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露剛吃完奶,正滿足地躺在搖搖床里睡著了,小臉蛋紅撲撲的,小嘴巴微微張著,呼吸均勻。這時候朱霖也有點慌了,她連忙對著方言說道:
「今天午飯是咱們之前在飯店定的月子餐,都是按照你給的菜譜做的,中午黃姐來的時候帶了她訂的菜,我們一起吃的,她吃了我的,但是我沒吃她的,主要是她點的太酸了,我吃不慣。」
方言聽到這長舒了一口氣。
不過他還是趕緊湊到閨女床邊,伸手摸了摸承露的額頭,又把耳朵貼在她胸口聽了聽心肺,看了看膚色和呼吸。
「今天孩子表現都正常吧?」方言對著朱霖問道。
朱霖回應道:
「挺好的,和平時一樣,她沒承澤鬧騰,剛才吃完奶就睡了。」
朱霖也是學過這方面專業知識的,方言相信她的判斷,但是又不太放心,仔細觀察了閨女的肌張力,反應,又摸了頭頂手上的脈,這才點點頭對著朱霖說道:
「行,應該沒事。」
說罷他又拉起媳婦兒的手開始把脈。
同時問道:
「你呢,今天有沒有不舒服的感覺?像是肚子痛不?惡露有沒有異常?奶水夠不夠?有沒有心慌,氣短,頭暈什麼的?」 朱霖被他問的有點慌,仔細想了想說道:
「應該……應該沒有,就是吃東西沒啥胃口,月子餐太淡了,我……我挺想你做的菜的……」聽到這裡,方言扯出一個笑容:
「那你想吃什麼,我明天給您做。」
朱霖也被整得不知道是該緊張還是不該緊張了,說道:
「你把脈吧,我現在哪有心情想吃的。」
方言定了定神,專心把脈。
過了一會兒他終於鬆了一口氣,手指下的脈象平和,不數不遲,不浮不沉。此脈稍弱,但符合產後氣血兩虛的狀態,沒有異常脈象。
「張開嘴,我看一下舌頭。」方言對著媳婦說道。
朱霖張開嘴,方言看去,發現舌苔薄白,舌質淡紅,這也是正常的。
接著,方言又檢查了一下其他的,發現都沒有異常現象,這才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你沒事,脈象平和,其餘也沒異常。就是產後氣血兩虛,所以胃口差一些,這都是正常的。等過幾天身體再恢復一點,胃口自然就開了。明天我給你做點吃的,你想吃什麼?」
朱霖也長長的鬆了一口氣,拍了拍胸口: 「吃什麼先不說,我剛才被你問得都慌了,以為自己這邊也出問題了。」
方言對著媳婦說道:
「你沒事,閨女也沒事,這說明問題不是出在你吃的東西上面,黃姐吃的月子餐到底是什麼東西?」朱霖回憶了一下:
「好像不是在燕京飯店定的,因為做的賣相其實還挺糙的,黃姐說是大馬風味好久沒吃了,就饞那一口,我聞著味兒實在有點酸,就沒嘗,好像是魚和蝦什麼的,看起來黃黃的,酸味里有股子奶香,好像還有檸檬片飄在裡面。」
「另外還有個米粉和春卷,說是酸甜口的,我也沒嘗,黃姐還說味道不夠正宗,吃了兩口就開始在我月子餐里夾菜了,我本來胃口就不咋好,也沒怎麼吃,最後好多都進她嘴裡了。」
「不是燕京飯店訂的?」方言一愣。
要知道之前為了控制飲食安全,老胡家裡的菜要麼是方言這邊親自做的,要麼就是在燕京飯店做,或者就是醫院那邊食堂做的,其他地方的都很少吃。
結果突然搞了一個東南亞風味的午飯來吃?
這明顯是放鬆警惕了。
因為方言的蝴蝶效應,回國的僑商在京城越發多了起來,加上政策開放過後,私人也可以開店了,所以一些回國的僑商為了吃到他們當地的口味,也在京城開了一些店,主要是對內也就是僑民開放,因為口味本地人吃不慣,而且賣的也挺貴。
好久沒吃家鄉菜的黃慧婕在知道這些店後,想要吃一頓,其實也是人之常情。
「你的意思是,她吃的東西裡面有問題?」朱霖有些害怕地對方言問道。 「現在只是懷疑,不過你和孩子沒事兒我就放心了。」方言對著朱霖說道。
朱霖點點頭看了看熟睡的閨女,也有些心有餘悸,她對著方言問道:
「那如果我吃了黃姐的菜,裡面真有能夠導致胎盤早剝的藥,會發生什麼?」
方言說道:
「那得看是什麼藥了,是中藥還是西藥,具體看是什麼種類。」
「你已經生完孩子,胎盤也已經娩出來了,所以不存在胎盤早剝這種事。但活血催產的藥對你也有危險,而且不小。」
「因為你剛生完孩子才一周,子宮還沒完全恢復好,子宮內壁的血竇沒有完全閉合,子宮肌層也還在收縮復舊的過程中。如果這時候服用大量活血藥,比如麝香、藏紅花、益母草、桃仁、牛膝這些,會導致全身血管擴張、子宮收縮乏力、血竇關不上,可能引發產後大出血。」
「表現就是惡露突然增多,出現大量血液。如果止不住,人就會出現休克。跟黃姐今天產後大出血的情況類似,只是原因不同而已。黃姐是子宮胎盤卒中導致的,如果產婦在產後不久,就會出現血管擴張、子宮不收縮。」
「另外,如果正在餵奶,這些藥也會通過母乳傳給孩子。新生兒的肝腎功能都還沒發育好,藥物代謝能力非常差,哪怕只是少量藥物通過乳汁進入體內,也會有很嚴重的影響。」
「如果麝香能夠開竅醒神,就會讓孩子異常興奮、煩躁、哭鬧、睡不著。藏紅花和桃仁能夠活血化瘀,可以導致孩子有出血傾向,比如皮膚出現瘀斑,甚至便血。而益母草、牛膝這些也可能影響孩子的腸胃和神經系統。」
「另外,如果是西藥的話,可能還會更加嚴重一些。」
「還會更嚴重一些?」朱霖挑了挑眉。 方言點了點頭說道:
「嗯,比如催產素,也就是縮宮素。正常生產後,為了讓子宮收縮止血,會使用這個東西。但如果被故意大量使用,會導致子宮強制性收縮,也就是子宮一直硬著不放鬆,出現劇烈腹痛。同時,因為子宮過度收縮,反而可能導致子宮破裂、大出血。」
「還有前列腺類藥物,比如米索前列醇,副作用更大,會引起強烈的子宮收縮、噁心、嘔吐、腹瀉、發熱,嚴重時也會導致子宮破裂。」
「不過,西藥大多數是注射劑或者片劑,口服效果差;而且放在食物里容易有異味,也不容易降解,不太容易能夠混在飯菜里,中藥就不一樣了,尤其是麝香,可以製成很細的粉末,它本身只需要用很少,就有很大的作用;而且混在酸味重、香料味濃的菜裡面,壓根就吃不出來。」
「加上之前老胡他們家那些人用的又是麝香,所以我認為,這次很可能也是以麝香為主,可能還搭配了藏紅花、牛膝、益母草之類的東西。」
「當然了,也不能完全排除西藥的可能,不過,還得等調查人員調查清楚,才知道到底是怎麼回事。」朱霖聽到後,後背有些發涼,又下意識地看了看搖搖床里熟睡的閨女,說道:
「這麼危險啊?那我沒吃還真是歪打正著了。我就是嫌太酸,聞著那味就不想吃。現在想想,幸虧我這嘴沒饞。」
「有驚無險,以後吃東西還是小心些吧。」方言拍了拍媳婦後背,對她安慰道。
朱霖點了點頭。
接著,兩口子又說了一陣,方言才讓老婆睡覺,自己出門到了書房。
先把自己知道的最新消息打電話告訴了中僑辦那邊。
雖然黃慧婕那邊應該也會告訴他們,但是方言還是認為自己應該報告一下。 廖主任那邊聽到消息後,也是很重視,立馬就讓人去連夜調查去了。
這會兒黃慧婕人都還沒恢復過來,他們還不好問話,現在方言提供了線索,當然要先一步重視起來。這邊掛了電話,方言這才去休息。
也不知睡了多久,一陣敲門聲把方言給吵醒了。
從床上爬起來,方言這才聽到外邊是老胡保鏢崔長壽在敲門。
「方大夫,方大夫!開門吶!」
「來了!」方言披上衣服打開了門。
這會兒外邊天還是黑的,方言看了掛鍾,這會兒才凌晨四點。
這裡面的動靜已經把院子裡的其他人也吵醒了,李沖和王風兩人也跟著出來了。
「出事了!胡太太剛才上廁所,又出血了,胡先生讓我來找您。」一開門,崔長壽就對著方言說道。方言聽到這句話,趕緊抓過外套,說道:
「走,去醫院。」
路上的時候方言對崔長壽問道:
「出血量大嗎?」 崔長壽搖搖頭說道:
「不知道,就說是出血了,讓我過來叫您。」
方言聽到這裡腳步不停快速地朝著醫院而去,廖主任在晚上的時候已經讓黃慧婕轉到他中醫科這邊了,當然人還是在老娘她們的科室那邊放著沒有轉過去,這會兒出事了那邊的西醫應該馬上接受處理才對。等到了住院樓的時候,果然已經見到病房前已經有護士在跑進跑出了。
方言快步進入病房裡。
這會兒,病房裡,黃慧婕躺在床上,臉色蒼白,身下的床單已經被染紅了一片。老胡在床邊急得團團轉,兩隻手不知道往哪裡放。老娘應該是剛起來,身上的白大褂還沒穿,正戴著手套檢查。幾個護士在旁邊準備器械和藥品。
「情況怎麼樣了?」方言快步上去詢問道。
老娘擡起頭,臉色凝重地說道:
「又出血了,出血量還是有點大,應該在500毫升左右,血壓已經掉到97/55,心率120,子宮處按壓,不斷有血塊和鮮血湧出來。」
「剛才我指檢,子宮底軟輪廓不清,裡面還帶有腥氣!」
「用縮宮素20單位靜推,米索前列醇0.2毫克舌下含服,仍在持續按摩子宮,但效果不好,是軟的,出血止不住。她這子宮被血泡過一次,肌層受損,收縮功能差,常規劑量的宮縮劑反應不太好。」方言皺起眉頭。黃慧婕的子宮因為胎盤卒中,肌層被血液深度浸潤,本身就像海綿一樣軟,收縮功能大打折扣。加上之前可能被下了活血藥,藥物在後續影響血管擴張,血竇不閉合,所以常規宮縮劑壓不住。「方言,趕緊上手段吧,用你中醫的手段!」一旁的老胡已經拉著方言的手,對他說道。
方言從隨身的針包里取出針,也不廢話了,在黃慧婕身上快速取穴。
合谷、三陰交、足三里、關元、隱白、百會。 快速進針行針。
大概過了幾分鐘,老娘對著他說道:
「肚子變硬,子宮輪廓清晰,出血量減少了!」
「收縮好了!」
方言這邊沒停手,繼續行針維持刺激,同時對著一旁的一個護士說道:
「打電話給我們科的中藥房,打通過後叫我。」
這病房外面就是護士站,所以方言只需要走出去就能夠打電話。
護士趕忙照做,出去撥打值班中藥房的電話,通過後,方言立刻跑了出去:
「我是方言,現在需要你們趕緊煎藥。」
「紅參30克另燉,附子10克先煎,麥冬15克,五味子10克,黃芪30克,當歸10克,三七粉準備3克,到時候我要衝服。另外,艾葉炭10克,阿膠15克烊化,炙甘草6克。急煎,做好馬上送來,現在重複一遍我說的。」
晚上值班的中藥房人員還有點懵逼,愣了一下後才說到:
「參附湯和生脈散加減方!紅參30.克.…」 還好,方言招的這些人職業技術都挺過硬。說了一遍之後,他們就明白方言要開什麼樣,複述也沒問題。聽到他們說對了後,方言讓他們趕緊煎,然後立馬又跑回去繼續行針。
在合谷、三陰交持續強刺激,誘導子宮收縮。足三里、關元用補法,補氣固脫。百會輕撚轉,昇陽舉陷。隱白那個針孔已經不出血了,黑血凝結成了小點。
這樣持續了幾分鐘,老娘再次檢查,臉上露出喜色:
「出血基本止住了,子宮收縮良好,質硬,輪廓清。現在只有少量暗紅色惡露,血壓也升起來了,100/66,心率降到100了。」
方言這才緩緩減小刺激,但又維持了幾分鐘。確認出血沒有反覆,這才起針。
他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看了一下時間,其實搶救也沒過多久,也就10多分鐘。
黃慧婕此刻臉色還是蒼白,但意識清醒,呼吸平穩,眼睛半睜著,看起來很虛弱。沒有再出血後,她的精神狀態逐漸好轉。
「黃姐現在感覺怎麼樣?」
「感覺好多了。剛才一起身,下面就一股熱流……」黃慧婕聲音很輕。
方言擺了擺手,示意她先別說話了:
「你現在身子虛,不要自己下床上廁所,叫護士幫忙。在床上直接用便盆,不要用力,也別蹲著。」「你這是晚期產後出血,原因應該有兩個:第一昨天胎盤早剝三度,子宮胎盤卒中,子宮肌層被血液深度浸潤,就像海綿被水泡透了一樣,收縮能力恢復得慢,到現在也就幾個小時而已,所以還沒恢復過來。」「第二……之前你可能被人下了活血藥,身體內的藥也還沒代謝完。體內殘留的活血作用會使血管擴張,血竇不閉合。
「兩個原因加在一起,一起身、一用力,子宮受刺激就容易再出血。」 想到了這裡,方言突然一愣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
如果她事先被下了活血藥,那昨天搶救時打縮宮素效果不好,可能不只是因為子宮胎盤卒中。麝香、藏紅花這些活血藥,本身就能夠使子宮平滑肌鬆弛、血管擴張、血竇開放。而縮宮素的作用機理,是直接作用於子宮平滑肌的縮宮素受體。
縮宮素受體能夠促進子宮收縮。如果子宮肌已經被活血藥深度麻痹,就像一塊被水泡透的海綿,再怎麼捏它也彈不回去。所以縮宮素打進去後,子宮肌層對藥物的反應會被抑制,導致收縮乏力,出血自然也就止不住。
如果是這樣,也就可以解釋為什麼昨天縮宮素20單位靜推兩次、米索前列醇舌下含服、持續按摩子宮,甚至宮腔填塞紗條,效果都不好。
因為不是劑量不夠,而是子宮肌層被活血藥泡軟了,對宮縮劑的反應被拮抗了。
同樣的,今天凌晨的產後出血,用的西藥縮宮素和米索,效果也不好。也是同樣的道理:因為活血藥還沒代謝完,體內殘留的活血作用還在拮抗縮宮。
為什麼針灸有效?因為針灸不是通過藥物受體起作用,而是通過經絡穴位直接調節子宮的氣血運行。合谷、三陰交本身就可以強刺激,直接導致子宮收縮。
方言再用上海龍針這玩意兒,效果就更強了。
正是因為這能夠從根本上調節氣血,不受活血藥的拮抗,所以才能一下把人救下來。
但是,他無火急煎的那些中藥,很可能達不到想像中的作用。因為急煎出來的效果本來就不怎麼強,再加上活血藥本來有殘留,所以會再次打個折扣。
方言想到這裡,一拍腦門,連忙又跑了出去,重新打電話給中藥房,讓那邊把「武火急煎」直接改成「文火慢煎」。
而且還得把劑量再加上去。 他這一來一回,搞得周圍人也莫名其妙,不知道他為什麼突然跑出去打電話、改方子。
老胡對著方言問道:
「是發現什麼東西了嗎?還有為什麼又出血了?」
方言拉了一把椅子坐下,安撫老胡:
「不是,你先別緊張,黃姐這次出血應該是身體原因,但是如果之前她服用了什麼活血的藥,那就是出在這個藥上。」
這邊說完,方言才發現自己來得匆忙,扣子都扣錯位了。他一邊重新解開扣子,一邊對著老胡解釋道:「我從目前知道的信息來判斷,黃姐大概率是被下了活血的藥,可能是麝香、藏紅花這些。這些東西本身就能夠讓子宮肌肉鬆弛、血管擴張。」
「而我媽他們在搶救的時候用了縮宮素,這是直接作用在子宮肌肉上,讓它收縮的。但是因為活血藥關係是,子宮肌肉已經被泡軟了,就像事先被水泡透的海綿,再怎麼捏它也彈不回去。所以縮宮素打進去之後,子宮反應差、收縮乏力,出血止不住。」
「昨天搶救的時候,搞了半天,效果都不好,不是劑量不夠,而是子宮肌肉對這些藥產生了拮抗,今天凌晨出血也是同樣的道理,因為很可能是黃姐身體裡的活血藥還沒代謝完。」
「當然,這一切的前提都是黃姐身體裡有活血藥。」
方言說話間,已經重新扣好了自己的扣子。
他拍了拍衣服,整理了一下衣襟,重新站了起來,再次來到床邊診脈,老胡也跟了過來,他似懂非懂地對著方言問道:
「你的意思是,那些下藥的人不僅害得慧婕胎盤早剝,還想到了搶救時能讓西藥不管用?」「有這個可能,但現在沒證據,一切都要等調查清楚過後才知道。」方言對著老胡回應道。說罷,他又轉頭看向黃慧婕,此刻她很虛弱,方言想了想,還是問: 「黃姐,我問你個問題,你只需要點頭或者搖頭就行了。昨天午飯我聽說,您不是在燕京飯店點的?」黃慧婕聽到後,虛弱地點了點頭。
見到這一幕,老胡也愣了一下,有些惱火地說道:
「不是……我不是讓在燕京飯店點菜嗎?你怎……」
老胡到這會兒還不知道怎麼回事,有些生氣。但火發到一半,看到媳婦這樣子,他又把火氣壓了下去。黃慧婕虛弱地張了張嘴,說道:
「前段時間你不是說使館那邊有個大馬華僑開的館子嗎?做菜正宗,有亞參魚、咖喱蝦、叻沙、春卷,跟大馬本地風味一樣。我好久沒吃了,昨天就嘴饞,就讓人幫我問了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