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大拿州,利文斯頓。
2016年10月23日,星期四。
在這天下午微涼的風中,瀰漫著淡淡的焦糊味。
一雙雙馬靴或者皮鞋,踩在滿地的焦脆的灰燼殘渣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大概凌晨兩點半的時候,剪斷了外圍的鐵絲網摸進來的。很明顯是有備而來,進來後,直接分成了兩路。其中一路帶著化學助燃劑燒了這座牛棚。在點燃之前,他們特意打開柵欄,把裡面的牛群全都趕去了外面的荒地。我們接到警報趕來的時候,這幫人就坐在農場大門外的公路上,沖我們唱歌……」
「唱歌?」
「是的,他們自己編的歌,叫什麼《大地母親的眼淚》。我在toktik上刷到過,歌詞就是那一套,你知道的,左翼狗屁。」
「……他們在toktik上有帳號?」
「啊,是的。這個軟體現在在我們這邊的年輕人里挺流行的。莫妮卡·弗林跟她的手下也弄了一個帳號,每天都在上面發一些他們的視頻。」
「帳號名字叫什麼?」
「拯救黃石。」
陳諾點了點頭。 他轉過頭,看向身旁的人問道:「芬恩,那些牛在哪?還好嗎?」
芬恩·利特爾,這個在農場裡幹了大半輩子的老牛仔,此刻雙眼通紅,臉上滿是壓抑不住的怒火與心痛。他牙齒把腮幫子咬得緊緊的,長滿厚繭的大手攥成了拳頭,咬牙切齒地說道:
「那幫狗娘養的白痴雖然沒直接把牛燒死,但大半夜的爆燃和火光讓整個牛群受了嚴重的驚嚇。有兩頭懷孕的母牛在亂跑的時候踩進了溝里摔斷了腿,估計只能安樂死了。
剩下的現在全擠在東邊的臨時圍欄里,現在連草料都不肯吃,我讓喬瑟他們在照顧。
老闆,這件事是我的錯,我沒有想到那些狗娘養的會專門挑這個日子,這他媽是我70歲的生日,我才把小伙子們叫在一起,讓他們鑽了空子。我的上帝,我這輩子從來沒有這麼恨過一個人,我……」
「好了芬恩,等會再說。走吧,現在去看看另外一邊。」
陳諾又看了一眼曾經的牛棚。
不得不說,當初他老爹的老朋友,那位李德全李總帶來的施工隊的確沒有糊弄他,搭建的牛棚質量極好。哪怕是被高濃度的化學助燃劑引發的烈火燒了一夜,但依舊有一些骨架和稱重柱立在原地,看上去就像是一具被剔除了血肉,卻依然龐大猙獰的巨獸骸骨。
不過,那棟德洛家族傳承了上百年的老宅,就沒有這麼過硬的質量了。
當陳諾來到牧場的另一邊,站在那棵老榆樹下,看到眼前一切的時候,哪怕心裡早有準備,也真的忍不住心中一痛。
視線所及之處滿目瘡痍,曾經古樸溫馨的三層原木別墅已經徹底垮塌,化作了一座巨大的、還在往外冒著刺鼻濃煙的焦黑墳場。
餘燼中,隱約還能看到幾截燒得扭曲的相框和崩塌的壁爐紅磚。 沒錯,別說陳若若7月份來玩的時候,留在這裡的玩具,哪怕這片土地上沉澱了一個多世紀的歷史與回憶,也都只剩下這些了。
陳諾走進廢墟,踩在還有點溫熱的土地上,彎下腰,撿起了一塊半融化的塑料外殼。
當初他重新裝修,把地下酒窖改造成影音室時,買了不少老電影,這就是其中的一張藍光dvd。
碟片被燒得焦黑扭曲,完全和塑料外殼黏死在了一起。
不過,夾在裡面的紙質封繪卻幸運地剩下了一小半,能看清一半的片名——是1992年的西部片《不可饒恕》。
在片名下方,電影裡那個為了復仇殺得血流成河的老牛仔克林特·伊斯特伍德,正用他僅存的半張臉,冷冰冰地凝視著他。
站在他身旁,曾在一年多前莫妮卡·弗林抗議事件中打過交道的帕克縣警長,湯姆·麥卡錫雙手叉腰,環顧四周嘆了口氣,說道:「我的人在局子裡審過他們了,問他們為什麼不僅燒了牛棚,還要繞到後面來燒這座老房子。」
「那些狗娘養的怎麼說。」芬恩·利特爾咬牙問道。
「莫妮卡·弗林的原話是這麼說的。」麥卡錫的語氣里充滿了厭惡,「她說全部都是個意外。他們原本只是想在空地上點一堆篝火取暖,順便錄製抗議視頻,結果昨晚風太大,火星不小心引燃了牛棚和房屋外圍的木牆。那個賤人甚至說是你們這附近長滿了易燃的乾草,這才導致了火勢失控。當然,我們所有人都知道她說的是假話,是藉口。自從上次抗議她被我們戲弄了以來,那個賤人一直都想著報復,整個利文斯頓都知道這一點。這些人的所作所為,絕對是故意的。」
「她現在在哪?」陳諾問道。
麥卡錫警長冷哼了一聲,踢開腳邊的一塊焦炭,「現在正坐在我們局裡的拘留室里,一邊喝著咖啡,一邊等著西雅圖和加州那些所謂的『民權律師』來給她辦保釋。」
「她保釋的希望大嗎?」陳諾問道。 麥卡錫警長猶豫了一下,說道:「根據我的經驗,非常大。雖然我們是以一級蓄意縱火和破壞巨額財產的重罪逮捕了她,但那幫外州來的律師一向都難纏。他們會向法官強調這只是一起沒有造成人員傷亡的『意外失火』,並且證明莫妮卡沒有暴力犯罪前科和逃亡風險。在目前的——你知道的,我們現在的總統是一名環保人士——司法環境下,法官大概率會同意保釋申請,只是保釋金額高低的問題罷了。而那筆錢,只要她們那群動保分子在網上發起眾籌,她的那些腦殘支持者,半個小時就能幫她湊齊。」
「可她帶著她的人,燒了我的房子。」陳諾平靜地說道,「你的意思是,她48小時之後就能夠回家睡覺?」
「呃,不是48小時。」麥卡錫警長有點尷尬地說道,「今天星期四,我們這裡周末的法庭不上班,所以,她應該到星期一才能出來。」
而後看著陳諾,說道:「陳,我理解你的心情。如果有人燒了我的家,我也一定會非常非常憤怒,但是,這是美國,一切都要講法律。」
陳諾笑了,說道:「當然,法律。我明白的。法律能讓她在牢里多呆48小時我已經很滿足了。警長,我能見見她嗎?」
「誰?莫妮卡?」
「對。」
麥卡錫警長猶豫著說道:「你見她做什麼?」
「沒什麼,我只是想看看她,看清楚她長什麼樣子。」
麥卡錫面露遲疑,「陳先生,按理說是絕對不行的。如果你現在見她,哪怕你一句話都不說,對方也絕對會指控我們程序違規。這不僅會毀了地檢署的起訴,反而會給我們惹上大麻煩……不過。」
他看了看周遭,嘆了口氣,「如果你真的想見她一下的話,我可以帶你去審訊室隔壁,隔著單向玻璃看看她,但僅此而已。」
…… 陳諾跟著麥卡錫警長,穿過警局略顯擁擠和嘈雜的走廊。
就在他們轉過拐角,走向羈押室區的時候,前方的辦公區突然傳來了一陣爭吵聲。
「我再說一遍,別恐嚇我!!我的當事人享有絕對合法的保釋權!如果你們再敢用這種毫無根據的重罪指控來限制莫妮卡女士的人身自由,我不介意讓你們這群鄉巴佬警察明天就收到聯邦法院的傳票!我再說一次,儘快給我們辦理手續,抓緊時間,我要我的代理人回家度周末!」
順著聲音看過去,只見一行西裝革履、手裡提著公文包的人正圍在辦公桌前,領頭的一個男人正對著幾名面色鐵青的警員大吼大叫。
而這幫人的裝扮,一看就跟這座蒙大拿小鎮的簡陋警局格格不入。
「該死,這群吸血水蛭這麼快就到了。」麥卡錫警長低聲說道,「陳先生,看來我們的計劃必須改一改……」
麥卡錫的話還沒有說完,他們所在的這塊區域,就逐漸安靜了下來。
陳諾雖然戴著墨鏡,但楊超越可沒有,他們兩個這黑頭髮黃皮膚的亞裔特徵,在這所全是白人的警局裡,顯得是如此扎眼,
哪怕最開始還沒有人注意,可當這一行奇怪的人駐足片刻,就難免引起了周圍警員的注視。
緊接著,原本喧鬧的辦公區就像是被瞬間按下了暫停鍵。
兩個正端著咖啡杯走過的文職女警猛地停住了腳步。
幾個原本正在電腦前打字的警員,挺直了腰板,直直的看過來。 請記住「」小」說」唯一「網」址」:「w」w」w」.」d」e」q」i」x」s」.」o」r」g,站「長有且只「有這一個網「站,其它網「站隨「時斷「更。
幾秒鐘之後,整個警局辦公區就詭異的安靜下來。
這反常的一幕,頓時也引起了那邊幾個西裝律師的注意。
中年白人轉過頭。
當他的目光落在陳諾身上時,先是微微一愣,隨即嘴角勾起了一抹笑容。
「哇哦!」他大聲驚嘆了一句,而後快步迎上來,穿過辦公區徑直走到陳諾面前,笑容滿臉的拿出一張名片,遞過來說道:「陳先生,沒想到這麼快就見到你了。我是亞瑟·斯特林,來自西雅圖『綠色地球』法律援助基金會的首席律師。我現在全權代理莫妮卡·弗林女士及其他幾位環保志願者的案子。」
陳諾雙手插在大衣口袋裡,沒有去接那張名片,只是面無表情的看著他。
亞瑟·斯特林一點不覺得尷尬,自然地將名片收回口袋,攤開雙手,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陳先生,對於昨晚在你牧場裡發生的意外失火事件,我深表遺憾。那真的只是一場悲劇。我的當事人只是為了呼籲保護黃石生態,想在寒夜裡點一堆篝火取暖,誰知道昨晚蒙大拿的風太大了,把你的牛棚和房子給燒掉了,不得不說,這實在太遺憾了。」
「不過話雖如此,」
亞瑟·斯特林推了推金絲眼鏡,語氣一轉,「陳先生,你的屋子和牛棚似乎都違反了消防條例,沒有設置防火隔離帶,事實上,這也是導致火勢蔓延的重要原因。我想你在這裡面也是有一定責任的。」
「你他媽放屁!」芬恩·利特爾雙眼血紅,咆哮著就要衝上去,「你們這些狗雜種燒了我們的家,現在還要怪我們?!」
「芬恩。」 陳諾淡淡地開口,只用了一個名字,就讓暴怒的老牛仔硬生生地停在了原地。
亞瑟·斯特林見狀,臉上的笑容更盛了,「陳先生,你是個聰明人。在加州和華盛頓,我們有很多對你電影感興趣的政界朋友。這只是一件因為疏忽導致的環保抗議小插曲,而且你也沒有人員傷亡。大家各退一步,沒有必要把事情鬧得太難看,你覺得呢?」
陳諾笑笑,依舊沒有說話。
「聽著,我的方案非常簡單,陳先生。我的當事人可以簽署一份遺憾聲明,承認昨晚的『篝火』是個不幸的失誤。作為交換,你需要向地檢署出具一份受害者諒解書,撤銷所有關於蓄意縱火和財產破壞的重罪指控。」
「另外,為了向外界彰顯你對黃石國家公園周邊生態保護的誠意,我建議你向我們『綠色地球』基金會捐贈五百萬美元。請放心,這筆錢不僅可以全額抵稅,我們的公關團隊還會幫ni在媒體上運作,讓你贏得一個大度且熱心環保的好萊塢慈善家的聲譽。」
「相信我。」斯特林攤開雙手,狡猾的笑了笑,「這絕對能幫你轉移當下那些政治緋聞的注意力,而且,對你洛杉磯的那場官司也肯定會有幫助。」
「是麼?」陳諾淡淡道。
「當然。到時候,我們自然會放棄追究你牧場消防違規的民事責任,並保證莫妮卡女士以後絕對不會再出現在你的土地周圍。花一點小錢,買一個雙贏的體面結果,這對你來說,是一筆再划算不過的買賣,不是嗎?陳先生。」
聽完這番話後,陳諾依舊沒有說話。
他就那麼靜靜地站在原地,深邃的黑眸毫無波瀾地注視著眼前這個西裝革履的精英律師。斯特林好像還要說點什麼,
陳諾忽然輕笑了一聲。
他慢條斯理地從大衣口袋裡抽出手,理了理袖口。 「500萬美元?」陳諾的聲音很輕,聽不出一絲憤怒。
「是的,五百萬。」亞瑟·斯特林呵呵笑道:「這筆錢對你來說應該不算什麼……」
「斯特林律師。」
陳諾打斷了他,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談論今天的天氣。「這裡不是加州,也不是西雅圖。既然你這麼懂法律,其實不妨查一查,在蒙大拿州的堡壘法案下,像你們這樣喜歡跑到別人地盤上放火的垃圾,如果被人在農場裡一槍打爆腦袋,我需要付多少錢的喪葬費。」
亞瑟·斯特林的臉色瞬間僵住了,嘴角的笑容也凝固住了,咽了口唾沫,「陳先生,當著警長的面,你這是在公然進行死亡威脅……」
「不,斯特林律師,不是威脅,我這是在向你進行蒙大拿州的普法教育。我當初在買牧場的時候,可是研究了很久。」
說完,陳諾微微側過頭,看向了身旁雙眼布滿血絲,氣得滿臉通紅的老牛仔。
「芬恩。」
「老闆。」老牛仔挺直了脊背,大聲應道。
「今天就把招人的告示貼出去,我要再招50個牛仔,唯一的要求,就是槍法越准越好。今天開始,我們農場全面安排持槍巡邏。」
「如果發現有人或者動物想在我們的地盤上點他媽的篝火,不需要鳴槍示警,我們受到堡壘方案的保護,直接把他們當成野狼,開槍清空彈匣,然後再打電話報警。」
「只要是在我們的地盤上正當防衛,打倒一個入侵者,我個人獎勵五十萬美金。如果打死了,我不僅會出喪葬費,還會花錢請全美最好最貴的律師團保他們無罪。聽明白了嗎?!」 「yes sir!!!」老牛仔就像打了雞血一樣,粗獷的咆哮聲震得整個警局大廳都嗡嗡作響。
陳諾又轉過頭,看著面如土色的亞瑟·斯特林道:「斯特林先生,至於五百萬,我的確拿得出來。但是我想了想,我與其把500萬給你,不如我拿500萬,給華盛頓的遊說團隊和私家偵探。相信我,不出兩個星期,他們就能把你們這個motherfucker『綠色地球』的資金流水、稅務記錄,甚至你們每個人的私生活查個底朝天。當然,如果你們的帳單和生活乾淨得像個清教徒,自然不用擔心,不過……」
陳諾邁開腳步,走到他面前,摘下墨鏡,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個微微發抖的律師,聲音壓低,宛如呢喃:「……我打賭你們這些人的屁股上,全他媽是屎。」
在他的目光逼視下,亞瑟·斯特林的臉色越來越白,額頭上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陳諾看了幾秒,突然嗤的一聲笑了。
「但是,斯特林律師,我不會那麼做的……」
亞瑟斯特林猛地鬆了口氣,就像快要溺死的人重新付出水面,堆起笑容,說道:「陳先生……」
陳諾根本沒聽他說什麼,打斷道:「……原因很簡單,因為如果僅僅是這樣,對你們這樣的狗雜碎來說,懲罰還是太輕了。」
說完,他轉過頭,對麥卡錫警長說道:「警長,如果沒別的事的話,我可以走了嗎?」
麥卡錫擦擦額頭上的汗,呵呵笑道:「當然,陳先生,你隨時可以離開,如果後續有什麼進展,我會跟你律師電話聯繫。」
「好的。謝謝你警長,再見。」
說完,陳諾轉過身,戴上墨鏡,帶著楊超越和老牛仔芬恩,頭也不回地大步向外走去。 走出警局大門,他看著蒙大拿陰沉沉的鉛灰色天空,直接掏出了手機,撥通了一個電話。
「喬治,告訴snl的製作人洛恩·麥可斯,他們的邀約我答應了。但我不想等太久,兩天之後,我就要登上舞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