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爺,這是張管家從京城送來的書信。」
崩山堡後山草廬,魏廣德從下人手裡拿到一封書信。
檢查封口後,他才打開,從裡面抽出信紙閱讀起來。
「王錫爵......」
魏廣德嘴巴里輕聲念了這個名字。
現在距離張吉去京城,已經過去一個多月時間,利用魏家和錦衣衛的探子網絡,已經大致把那些人的來路理出來了。
都是王錫爵府上安排的人,從下到遼東和宣府的帶隊人,到他們傳遞消息的過程,所有參與者都和王府有或多或少的聯繫。
而王錫爵最近幾個月和申時行、余有丁的聯絡則很少,除了在內閣里接觸,散衙後很少相互走動。
按照書信上所說,據說是因為在內閣里,王錫爵多次堅持己見而得罪了申時行和余有丁,所以兩下的聯繫才少了許多。
不過這些表象,魏廣德可不會相信。
開什麼玩笑?
他倒霉,王錫爵又不是最大的獲利者。
相對來說,申時行和余有丁才是最後的獲利者。
難道魏廣德倒台,王錫爵就可以一躍成為首輔或者次輔,難道他不應該先幹掉申時行和余有丁,還得有聖眷,才有機會搶在許國等人前面上位。
「這秀做得,難道他們真以為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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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廣德搖頭輕笑出聲。
大體上,魏廣德能還原出當時的場景,雖然不一定準。
王錫爵要麼傻,要麼就是衝動,不過八成是被人當槍使了。
估摸著申時行和余有丁隨便說起我要回朝,於是長吁短嘆,激得自詡為殺伐果斷的王錫爵起了歪心思,一力承擔下此事。
而那兩位,估摸著勸勸,然後就不做聲了。
魏廣德認為,這應該就是整個事件的真相。
其實,真不真已經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認為申時行和余有丁知情,雖然未必策劃。
畢竟有些事兒,確實是歪打正著。
可能就是隨意的感慨,可背不住就有人主動往裡跳。
或許說者無心,但他們已經接下了這份因果。
反正現在魏廣德心裡,連帶申時行、余有丁,他都恨上了。
書信的最後,魏廣德還有些驚訝的看到一段記錄,居然是王錫爵在太倉的父親病危的消息。
這事兒,魏廣德可沒讓人去查,但他還是很想明白其中道理。
雖然不是他安排的,但之前張吉是操作了張四維那件事兒的,自然知道他的手段。
現在王錫爵出了陰招,估摸著張吉也想效仿當年事,把王錫爵弄回太倉丁憂去。
王錫爵父親的病危是自己身體的緣故,年歲大了,自然毛病多。
這時候,只需要稍微用點手段,還真能把事兒辦了。
就是早先魏廣德沒有盯上王錫爵,所以王家那裡沒有安插下人手,這個比較麻煩。
所以,能打探到的消息就是病危。
書信的最後,就是張吉說他安排好京城的事兒,很快就會趕回來。
魏廣德倒是看明白了,此事還是不能假手他人,應該是張吉布置好京城的事兒,回來親自挑人負責太倉的事兒。
「都已經病危了,希望這些天乾脆就倒下好了,也不用讓我沾上因果。」
魏廣德心裡想著,已經從懷裡拿出火摺子。
打開,對著火頭輕輕一吹,一捧火燃起。
魏廣德直接把信紙放在火上,片刻白色信紙就碳化發黑,然後火苗升騰。
隨手把燃燒的信紙丟在地上,魏廣德也算是琢磨出王錫爵的盤算。
他要想登頂內閣肯定不現實,但是卻也不甘居人後。
把京城內閣攪動風雨,亂起來,對他有好處。
魏家的探子能從太倉大街上打探到王家老爺子抱恙的消息,王錫爵只會更清楚。
打探到消息,要麼是他經手遞上去,要麼就丟給申時行或者余有丁,自己回太倉避上三年。
這三年裡,內閣估計也打得差不多了,他再回京城。
「呵呵.....」
魏廣德忍不住看著地上一片灰燼發出了笑聲。
東大陸,東京城港口,幾十條福船靜靜停靠在碼頭上。
一群不知是哪個部族的青壯勞力,終於是把最後一車礦石裝上福船。
「提督大人,所有的銅金礦石都已經裝船。」
此次帶來前來東大陸的張副將在李成梁面前抱拳說道,他這趟差事兒算是做好了,現在就是等著帶人離開。
「本官的奏疏,還有那些傷兵,可就全託付你了。
航道早就已經定好,你沿著航路返回大明,切記南下進入航道這段,最容易和西夷戰船遭遇,須預防其突襲。」
李成梁緩緩開口說道。
雖然張副將不認為西班牙人敢偷襲他的船隊,但在李成梁面前,他還是點頭稱是。
「我會派一支船隊護送你們南下,然後再返回,就當是對南方巡航了。」
李成梁繼續說道。
本來這次返航的船隊規模就不小,二十條炮船和三十條福船,現在李成梁又加派了十條炮船,說是護航,其實也是想要南下試探西班牙人東大陸南方的虛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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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副將自然是不會拒絕的,欣然應是。
「那好,就不耽擱你們了,上船起航吧。」
李成梁揮揮手,讓張副將帶人上船。
他只是靜靜站在碼頭上,看著一條條的船隻的纜繩被解開,緩緩離開碼頭。
除了港口外圍的一幫外族勞力,所有明軍官兵這會兒都雙眼盯著海灣里那支龐大的船隊,不舍他們離開。
畢竟許多人出來兩年多了,只要踏上那些船,就能在半年後到家。
不過,沒人最後往上走。
那不是回家的路,是找死。
算算時間,和當初朝廷簽訂的協議,他們至少還要在這裡待滿兩年,也就是後年到來的船隊,才能帶回最初登島的那批人。
只有,所有人按照批次,可以開始輪換回國。
也就是大明朝要至少往這裡運送四批人手,然後才開始輪換。
四批人手,算起來也是近萬人了,規模不小。
船隊從東京灣南面出海口進入大洋,沿途無數士卒站在兩岸,看著船隊離開。
船上的水手倒是沒什麼感覺,就和出海跑一趟遠洋航行,就是這次出來的時間久了點,他們完全體會不到岸上同袍的心情。
看著那些人,許多水手還熱情的揮舞手臂告別。
雖然大家其實都不認識。
其實不多,也就一兩錢金子,但畢竟是比外快不是。
關鍵,這也是水手們第一次知道了怎麼淘金。
按照那些人所說,貌似東大陸很多地方都有這樣的金礦。
東大陸提督府里的命令是,只要按照朝廷十稅一的規定繳納金砂,剩下的就是他們所得。
當船隻逐漸脫離海岸線,進入深海後,許多水手還忍不住回頭看著這片神秘的大陸。
金山銀山,這是他們唯一聽說過的,對這片大陸的描述。
而今,他們也體會到了。
對一些人來說,此時已經忍不住考慮,是不是叫上家裡的親戚,下次跟船來這裡,淘兩年金,估計就能攢出一大筆錢,回大明也可以過上富足的生活。
李成梁是真的善於揣度人心,用一個小小的淘金事件,就在滿船士卒心裡打下了一個印象,這片大陸上還有很多金礦可以開採,是一片黃金大陸。
他這麼做,自然是要吸引人口前來。
不能強迫,但利誘卻很是麻煩。
雖然大明朝在明朝曾經強行移民實邊,但那畢竟還在一片土地上。
而東大陸,隔著故國萬水千山,根本就不在一起。
朝中曾經想收容流民強行送往東大陸,不過消息傳開差點鬧出事變。
那些流民寧願死在官兵屠刀下都不願意被流放海外,魂魄都無法回歸故里。
這就是朝廷面對的現實,沒人願意去,哪怕定下期限都沒人願意去。
李成梁是在看到張副將轉交的朝廷文書後,就想到了對策,那就是給在國內那些老百姓,特別是窮得只能流浪的流民一個念想,那就是東大陸有很多金礦,只要肯吃苦就能找到海量的黃金。
淘金,是可以吸引大批淘金客的。
雖然此時還沒有出現轟轟烈烈的西部淘金潮,甚至連美國都還沒影,但並不代表中國人就不知道這種事兒。
後世說起淘金潮,一般都是指美國西進運動時,利用加利福尼亞金礦吸引大量淘金客來到西部,然後許多人就留在這裡。
美國的淘金潮有多瘋狂?
金礦被發現後,美國沸騰,世界震撼。
近在咫尺的聖弗朗西斯科首先感受到了淘金熱的衝擊,幾乎所有的企業停止了營業,海員把船隻拋棄在了聖弗朗西斯科灣,士兵離開了營房,僕人離開了主人,湧向金礦發源地,農民典押田宅,拓荒者撂下正在開墾的荒地,工人扔下工具,公務員離開寫字檯,甚至連傳教士也離開了布道所。
西部淘金,是一場全民狂歡,各個階層都有人參與其中。
雖然絕大部分人都失望而回,但也誕生了數位金王。
而在中國歷史上,其實早在戰國時期,也發生過類似的「淘金潮」。
據《韓非子》記載,楚國「麗水」沙金豐富,百姓冒「肢解處死」重刑前赴後繼偷采,甚至出現「肢體堵塞河道」的慘烈景象,被視為中國第一波淘金熱。
北魏至唐宋時期,漢中地區形成專業「金戶」村落,《魏書》載「常於漢水沙淘金」。
唐代劉禹錫詩句「淘金女伴滿江隈」印證了民間廣泛參與,但多為分散生計型而非爆發式移民潮。
或許普通明將不會知曉這些,可李成梁恰恰是讀過書考過功名的人。
在科舉無望後,他也看了許多雜書,偏偏還注意到「古代」的淘金潮。
如果說一開始,他只是想給離開的人留點念想,可在安排船上水手也加入其中時,就已經考慮到通過他們散布東大陸金礦的消息,吸引百姓來東大陸。
至於人來了,是淘金還是做其他,自然就是他說了算。
現金東大陸缺人手,他是肯定要想方設法把人忽悠過來的。
只要人來了,可就沒法跑了。
城外土地那麼多,隨便劃拉一片給他們,就能把人留住。
回到大明朝,他們什麼都沒有。
留在這裡,他們就是地主,可以給自己的後人留下殷實的家產。
相信,這些人自然知道該怎麼選擇。
這次李成梁寫給朝廷的奏疏,算是中規中矩,因為知道魏廣德不在內閣,所以要求的東西,乾脆就是漫天要價。
要人,要糧食,要布匹。
實際上,他僱傭那些東大陸土著,都是用布匹和他們交易。
船隻離開碼頭後,那些土著勞工就歡天喜地的跟在明軍身後來到倉庫,根據他們的「工分」獲得布匹。
實際上,北美的印第安人還是比較悲催的,他們雖然會織布,但因為材料不足,產量非常有限,主要還是靠動物毛皮為主要的材料。
而中美洲和南美的印加人、阿茲特克人則已經會種植棉花進行紡織。
所以這個時期,東京城周圍的印第安人部落,對於大明朝能給他們提供布匹還是非常歡迎的。
雖然是不得不為大明朝做事,但印第安人從明軍手裡拿到大小不一的布料,臉上的欣喜溢於言表。
出於長期治理的目的,李成梁並沒有選擇竭澤而漁,而是相對公平的和當地土人進行交易。
目的,自然就是後續東大陸的開發,還需要這些人出力。
他們的城池現在都還沒影兒,而這些土著人,可就是現成的勞動力。
只要在開礦事務上,雙方處理好合作關係,後續更多的礦藏開採,還有城市的建設,就可以大量招收土著,幫忙做好。
而這些布匹,在大明朝雖然也珍貴,但大多品相不高,也不值幾個錢。
那邊在分發布匹,李成梁直接帶著一隊親兵又出城去了銅金礦。
甲號銅金礦,就是這裡的編號,現在已經在工匠的指揮下搭建冶煉高爐。
而就在不遠處,一群土著人正在開採礦石,稍遠的地方,還有人往這裡搬運焦煤。
甲號煤礦已經建成一座煉焦爐,只不過當地最多的褐煤還是無法直接煉焦,而是需要挑揀肥煤和臭煤在焦爐里經過揮發水分後煉成焦煤,才能用於冶煉銅金礦。
只不過產量不足,只能徵發大量土著在那裡挖運土壤,從煤礦里尋找合適的煤炭。
然後,一些褐煤作為報酬給那些土著,一些則運回東京城儲存起來。
現在的東大陸才算真正進入了開發季,在大明的影響下飛速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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