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忠彥進來時也是疾步匆匆,剛剛散朝不久就又把他喚回,他自知是有要緊事了。
「官家,不知道是何事如此急切?」
趙俁問韓忠彥道:「密封封事由通進司遞到御前正常流程需要幾日?」
韓忠彥有些奇怪,「官家,密封封事由進奏院接收,再送抵通進司,再由通進司登記,勘合,記錄,再進抵禦前,最快的話,需要三四日。若是軍務,災害等急報,也可當日。」
趙俁問道:「既然如此,那此次向子諲和呂嘉問的案子應該不是急報吧?」
韓忠彥皺眉道:「自然不是。」
「那你看看這封密奏的時間。」說著,趙俁將密奏遞給了韓忠彥。
韓忠彥疑惑的接過,但當他看到日期的那一刻,表情便不對了。
「官家,此事蹊蹺,臣這就去通進司查當日的記錄。」
看著韓忠彥步履匆匆的離開,趙俁也放心了些。
說到底,雖然韓忠彥是被向太后提拔的,現在向太后也在垂簾。但是若涉及向太后繞過官家私相授受,直接決斷朝政,也並非是一應宰執大臣允許的,更是他們堅決抵制的。
……
次日,韓忠彥便急急忙忙的找到趙俁單獨奏對,趙俁看他那嚴肅的表情,就知道此事不簡單。
「官家,向子諲的密奏進宮的日子,是五月十八日辰時。」
說著韓忠彥遞上來了一份抄錄的文書:「這是臣讓通進司抄錄來的當日所有奏報的詳細刊錄,請官家過目。」
趙俁從韓忠彥手中接過,只見上面寫了這封密奏的登記收文日期,投遞人以及流轉環節:
咸平縣遞出:五月十四日,進奏院收接:五月十七日,通進司收接:五月十七日,進呈御前:五月十八日。
這一瀉千里的速度令趙俁不禁感嘆辦事效率。
要是下發全國的政令都能實現這樣的上行下達,那大宋早就起飛了。
他看著通進司經轉人一欄寫著的名字:李佑。
「李佑是何人?」趙俁問了一句。
韓忠彥道:「李佑是通進司經手此封密奏的書吏。」
趙俁無語:「這個朕自然是知道。」
說著,他用手指點了點李佑的名字:「朕問的是,此人的人脈關係。」
韓忠彥躬身道:「臣昨日在通進司查過,這個李佑在調去通進司之前,曾經在翰林學士院做過一段時間的錄事。翰林學士承旨蔡京蔡承旨向通進司舉薦此人字寫的清秀,辦事利落,故而在去年年底便調去了通進司當差。」
「蔡京?」趙俁又一次聽到了這個熟悉又敏感的名字。
他這麼陰魂不散的?
趙俁斟酌了一下韓忠彥說的這番話,通進司雖然不是什麼中樞機構,但掌朝野內外的各類文書奏事。也就是說,只要是外面遞進來的札子,正常都會經通進司的手。
如此,蔡京在通進司安插人手為自己提供方便,也並非是不能理解的事。
但是趙俁還有一事想不明白,如果這個李佑真的是蔡京安插進通進司的人手,又和向太后有什麼關係呢?
除非,是向太后授意蔡京這麼做,或者是蔡京主觀有意幫向太后。
趙俁覺得這個想法有些可怕,也有些荒謬。但他想到之前蔡京被自己敲打以後自請待罪,又被向太后保住,此事也並非是完全不可能。
這時,韓忠彥又補充了一句:「臣還發現,李佑調任通進司後,經手的密奏中,凡涉及開封府和京畿刑獄的,進呈的速度都明顯快於其他密奏。就像是……像是有人在刻意推動,想讓官家和太后早些看到這些密奏。」
趙俁微微頷首,雖未做出明顯的反應,但韓忠彥的話他都默默記下。
「官家,此事蹊蹺。臣以為,通進司的流程當有疏漏,請官家令有司核查,以正視聽。」
趙俁明白,韓忠彥的言外之意就是在請示他要不要現在去彈劾蔡京。但趙俁覺得,當下還不是彈劾蔡京的時機。
一來,他不確定蔡京和向太后有什麼關係。二來,若是向太后真的和蔡京有什麼關係的話,現在彈劾蔡京,勢必引起向太后警覺。眼下自己還沒有徹底拿回人事權,所以現在他還不能和向太后直接撕破臉。
「此事是通進司的失職,韓相公當提醒他們,今後實封文字,嚴格按注籍順序進呈,不要再出現此等重大疏漏了。」
韓忠彥雖然愣了一下,但他很快就明白了趙俁的意思。
「臣遵旨。」
……
此事風波未平,整個五月份,朝中都是十分的不太平。
呂嘉問一事還沒有完全結束,陳瓘,龔夬和任伯雨自從就任台諫,就不停的給趙俁上奏章彈劾章惇和蔡卞兩人,把他們過去十年間做過的大小事全都數落了個遍。
陳瓘和龔夬他們都是曾布,韓忠彥他們定下來的人選,是誰授意的也是一目了然了。
章惇自然不必多說,而蔡卞雖然在擁立趙俁這件事上有所動搖,但他過去一直和章惇結黨,打壓異己的「惡行」也並不會因為一次的站隊就受到曾布的諒解。
陳瓘彈劾章惇做首相的八年一直獨裁專斷,逆國誤朝,罪不可掩。不僅說他冒犯新君,還說他一直好大喜功,將過去的過錯歸結於大行皇帝趙煦,將功勞全部歸功於自己。
任伯雨則是做的更絕,他直接羅列了蔡卞和章惇的五條罪狀:
誣毀宣仁太后,至元祐皇后廢立之罪,建議掖庭置獄,編排元祐章疏,迫害鄒浩。
趙俁看得頭昏眼花,任伯雨足足寫了將近兩千字的奏章,幾乎是把章惇和蔡卞過去乾的所有壞事全都寫了個遍。
任伯雨在寫這五條罪狀時,全都寫明是蔡卞負責出謀劃策,章惇負責執行,說的頭頭是道,條理清晰,找不出一絲一毫的破綻。
經歷了前些日子向子諲的案子之後,幾名台諫更是心領神會,把這條偏袒呂嘉問也寫進了彈劾狀里。
眼見著每天彈劾自己的奏章鋪天蓋地的涌到官家的案前,章惇和蔡卞再也沒有辦法,只能上書自請去職外放。
這是北宋的一道不成文的規矩。宰執大臣一旦被台諫彈集體劾,由於台諫有風聞言事的權力,故而不論他們的指控是否屬實,都意味著宰執已然失去威信,應當自行停職待罪,等待官家的處分。
時間長了,久而久之,這道不成文的規矩便成了這些宰執打壓政敵的手段。一旦掌權,就在台諫中安插自己人,然後瘋狂的彈劾政敵。政敵為了士大夫的面子,就必須要自請外放。如此惡性循環,朝廷里的宰執換了一茬又一茬,黨爭也愈演愈烈,最後台諫也變成了黨同伐異的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