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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零九章 南瓜糊糊、桂花米釀與烤肉(三)

2026-09-30 10:35:19 作者: 漫漫步歸

  先時那迷魂香的事靖雲侯也是清楚的,娘家的人做事出了岔子,險些讓次子出事,這等事鄭氏並未藏著掖著。

  對就是對,錯就是錯,恩就是恩,過就是過,清楚分明,這是她心裡的一桿秤。

  「看上阿斐手裡的訊息了?」靖雲侯略略一怔之後說道,「多少年了,總算摸到那被刑部衙門捂起來的那些見不得光的秘密的一角。」

  「他們若是提過分要求之事,自是想也不用想,便拒絕的。」侯夫人鄭氏說道,「即便陛下如今這幅樣子,可大榮還在,那把椅子還在,規矩還是要遵守的。」

  「他們可說想問什麼了沒有?」靖雲侯看向那過來稟報的下人。

  侯夫人鄭氏搖頭:「沒有,只是提了這一茬。」她說道,「先知會一聲,也是看看我等的態度。」

  「以你鄭氏族老那些人做事的習慣,也不會提什麼有違規矩之事。」靖雲侯沉吟之後說道,「那是刻意為難人。」

  「便是提的是那有違規矩之事,也有辦法將這件事說成不違規矩的樣子。」鄭氏嘆了口氣,顯然是清楚鄭氏族老的本事的,她道,「眼下看來,迷魂香這一茬事他們很快就會給我等一個交待。」

  迷魂香那件事原先是底下晚輩之間的矛盾同齟齬,族老們在一旁旁觀著,權衡著矛盾雙方的份量,事不關己、高高掛起,自是不痛不癢的沒事人一般的權衡著其中的利與弊、得與失,因為沒痛到自己身上,本就是那沒事人。

  「若是一開始他們做足了態度,沒有留著餘地在那裡想著左右權衡,壓下這件事,而是將那本該做足了的族老秉公之態做好了,這件事說到底也就是我一家與做錯事一家的事。」靖雲侯說道,「說的難聽些,做錯事的那一家即便盡力賠罪了,能給出的也只有這些,畢竟那一家能給出的,扛起的責任只有那麼多。」

  「是啊!」鄭氏說道,「可我等做父母的,總是看自家兒子份量貴重不已的。更遑論險些遭罪的阿斐確實是份量不淺,這個……可不是我等做父母的自吹,他一家盡了全力,能賠罪的又有多少?於我等而言,心裡總是憋屈的。」

  「大榮幾百年以來,我的阿斐是最年輕的探花郎,我這做父親的壓不下這口氣的。」靖雲侯點頭道,「可若是打從一開始,他們就將事情做好了,做到分毫不差,那賠罪的姿態做足了,我等再如何壓不下這口氣也只能壓下,因為對方已經盡力了,不留餘地的賠罪了,你我心裡頭再如何不痛快,也只能罷手。」

  「不罷手,鬧到外頭去,面對這樣一個已盡力賠罪的,你就算不罷手,旁人也會勸你罷手,勸你得饒人處且饒人的。」鄭氏說道,「因為對方的賠罪沒留半分餘地,盡了全力,族老又秉公了,誰都挑不出錯處來。」

  也因為挑不出錯處來了,自只能得饒人處且饒人的算了!

  

  「嘴上大聲拒絕,心裡卻留有餘地的恩情受助之人配上英雄到一半後悔了的同樣留有餘地的英雄。」靖雲侯忍不住再次說了一遍,而後自嘲道,「爹當年讓我受著的道理確實是對的,眼下看了這件事,愈發讓我覺得是當如此。」

  藏起來的那些私心同餘地,真要掰開揉碎了細查的話,其實是站不住腳的。

  「族老若是還想著用她一家出來賠罪的事了結此事是不成的,」鄭氏說道,「因為此一時彼一時,他們不公之事已做在先,我等自也要個真正公道的同阿斐險遭連累這一茬受罪相襯的賠罪。」

  「從一開始,她一家能拿出來的盡力賠罪其實就是我等吃虧的。」鄭氏若有所思,「族老若是秉公,我等其實是要不到這公道的賠罪的,可他不秉公,我等卻是才有可能要到這公道的賠罪。」

  「還真是世事玄妙又無常,冥冥之中自有因果。」靖雲侯說道,「她一家也只能給出銀錢事物來賠罪,說實話,於我等而言這些銀錢事物的賠罪委實不缺,她盡了全力給出的也不過是錦上添花之物罷了。可有族老那群人介入……事情便不一樣了。」

  鄭氏應了一聲,聽靖雲侯道:「你畢竟是鄭氏女,雖你也是阿斐的母親,可這件事,你鄭氏女的身份總是束手束腳的。這件事我來出面!」他說道,「若是族老有所懷疑,你就將我那一茬半道英雄後悔之事告訴族老。」

  「畢竟鄭氏的人是知曉我的資質的,在這件事上突然『靈性』了,總要有個緣由,說清楚了,也免得你被他們懷疑在背後替我這個資質不算太好的夫君出了招。」靖雲侯說道,「即便愚了大半輩子,可用這大半輩子對著半道英雄不能抬起頭來的經歷同煎熬,總是悟出了一條道的。不巧,哦,興許也是太巧了,這條道剛巧在今日這一茬事上派上了用場,你這鄭氏出來的聰明娘子沒有替我出招,而純粹是我守了大半輩子的木樁,恰巧在這個時候等到了那沒看路狂奔撞樁上的野兔,僅此而已。」


  「估摸著一開始還會想試試我的……」話未說完,便見門房小跑過來了,還未來得及站定便對兩人道,「侯爺、夫人,鄭氏來人了!」

  「來的可是族裡四房的那位?」同靖雲侯對視了一眼,鄭氏問道。

  門房點頭:「正是那位,說是為送了不乾淨的禮物,險些害到二公子賠罪的。」

  「等了那麼多天也沒等來的賠罪,羅山昨日剛死,阿斐才回來補覺還未從床上爬起來,人就來了?」靖雲侯輕笑了一聲,對門房道,「把人請進來吧!讓人在侯府門前待著,總是不好看的,讓人看到了,看到那近在眼前的可憐巴巴等人開門的模樣,總會先入為主的可憐起眼前這看著可憐之人的,多的是那不分青紅皂白瞎勸『得饒人處且饒人』的人,畢竟痛不到自己身上,本就是沒事人,自是能張口就來的瞎勸的。」

  鄭氏聽聞自家夫君所言,笑著搖了搖頭,對門房道:「趕緊將人請進來。」

  ……

  那些繁雜禮節自是免了,鄭氏親自上前將人扶了起來,又掃了一眼那抬過來的院子裡都堆不下的賠罪禮,看向那眼圈紅著,明顯是才哭過的鄭氏夫人道:「你實是不必帶這些過來的,一會兒帶回去也麻煩。」

  這話一出,那紅著眼圈的鄭氏夫人臉色頓變,看著她發白的臉色,鄭氏同靖雲侯對視了一眼,靖雲侯開口了:「想來你特意走這一趟是奉了族老的命令。」

  這話一出,前一刻還白著臉色的鄭氏夫人臉一下子紅了,好似被人狠狠的一巴掌甩到臉上了一般。

  這話說的……好似沒族老的命令,她這麼多天除了一開始過來賠了罪敷衍過之外,便再也沒來過了。當然,更叫她難堪的還是她確實就是這般做的。

  看著那紅著臉的鄭氏夫人,靖雲侯搖了搖頭,恍若看到了曾經的自己,他笑了:「賠罪這事我林家會受的,但你給的這些我等不缺,有些東西你想給也給不出來,這話夫人回去回稟族老就是了,他們會明白我等的意思的。」

  這般平靜的再平靜不過,聽不出半點『怒意』的話語卻叫那鄭氏夫人的臉色更難看了:「錯是我犯的,何必遷怒族老?」靖雲侯夫婦今日如此直爽,她自也不兜圈子了,開口直道,「我一家都在鄭氏底下過活,你等這般……叫族老替我賠罪,往後我一家在鄭氏族中哪裡還能過得好?」

  「所以,你根本就不是覺得錯了才上門賠罪的,是麼?」靖雲侯聞言,輕笑了一聲,說道,「又不是真心懺悔、也不是自覺犯了大錯,卻偏偏帶著這般貴重的禮物上門來,說到底還是因為畏懼吧!」

  「畏懼惹怒族老,不敢違抗族老命令?」靖雲侯看那臉色難看的鄭氏夫人下意識的向鄭氏看去,他說道,「莫看拙荊了,也莫要懷疑是拙荊這個鄭氏出來的鄭氏女在我這做夫君的背後替我拿主意,幫著夫家同娘家不對付。拙荊品德如何,這麼多年,大家都看在眼裡,實在不必懷疑。」

  「至於我這個資質平平的靖雲侯怎會突然開竅了,你回去同族老說,告訴他這件事正撞上我的愚公道了,族老們一查便知。」靖雲侯說道,「撞上我的道,自然大愚也能若智,他一個智者若是撞入那不擅長的領域,自然即便本是大智之人也愚的厲害了。」

  看著雙唇顫顫發抖的鄭氏夫人,靖雲侯笑了笑,又道:「鄭四夫人不必畏懼,我林家並不想為難你,也不願為難你,因為即便將你為難到底了,你也給不出我這為人父的心裡能夠配得上這一次犯錯的賠罪。」

  這話聽的鄭四夫人臉色更難看了,她本也不是什麼笨人,自然聽得明白靖雲侯話里的意思,若說原先還在懷疑他夫婦是不是心中有氣想借這一茬反過來向族老施壓,讓族老懲戒她一房,可聽了這最後一句話,那原先的懷疑徹底打消了,因為靖雲侯說的是事實。

  「莫要去看拙荊了,她心腸軟和,又是鄭氏女,這件事你磨的心腸軟和的她同意了,我這個做父親的也不會同意的。」靖雲侯說到這裡,頓了一頓,「或許因為我是個男人,天生心腸更硬些?放心,這些族老會明白的,因為他們也是男人,那心腸我瞧著也沒見半分軟和。」

  鄭四夫人沉默了下來,半晌之後,她道:「我確實有錯,可這件事也並非故意的,再者林斐又沒出事,我確實不覺得此事有那般嚴重,先時沒有想到你二人為人父母愛子之心,是我的不是。」

  「就是因為我的阿斐沒有出事,才能叫族老出面令你今日帶了這般貴重的賠罪之禮上門來,」靖雲侯說道,「若是我的阿斐出事,我能等來的只有你鄭四夫人懺悔、自責的賠罪,永遠等不來族老親自出面叫你上門賠罪。哪怕夫人是真心懺悔、自責,因懺悔自責拿出來的賠罪禮也不定能比族老一句話令你畏懼而拿出來的賠罪禮更多些。」


  鄭四夫人臉色『唰』地一下白了,聽靖雲侯又道:「自己再如何懺悔、自責總是要考慮自己生計的,你拿出來的頂天了也不過是手頭有的扣除那一家生計所需,給的是那錦上添花的花,可族老這令你畏懼的不一樣,他甚至能叫你交出所有,至於生計什麼的……既是族老出面叫你交出來的,也自會讓族裡養著你等的。」

  「真發生了什麼,你再如何懺悔都換不來我一個好端端的阿斐,所以懺悔這種東西其實沒什麼用處。」靖雲侯說道,「因為於一個被你害了,又覆水難收,難以回到從前之人而言,懺悔這種東西不會讓被毀了的人回到沒被毀之前,對他而言,懺悔這種東西……哪怕是真心的,都是那沒甚卵用的東西。」

  「你若做的太好,族老也秉公的話,反而可能會讓那看熱鬧的沒事人以『得饒人處且饒人』的藉口逼著我算了,眼下這般,我覺得挺好,挺公道。」靖雲侯說道,「因為你付不起的東西,族老付得起,至於過後族老問你要那替你賠罪的付出,那是族老的事了。」

  「不過你一家皆在鄭氏底下過活,想來族老們是能拿到那不讓自己吃虧的這替你先行墊付的回報的。」靖雲侯沒有看那位鄭四夫人難看的臉色,繼續說道,「你就把我這些話原封不動的告訴族老們便可,如此……他們便會清楚不是你賠罪不誠懇,而是你賠罪再誠懇都沒用,由此也不會責怪於你,因為我林家這一次不想吃虧,不會因為你那一兩句懺悔痛哭就稀里糊塗的將事情揭過,這是對自己的不公平。」

  「一個勁兒的談人情世故,談懺悔,和稀泥,以種種情份施壓的背後其實多半就是你等事實上欺負我了,卻又不想公平的賠償我,試圖賴帳,讓我吃虧。」靖雲侯平靜的說道,「這一次不談這個,因為那些懺悔、自責或許是裝出來的,可那失去的、付出的卻是實打實的。」

  「懺悔、自責的再如何感人肺腑、情真意切都未必有那實打實的一點都不能少的付出讓人記憶更為深刻的。」靖雲侯說道,「畢竟實打實的付出可比那哭個一兩場痛多了,也難熬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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