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光四年,二月。
因去歲白災凍死大量牲畜,柔然爆發嚴重的饑荒。
饑寒之下,阿那瓌遣使赴洛陽上表,懇請朝廷賑糧以續命,被朝廷一口回絕。
朝廷深知柔然飢困難忍,必生南寇之心,於是委任元孚兼尚書、北道大行台,持白虎幡,代表天子出使柔然前去慰勞、安撫阿那瓌,約束其部眾不得入塞劫掠。
與此同時下發文書給六鎮諸將,嚴令邊軍不可主動開戰,以安撫勸諭為先。
這就是北魏朝廷想當然了,飢餓豈是言語所能化解,不給出足夠的糧食,又如何能阻止柔然南下。
元孚持幡來到柔然面見阿那瓌,出言勸說。
阿那瓌表示只要朝廷贈糧五十萬石,便不會南下。
元叉一黨本就貪婪,真金白銀的糧米,又怎肯撥付。
元孚當即拒絕。
既然求糧無路,便只剩自取。
阿那瓌即刻扣押元孚,假意禮敬,安置元孚於轀車之上,依舊尊稱其為大魏行台。
隨後,他匯聚國內精壯,連帶著婦孺老幼,借元孚持節之名,偽稱奉朝廷默許入塞就食,揮師南下。
阿那瓌考慮到六鎮的虛實和行軍路線,決定自懷荒入北魏、經柔玄,至平城。
因有「朝廷應允」的偽名在前,再加兩鎮守將謹遵中樞禁令、嚴束士卒不得阻攔,柔然大軍一路暢通無阻。
懷荒、柔玄二鎮郊外村落、戍堡、屯墾民區,盡數被柔然洗劫一空,糧草、牲畜、物資掠掃殆盡,寸糧不留。
而懷朔、武川等鎮因朝廷命令也不敢私自阻攔,阿那瓌就如入無人之境一般,一路剽掠到平城近郊。
劫掠既足,阿那瓌方才釋放元孚歸平城,同時遞上謝罪表文,言辭卑微,只託詞部眾饑寒迫身,不得已南下乞食,冒犯天威,惶恐請罪。
典型的當了婊子立牌坊。
消息傳回洛陽,已是四月。
阿那瓌不經朝廷允許而南下劫掠的行為,宣告北魏朝廷對柔然的控制破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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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廷震怒,下令北伐蠕蠕人。
以尚書令李崇為統帥,尚書左僕射元纂為輔,率三萬精騎號為十萬追擊阿那瓌,並令六鎮兵馬盡數配合調度。
然千里傳詔,耗時日久。
阿那瓌深知北魏必將派遣軍隊前來追擊,即刻裹挾兩千餘百姓、數十萬牲畜、無數糧秣,全軍北撤,遁回漠北深處。
李崇等人又怎追趕得上,出塞追擊一番,便班師回朝。
朝中有大臣上表建議,懷荒、柔玄經此浩劫,軍民糧盡,怨氣滔天,當速運官糧賑濟兩鎮,安撫人心。
元叉不聽駁回諫言,並表示二鎮有存糧足夠度日。
二鎮確實有存糧,但這糧食早已盡數被將吏、豪強私吞把持,視為私產,分毫不肯下發底層士卒。
若元叉肯納諫賑災,六鎮之亂或許尚能延緩、甚至消弭。
可惜,亂世之劫,終是難避。
......
懷荒鎮
自阿那瓌卷攜糧草後,本就勉強餬口的懷荒軍民,徹底斷絕糧源。
鎮中軍民求生無路,成群結隊湧向鎮將府,懇請鎮將於景開倉放糧、賑濟饑民。
懷荒鎮將於景,素來貪鄙刻薄、嗜利成性。
往日鎮民數次求糧、聚眾陳情,皆只是雷聲大雨點小,從未真敢犯上作亂。
久而久之,於景便認定,六鎮軍戶世代卑微、逆來順受,縱受苛待,也絕無造反的膽量。
但他忘了,今時不同往日,往日軍民雖然缺糧,但好歹還能勉強活下去,如今懷荒軍民糧儲盡空,若無糧接濟,不出旬日,軍民便要被餓死。
生死存亡之際誰還管你大魏律法,不造反不出旬月便死,造反還能博一條活路,這道選擇題根本不難選。
於是當天夜裡,看不到希望的懷荒鎮兵,心中的絕望徹底壓倒了對於北魏律法的恐懼。
不知何人率先振臂,懷荒各鎮卒憤然起事,先斬殺平日壓榨士卒的幢主、軍主,隨後成群結隊,沖入鎮將府邸。
酣睡之中的於景與其妻,被亂兵生生從床榻拖拽而出,赤裸披身,狼狽不堪。
一名領頭士卒橫刀相向,目眥欲裂,厲聲喝問:「狗官,你可會想到有今日下場?!」
生死臨頭,於景徹底破膽,涕泗橫流,伏地連連叩首乞命,哀求道:「我願開倉放糧!家中私財、存粟盡數分予眾人!只求諸位饒我夫婦性命!」
士卒冷笑,殺意凜然:「早幹嘛去了?!現在晚了!你夫婦苛毒害人,今日,休想痛快赴死!」
隨後,於景夫婦被亂兵百般折辱,折磨月余,最終慘死鎮中。
......
消息傳至懷朔。
楊鈞覽報之後,背脊生寒,心頭暗自慶幸不已。
自去年入冬,他便聽從劉旭勸諫,再不剋扣兵糧,朝廷下發糧餉盡數當眾分發,雖士卒依舊清苦,卻至少飽腹無虞。
心中也是對劉旭越發信賴。
隨後招來劉旭問道:「賢婿,當下懷荒鎮亂,我懷朔該當如何?」
劉旭不假思索地說道:「應當召集豪強,以懷荒為例,陳說利害,令各家豪強捐糧濟軍,盡數下發底層,安定軍心,同時明令禁令,嚴禁各級軍官私役士卒、剋扣軍餉、奴役兵戶。」
楊鈞當即照辦,召集各豪強痛陳利害,眾豪強也是被懷荒之亂嚇到,當即紛紛應允,總共得糧三萬餘石。
連糧倉都沒入,楊鈞便命令將三萬餘石糧盡數下發至每個士卒手上。
果然只有讓這些權貴看到底層人的力量,他們才會讓出利益。
隨後鎮將府張貼嚴令布告,嚴令各級軍官不得役使士卒、嚴禁剋扣軍餉,違者立斬不赦。
禁令一出,懷朔全鎮風氣肅然。
士卒飽食,怨氣盡消,軍心徹底安穩。
......
此刻洛陽也發生了一件小事,把持內宮、與元叉內外勾結數年的大宦官劉騰死了。
劉騰一死,宮內再無人替元叉把持宮門、禁錮太后、制衡內廷。
於景本是元叉的政敵,為了顯示寬容大度,元叉才只是將他放逐到懷荒。
此時懷荒兵變奏報入京,聽聞於景慘死,元叉非但無悲,心中反倒暗自竊喜。
加之懷荒並未有人稱帝,元叉只將懷荒兵變視作一場尋常邊卒譁變的小亂。
後又有諸多大臣上表,應當給其餘還未生亂的邊鎮輸送糧草,以防效懷荒故事。
元叉盡數駁回,置若罔聞。
元叉一黨又以李崇北伐新歸、士卒疲憊、耗糧巨大為由,不肯再動兵馬。
於是下令讓相鄰的諸鎮自行戒備,封鎖並監視懷荒鎮,不許亂軍擴散。
只能說北魏的滅亡,元叉確實出了大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