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經權衡之後,由於章惇身為山陵使,還是要等趙煦下葬完才能處置,於是趙俁暫時駁回了章惇的外放提請。至於蔡卞,則被改為資政殿大學士,出知江寧府,暫時被邊緣出了中樞。江寧府作為大郡,算是給蔡卞了一個非常體面的去處。
趙俁的這個處理結果,向太后十分的滿意。
一日,內東門小殿,樞密院宰執正在奏事。
曾布垂身面對向太后,向太后端坐簾後,正神情冷漠的看著曾布,一言不發。
兩個人就這麼對峙了好一會兒,曾布才緩緩開口。
「太后,您將蘇軾,蘇轍,范純仁他們遷往內郡安置,說是考慮到他們年歲已高,朝廷不忍太過苛責他們,臣可以理解。但是您還要額外追復文彥博、王珪、司馬光、呂公著、呂大防、劉摯他們的贈官,恕臣直言,大行皇帝尚未入殮山陵,您此舉無疑是廢弛先帝成法,讓先帝在天之靈如何瞑目?還請太后深思熟慮。」
彥博、司馬光、呂公著、呂大防、劉摯,都是元佑舊黨,在紹聖年間,也就是趙煦親政的時候,曾布,章惇和蔡卞他們便將他們劃為了奸黨,活著的盡數貶謫,死了的追奪贈官和贈諡,以徹底打壓舊黨。
但其中王珪卻十分特殊,他從未反對新法,只是一個按部就班執行皇帝政令的首相,卻因為從不站隊被曾布他們看不順眼,強行將其劃歸到元祐舊黨中。
所謂的變法利弊早已經不被曾布等人看中,他們眼中此時已經沒有了是非,只有黨同伐異這一個念頭。
向太后現在要恢復他們的贈官,態度十分明顯,自然是有要為元祐奸黨平反的意思,那曾布自然是舉雙手雙腳反對。
但向太后看著情緒激動的曾布,卻是十分平淡,她沉默了好一會兒,才慢條斯理的說道。
「曾相公,你要分清楚兩件事。以前紹聖期間的政令是一回事兒,他們的贈官贈諡是另一回事。」
「大行皇帝紹聖年間為了推行新法改革,追奪他們的贈諡並加貶斥,本是為了懲治黨附之弊。」
「但是,過去幾年,呂大防和劉摯被貶到嶺南,卻死於蠻荒之地。而司馬光和呂公著本已經去世多年,竟連身後碑銘和贈諡都被一併削除。如此世人會怎麼說,身後之人又會怎麼說?說朝廷苛責為國盡力之人便罷了,連死人都不放過,豈不是讓天下士人心寒?」
曾布聽了,並未展現出絲毫的讓步,而是進一步駁斥道。
「太后此言差矣。奸黨便是奸黨,奸佞之人又豈有士人之心?大行皇帝推行新法,是為了大宋社稷考慮。但司馬光他們自神宗起便一直對推行新法多有不滿,幾次三番阻撓新法推行。彼時,他們何曾有半分為我大宋考慮,為社稷考慮?如今太后不聽宰執便罷了,怎能置兩位先帝於不顧呢?」
向太后輕輕嘆了口氣,十分無奈。她雖然在立趙俁這件事兒上與曾布達成了一段短暫的同盟,但她一直知道自己和曾布在理念上就有著不可調和的矛盾。曾布此人,雖然沒有同為熙豐人的章惇蔡卞那般激進,但卻也是個固執至極的人。
而曾布呢,本身配合向太后擁立趙俁,就是想做一任首相,取代章惇的位置。結果趙俁登基以後,向太后第一件事就是把他的政敵,元祐黨韓忠彥提了上來,沒多久就進一步升韓忠彥任右相。他忙活了一通,最後什麼好處都沒得到就算了,還提了個蔣之奇上來與他同知樞密院事,分他的權。
就算曾布不是個暴脾氣的,也容忍不了對自己的這般玩弄。
「子宣啊。」向太后道。
「你若是一直計較大行皇帝,那老身便要和你計較計較了。」
向太后嘴角微微上揚,意味深長道,「老身知道你一直想做宰相。」
她頓了頓,「老身記得,正月大行皇帝彌留之際,章惇曾力勸老身立簡王趙似為新帝。你當時一直附和老身,據理力爭駁斥那章惇,才同老身一道定下了當今聖上。」
「那老身今日就要問問你了。你擁立當今聖上,到底是真的為我大宋社稷考慮,還是單純為了扳倒章惇,自己好做這個首相?」
面對向太后的靈魂叩問,曾布一下有些結巴,「太……太后此話何意?」
向太后淡淡的說,「老身沒別的意思。就是想提醒一下子宣,你現在天天都將奸黨掛在嘴邊上,老身自然也知道你在想些什麼。」
說著,向太后眼光突然帶了些銳利。隔著帘子,曾布都能感受到那股刺骨的寒意。
說到底,自己這個熙豐黨的身份,依然還是和向太后恢復舊法的本意相黜。當下自己沒有被罷出中樞,除了自己的擁立定策之功以外,只是向太后有意用自己牽制章惇。
曾布強壓住自己心中的澎湃,卻控制不住自己抖動的雙手。他始終小看了這個看似平和,無欲無求的向太后了。
章惇雖然現在還在朝中,但他罷相也只是時間問題。待到章惇徹底倒台,他意識到自己很有可能會成為向太后下一個清算的對象。
但眼下仍是向太后垂簾掌政,曾布雖然心中已經怒火中燒,但卻仍然不能和向太后撕破臉。
「太后,臣能理解。」曾布不得不做出讓步。
見曾布識趣,向太后表情也鬆弛了下來。
「只是……」曾布話鋒一轉。
「臣可以接受太后恢復司馬光他們的贈官,但卻不能接受您重用蔡京。」
向太后愣了一下,有些心虛:「老身何時說過要重用蔡京了?」
曾布俯身道:「蔡京、蔡卞兄弟朋奸結黨,蔡京此人更是反覆無常,乃投機小人,絕非善茬。早在元祐之時,當時司馬光拜相,他就迎合司馬光,五日之內便把差役法推行完畢。紹聖一朝,章惇拜相,他又依附章惇,興大獄構陷諸臣。如果任由此等小人在朝中,遲早釀成大禍!」
王安石變法時,將差役法改為了免役法。司馬光拜相之後,又火速要求各地把免役法改回差役法。當時因為新法已經推行了一陣子,驟然改法各地多少都沒有那麼順利。
但蔡京當時知開封府,五天時間就強行把差役法硬改了回去,得到了司馬光的賞識,迅速升遷得勢。後來司馬光失勢,章惇拜相,蔡京又聯合章惇一起迫害司馬光一派。可以說完全是一個沒有底線,沒有主見的投機者。
曾布雖然一直看不慣司馬光他們,但是比起司馬光這種固執己見的政敵,蔡京這樣反覆無常的小人才是他更為厭惡的。要不是向太后一直在背後撐腰,他早就想辦法把蔡京搞出去了。
向太后則陷入沉默。隔著紗簾,曾布也能隱約看出向太后的矛盾。
殿內沉寂了許久。
過了好一會兒,向太后才悠悠道,「老身與蔡京除了修撰神宗實錄以外,素無往來,更談不上重用他。」
曾布聽向太后這般話雖有些遲疑,但多少也算是表明了自己的態度。
「太后如此,當為明智之舉。」
他也不指望向太后立馬會罷黜蔡京,但起碼不能讓蔡京繼續借著向太后一路高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