軍戶。
本就不多的軍餉又被剋扣良多,懷朔鎮中凍斃、餓殺者不勝枚舉。
鎮中街巷、郊野荒坡,屍骸隱於白雪,滿目淒涼,人心惶惶,怨氣沸騰
劉旭見此景,心中萬分難受,急忙前往鎮將府,求見楊鈞。
「岳丈,如今鎮中饑寒遍地,凍餓而死者日增,當速斬貪墨糧吏以安眾心,隨即開倉賑糧、撫恤軍民!否則軍心潰散、民怨積深,懷朔將生大亂!」
楊鈞聞言神色淡然,說道:「懷朔歲歲寒冬,哪年不曾凍死數人?不過尋常苦寒之象罷了,賢婿未免太過多慮。」
劉旭道:「今歲不同往昔,往年糧餉雖有剋扣,尚能勉強餬口活命。如今軍民所得,不足以禦寒飽腹,已是絕境!民不懼死,何以懼亂?若不及時安撫,大亂恐將朝夕而至!」
就在楊鈞舉棋不定的時候,門外侍衛高聲通報:
「鎮將!高歡求見!」
「令他入內。」
高歡依例送公文至洛陽,今日得返。
他大步入堂,對著楊鈞躬身行禮,道:「屬下自洛陽歸來,攜朝廷之令歸鎮復命。」
言畢,雙手呈上封緘公文。
楊鈞接過後,對著高歡道:「賀六渾,你往來辛苦,且先下去歇息。」
「謝鎮將體恤。」高歡行禮後從容退去。
待堂中只剩翁婿二人
楊鈞說道:「開倉放糧一事不必再提,局勢遠未到傾覆之際。」
劉旭心中鬱結難平,但楊鈞身為懷朔一把手已然發話,劉旭也知道不能再勸說。
楊鈞展開信件開始看,越看臉上越陰沉。
劉旭出言詢問道:「岳丈,發生何事了?」
楊鈞冷哼一聲,開口道:「阿那瓌上表請求朝廷撥付一萬石粟,以為田種,朝廷讓懷朔鎮調糧交付給阿那瓌。」
這大魏不愧為大魏,就是慷慨大方,六鎮都開始餓死人了還讓懷朔給蠕蠕人湊什麼糧種。
劉旭心中越發不安,當即對著楊鈞道:「岳丈,柔然本草原部族,多以放牧為生,今歲大雪,蠕蠕人必定遭災,此番名為討要糧種,實則是要充作糧食,如今六鎮局勢不容樂觀,倘若蠕蠕人生變......」
楊鈞打斷道:「一萬石糧食夠幹什麼用的?賢婿多慮了。」
劉旭深知,楊鈞久居高位,見慣朝堂規制,始終不信邊鎮軍戶敢犯上作亂。
他只得退而求其次,以求萬全:「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如今邊鎮局勢詭異,隱患叢生。
為求穩妥,不如儘早將家中老幼家眷遣返弘農故土,免除後顧之憂。」
這番話終是說到了實處。
楊鈞沉思片刻,心知劉旭所言有理,頷首應允道:「你所言甚是,待過完年節,我便遣人護送老幼歸返弘農。」
......
劉旭辭別鎮將府,剛踏出大門,便見高歡立在廊下等候,似是專程在此等他。
「納剌鶴,稍留一步,我有要事與你密談。」
二人皆是心思深沉、洞悉時局之人,無需多言,默契尋了鎮中一處僻靜酒肆。
包廂密閉,隔絕外界耳目,屋中只余劉旭、高歡二人。
高歡低聲道:「此次我去洛陽,所見所聞駭人聽聞,領軍將軍元叉當眾淫亂、還姦淫了自己的姑、姊,排除打壓異己,朝堂公卿多為巨貪之輩。
六鎮數次上書陳情,奏報饑寒災情、求足額糧餉,盡數被元叉一黨駁回擱置,朝廷早已無心北疆百姓死活,依我看,大亂,近在眼前!」
劉旭道:「賀六渾既看清局勢,心中可有打算?」
高歡道:「你我皆為懷朔軍戶,戶籍桎梏,不得私自離鎮,大亂將至而無處可避,唯有抱團以取暖爾。」
話音稍頓,高歡目光懇切,終於道出來意:「我有一事,懇請納剌鶴相助。」
劉旭知道正戲來了,開口道:「賀六渾但說無妨。」
「我欲謀求幢主一職,還望納剌鶴助我一臂之力」高歡開口道。
劉旭搖頭坦言道:「非是我不願相助,我這幢主之位,履職兩年,至今仍只是暫代、未曾正式授官,如今懷朔各鎮幢主員額已滿,實在無從謀求。」
高歡心下一涼。
他此前依託婁氏奔走,謀求幢主之位已然落空,此番寄望劉旭,終究也是無果。
沉吟片刻,他仍不死心,追問一句:「去年年末,你曾助力萬景奪得外兵史要職,如今鎮將府中,可還有類似軍職、僚佐空缺?」
只要是聰明人都看得出六鎮起亂在即,鎮中但凡和軍事相關、位置高點的都已經被包圓了,哪裡還有什麼空位。
劉旭緩緩搖頭,道:「尚無空缺。」
高歡算盤落空心中失意,但面上依舊笑意溫和,二人又閒談數句,各自藏心事,隨後拱手道別,分頭離去。
......
劉旭回到幢中,照常督導士卒午後操練。
操練間隙,喚來斛律蒙、乞修奴這唯二有家眷的心腹。
將六鎮危局、心中隱患盡數告知二人,叮囑道:「待到正月,隨我家眷一同南下弘農避難,以保全家人。」
二人深知劉旭見識深遠,當即應下。
劉旭一絲一毫都未放下對這幢人馬的訓練,對於親衛也是日日督導,畢竟這是六鎮之亂中活下去的底牌。
忙碌完一日,回到家中,楊蘊正抱著劉安等他歸來,看到妻兒,劉旭心中所有焦慮、疲憊皆消失不見。
他走上前坐在楊蘊身旁,輕聲開口:「我已與岳丈商定,過完年節,便讓阿爺阿母、阿姊一家,連同你與雉兒,隨蒙仁(楊寬)一同南下弘農避禍。」
楊蘊本是聰慧女子,聞言心頭驟然一緊,眸中生出不安:「郎君,莫非邊鎮真的要出大亂了?」
劉旭摟住她,寬慰道:「只是未雨綢繆,提前避險,未必定會生亂,你安心南下,不必憂心鎮中之事。」
成婚一年,朝夕相處,楊蘊早已深知自家郎君心性。
劉旭素來沉穩篤定,若無極大隱患,絕不會貿然遣散全家老幼、分隔妻兒。
楊蘊對著劉旭認真道:「答應我,一定要來弘農尋我和雉兒」
......
歲月匆匆,冬日漸深。
眼見士卒逃亡不止,楊鈞終於不再心存僥倖,採納了劉旭此前的諫言。
楊鈞當即下令,拿住鎮中一名貪墨剋扣軍糧的主管糧吏,當眾定罪問斬。
刑場之上,楊鈞當眾宣告,所有饑寒罪責,盡歸此貪吏一人,隨後即刻開倉放糧,賑濟全鎮軍民,這才止住了逃跑的勢頭。
畢竟身為軍戶就算逃離懷朔鎮去往內地,被抓住也是難逃一死,現在懷朔鎮開倉放糧有了活下去的希望,自然也就不會逃跑。
過完元宵節,楊鈞調遣府中精銳親衛八十人,交由楊寬統一統領,護送劉旭全家老小、耿坦一家、斛律蒙、乞修奴兩戶家眷,整隊南下,奔赴弘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