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載坖看著沈煉,心裡莫名愧疚。
歷史上沈煉收集了兩年證據,還趕上庚戌之變,嚴嵩激起眾怒,這才上疏彈劾。
結果嘉靖帝大怒,認為沈煉「詆誣大臣,肆口妄言」,給他廷杖數十,流放為民。
今年是嘉靖二十八年,直到嘉靖四十一年,嚴嵩父子按下葫蘆浮起瓢、實在維持不住了,出現「朕的錢!朕拿一百萬,他們拿兩百萬」的鬧劇,才終於被嘉靖下決心清算。
可惜沈煉沒等到這時候,嘉靖三十六年,沈煉全家就被嚴嵩父子以「通虜謀反」的罪名害死了。
朱載坖沉默著,無言以對。
沈煉將這份沉默理解為裕王在退縮,他不覺得難受,反覺得欣慰。
韜光養晦、保全自身,這才是裕王眼下應該做的,也是他希望裕王去做的。
沈煉磕頭道:
「臣早已心存死志,寧殺身以全忠義,不敢自保以害仁。」
「臣不敢以私仇叨擾殿下,惟願王爺知曉嚴嵩父子奸惡,日後登基,能為天下除此奸惡!」
朱載坖終於開口:「既然嚴嵩父子作惡,何必等到日後。」
政治權謀的世界太複雜,朱載坖的世界卻很簡單。
對就是對,錯就是錯。
黑就是黑,白就是白。
他之前想躲開嘉靖、嚴嵩這些聰明人,因為他知道自己笨,斗也鬥不過。
可沈煉的事情擺在這裡,歷史也證明,前首輔夏言的死確實是冤枉的,嚴嵩父子確實害了很多忠良。
在黑白對錯面前,斗不鬥得過,好像也沒那麼重要了。
朱載坖深深透了口氣。
他上輩子太弱了,弱到連摔倒的老太太都不敢扶。
他一直有個願望,可以隨便扶老太太,想扶哪個、就扶哪個,做個知行合一的人。
這輩子,他有了這樣顯赫的身份,終於可以實現老太太自由了。
那他還猶豫什麼呢?
朱載坖扶起老太太,不對,扶起跪在地上的沈煉:
「你是好人,我幫你!」
沈煉聽到朱載坖這樣的話,哪裡耐得住,淚水走珠兒般奪眶而出:
「陸炳曾對臣說過,家奴與國士之別,國士心懷天下,家奴眼裡只有主子。」
「臣當時不以為然,見到王爺後方知曉,天下和一人,其實可以是一體。」
「若遇明主,家奴即是國士,忠義可得兩全。」
「臣願為王爺效死!!!」
「從今以後,此身此命,任由王爺驅使!」
沈煉邊流淚邊磕頭,夏言死後,他一直在黑暗中獨行,如今終於到得遇明主!
一下一下,磕得砰砰響。
朱載坖聽得腳軟,連忙擺手,想扶起他。
沈煉無論如何都不起來,只是一味磕頭,邊磕邊哭,越磕越哭。
似要把這些年的委屈和憤懣都哭出來、磕出來。
「別磕了!」
「臣願效死!」
「我不用你死!」
「臣粉身碎骨,不足以報。」
「都說了,不用你死!」
……
這咋還循環上了。
朱載坖的大腦超頻運轉,實在是想不到辦法跳出這個死循環。
朱載坖只好使出殺手鐧:乾脆也跪下了,我也給你磕一個吧!
「王爺真是折煞微臣了啊!」
沈煉手足無措,磕得更起勁了。
於是當梁田端著茶進來,就見到兩人跪地對磕的場面。
梁田驚得茶都灑了,傻站在原地。
王爺真狠啊!
禮賢下士能做到這麼不要臉的地步!
梁田咬了咬牙,你們兩個都跪了,我干站著也不合適,不管因為啥,加入吧!
於是場面變成三人一起跪著,輪番磕頭,聲音跟搗蒜似的。
朱載坖先受不了了,不行,頭暈……
他跌跌撞撞爬起來「都起來,不准跪!」
梁田終於把沈煉攙扶起來。
朱載坖瞪著沈煉:「我不用你當死!」
「臣……」
朱載坖大吼一聲:「你還得給我當老師呢!」
沈煉愣在原地。
梁田開口勸沈煉:「沈經歷,您就從了王爺吧……」
朱載坖:……這話怎麼聽起來怪怪的……
沈煉下意識想跪又被朱載坖犀利的眼神止住,只好拱手長拜:
「承蒙王爺不棄,臣肝腦塗地、誓死追隨。」
朱載坖也很想說點盪氣迴腸的話,憋了半天,憋出三個字:
「老師好!!!」
事已至此,走一步看一步吧。
……
太醫院的庭院裡花樹交柯,鳥鳴啾啾。
要是沒有空氣中瀰漫的那股公廁味,就更好了。
朱載坖踱到窗前站定,他並不是欣賞這窗外的宜人春景,而是穩定情緒。
「其實本王還有一件私事,想請先生幫忙。」
沈煉:「王爺客氣,但有吩咐,臣一定盡力而為。」
朱載坖:「莊敬太子之事,我聽說東廠和錦衣衛都在調查。」
「錦衣衛那邊查的怎麼樣,先生可知道?」
沈煉毫不猶豫道:「不敢欺瞞王爺,錦衣衛調查此案的,正是微臣!」
朱載坖撓撓頭,這案子查的,各路線索搶著往上送,好像開了掛似的,自己都有點不好意思了。
沈煉把自己這段時間的調查一五一十全抖落給朱載坖:
「莊敬太子薨得蹊蹺,皇上雖然沒有下令調查,但錦衣衛和東廠都想一探究竟。」
「薨逝當天,臣就接到錦衣衛都督陸炳的命令,讓臣進宮調查此案。」
「最開始,臣懷疑是中毒,所以趁著端本宮亂作一團,偷偷取走了太子服用的丹藥。」
「臣私自驗了藥性……」
朱載坖瞪大眼睛:「怎麼樣?」
沈煉搖頭:「沒毒。」
「臣擔心太醫院有陶仲文的人,特意把丹藥帶去外面醫館查驗,甚至給貓狗都餵過藥試毒,都沒發現有問題。」
「臣還試圖去太醫院找太子病案查驗,但已經先被東廠的人收走了。也正是在此時,臣第一次遇到了王爺。」
朱載坖驚訝:「難道陶仲文沒有問題?」
沈煉實事求是:「臣沒查到證據。」
朱載坖更加迷茫,胡慎交待的東廠線索再加上此前因為丹藥引發的誤會,本來他都斷定肯定是陶仲文的丹藥有毒。
誰知道錦衣衛的調查又推翻了自己先前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