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載坖向趙沖致意:「那就麻煩趙院使了。等李時珍來了,互相交流補益,一定能治好公主的病。」
提起李時珍,沈煉插話道:「地方緹騎已上報,李時珍如今在楚王藩邸。」
「錦衣衛和王府侍衛一起護送,少則十天,多則半月,定能抵京。」
趙沖:「既是王爺舉薦的神醫,定是妙手仁心,太醫院翹首以盼,掃榻以待。」
這回梁田終於情商上線了,送趙衝出門,順便去門外蹲守。
房間裡只剩朱載坖、沈鍊師徒兩人。
沈煉想著要如何向朱載坖坦白:他好好的知縣不當,卻突然頂著罵名去投靠錦衣衛,其實是有原因的。
朱載坖想著如何向沈煉坦白:他其實不想當太子,也沒有外面說的那麼大義凜然。
「臣……」
「我……」
兩人同時開口。
沈煉趕緊請朱載坖先說。
朱載坖撓了撓頭:「先生在西華門宣講血書,實在令我慚愧。」
「我是一個笨人,也沒有大志向,實在不值得先生如此。」
沈煉雙目炯炯,晶瑩有神:「王爺如今身處漩渦,仍然冒險出手相救。」
「您貴為親王不值得,臣小小七品經歷,就值得嗎?」
朱載坖搖頭:「人的貴賤在於德行,不在於地位。在我看來,先生比我更尊貴。」
朱載坖的死諫,是誤打誤撞。
沈煉日後的死諫,可是實實在在的。
歷史上,沈煉是以必死的決心彈劾嚴嵩,他在奏疏里說:
「臣知疏上,必觸嵩怒,必死無疑……惟陛下斬嵩以謝天下,臣雖死無恨。」
放眼大明二百年,彈劾首輔的言官數不清,彈劾首輔的錦衣衛只此一個。
面對正二品吏部尚書夏邦謨的嘲諷:「閣下現任何官?」
沈煉那句:「我是從七品錦衣衛經歷沈煉,諸位大人不言,小吏自當言之!」
更是流傳千古,振聾發聵。
不管怎麼看,沈煉都是一個把道義、社稷看得比自己性命還重的人。
朱載坖上輩子看史書,每次看到這些捨生取義的人,都會扼腕嘆息,看到悲憤之處,甚至拍案而起。
所謂雖不能至,心嚮往之。
如今他終於遇到活得了,其心理不亞於粉絲見到偶像。
要不是時代所限,恨不得來個合影、簽名、朋友圈一條龍。
他不是什麼禮賢下士,是真的打心眼裡覺得,沈煉比他厲害,比他勇敢,比他更值得尊敬。
「臣不敢!」沈煉紅了臉,心裡一股暖流沖騰逆折,多少天來蒙在心頭的陰霾一掃盡淨。
「王爺虛懷若谷,盛德若愚,至善無痕。」
「臣……」沈煉下定決心:「臣有隱衷,請為殿下言之!」
朱載坖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隱衷?這是……又開支線了?
我不想把事情搞得太複雜,因為太複雜我真的搞不明白。
沈煉自顧自開始講述:
「臣是嘉靖十七年的進士,當年的會試總裁,是前首輔夏言。」
「夏閣老是臣的座師,對臣有識拔之恩。」
「嘉靖二十七年,因收復河套之事,嚴嵩父子聯合咸寧侯仇鸞讒謗構陷,污衊夏公貪功欺君,導致閣老被殺,天下冤之!」
沈煉聲音哽咽、目眥欲裂:「臣聞聽此事,指天為誓,誓要老師報仇!」
「於是辭去官職,假意效忠陸炳,投身錦衣衛,秘密收集證據,伺機報仇!」
朱載坖聽得目瞪口呆,他知道沈煉後來冒死彈劾嚴嵩父子,但不知道中間還有這段隱情。
原來沈煉如此恨嚴嵩,不只有公義,也有私仇。
如此說來……朱載坖深深吸了一口氣:沈煉原來是大俠啊!
他原來只想把沈煉救出來。
讓沈煉頂著裕王老師的名號外放為官,也許就能不再做出彈劾嚴嵩的傻事,保住性命了。
可聽了沈煉的自白,才知道自己把事想簡單了。
這不共戴天的大仇,哪是自己幾句輕飄飄的安慰就能抹除的。
你試過穿越回《天龍八部》勸喬峰好好活嗎?
你試過穿越回《射鵰英雄傳》勸郭靖別送死嗎?
不要試,這是對大俠的侮辱!
朱載坖一時不知如何是好。
見朱載坖沉默不語,沈煉跪下道:
「奸臣當道,浮雲蔽日,萬馬齊喑。」
「王爺諤諤而鳴,如秉燭於暗室,照亮漫漫長夜。」
「王爺如今離儲君之位一步之遙,更要小心謹慎,一步踏空,便會遺恨終身。」
「如今嚴嵩父子勢大,臣縱然恨之入骨,也只能勸王爺善養自身,以待天時。」
「嚴嵩自不必說,內閣首輔、權傾朝野。」
「嚴世蕃更是狡詐,如今是太常寺少卿掌尚寶司事。」
「尚寶司掌寶璽、符牌、印章。寶璽象徵皇權,牌符是執行軍政重務的憑證,尚寶司實屬要害部門。」
「父親握票擬大權,兒子掌寶牌之用,屬實是順之則昌,逆之則亡。」
「夏公罹難後,嚴嵩父子借著陝西總督曾銑被殺、浙閩總督朱紈被彈劾的機會,開始將手伸向地方。」
「如今仇鸞坐鎮西北,這廝貪生怕死、認嚴嵩為乾爹、和嚴黨裡應外合,挾寇自重,已成尾大不掉之勢!」
「還有東南財賦重地,如果再因海寇之事,被嚴黨趁機把持,則積重難返……」
……
沈煉雖然書生意氣,但絕不是書呆子。
他勸朱載坖以大局為重、以靜制動,把嚴嵩父子之所以屢被彈劾,反而權勢日大的原因娓娓道來。
其實朱載坖站在後世巨人的肩膀上,看得比沈煉更加透徹深刻。
嚴嵩父子能把持朝局幾十年,用四個字就可以概括:逢君之惡。
只有嚴嵩當首輔,才能滿足嘉靖無底洞一樣的修道開銷。
只有嚴嵩當首輔,才能把所有的內憂外患都壓制下來,不去打擾嘉靖的清修美夢。
即使這種壓制的代價,是殘害忠良、是剜肉補瘡、是自欺欺人。
嘉靖不在乎,君父不在乎。
註:《明史·沈煉傳》記載,鍊師夏言,素敬事之,言死,煉憤甚。
庚戌之變中,是沈煉力勸陸炳緩閉城門,讓城外諸多百姓得以入城避難。
庚戌之變後,是沈煉忍無可忍,率先彈劾嚴嵩父子。
沈煉被流放後,仍然不忘初心,不但教當地人罵嚴嵩,還扎嚴嵩父子草人射箭泄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