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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一十章 南瓜糊糊、桂花米釀與烤肉(四)

2026-09-30 10:35:21 作者: 漫漫步歸

  鄭四夫人不是蠢人,自然明白靖雲侯這句話的真正含義。

  「你等這般……豈不是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鄭四夫人喃喃著,看著面前兩人,也是頭一回的,因為先時的賠罪道歉不夠誠懇而生出了悔意。

  「我一家都在鄭氏手底下過活,族老們怎麼可能無故吃虧?墊付的這筆債也不知要我一家如何償還呢?」她說著,看向面前兩個神情平靜之人,也是頭一回的,對這兩個在她眼裡一向不過如此,覺得彼此差不多的夫妻產生了懼意,「你等這一招……好狠!」

  「只是不想吃虧,想得到那最理所應當、最公平的賠罪就成了你嘴裡的好狠?」靖雲侯看著面前的鄭四夫人笑了,反問道,「所以我夫婦若是吃虧了,在夫人嘴裡就不狠了?」

  「這算公平嗎?夫人也不看看自己說出的什麼話?那叫人話嗎?」靖雲侯意味深長的看著面前的鄭四夫人,「求個公平便成了好狠,所以夫人的公平打一開始就是偏著長的?」

  鄭四夫人臉色又紅又白,紅是羞的,她到底還是人,這等事砸下,哪個人不羞愧的?可另一面,讓她羞愧的同時,那被徹底撕開擺到檯面上的事情實是在讓她害怕了。

  「我不是自己不肯賠罪,這件事確實是我的錯,先前不過是被自己的自私糊了眼,在找藉口罷了!」鄭四夫人嘆了口氣,對著面前這對神情平靜的夫婦坦言,「你等要我如何賠罪都是應該的,因為錯的就是我。可這件事……禍不及子女,何必連累我兒女呢?他們還年輕,還有大好的前程要走!」

  「我等什麼都未說,族老也還未開口問你要什麼,鄭四夫人便知道這事或許會禍及子女了?」靖雲侯似笑非笑的看向鄭四夫人,悠悠道,「看來拙荊說的沒錯,鄭四夫人果然是個明白人,道理是講得通的,也是清楚的。」

  鄭四夫人顫著唇,道:「明人不說暗話,你夫婦既然未兜圈子,我自也不藏著掖著了。族老出手……即便將我一房手頭所有盡數奉上,他們也未必放在眼裡,如此……賠上的除了我的兒女,還有什麼?我同我那夫君於族老而言又有多大用處?」

  「既如此,你何以覺得帶上這些我等不缺的東西,就能輕易賠罪了?」靖雲侯淡淡道,「帳上到自己身上了,夫人不是算的挺清楚的麼?」

  「我一個大榮開國幾百年前以來最年輕的神童探花郎兒子險些被你這一次無心之失毀了,夫人何以覺得這些東西就能賠罪?」靖雲侯平靜的看著面前的鄭四夫人,眼神中透出幾分諷意,「我倒不知,鄭四夫人幾時能生出一個同樣份量的兒子了?」

  「你!」這話一出,先時臉色還又紅又白的鄭四夫人臉色大變,「我做錯的事你靖雲侯堂堂大男人何故羞辱我兒?」

  「我說的哪一句是假話了?如何羞辱你兒了?我說的不一直都是你麼?我這外人說的也只有你,不曾說你兒一個字。你卻自己將你兒拉出來,敢問夫人又是何意?是想禍水東引,讓你兒替你出頭不成?」靖雲侯說到這裡,頓了頓,不等鄭四夫人說話,又道,「還有夫人那一句堂堂大男人又是何意?如此高一頂帽子砸下來是想要如何?好似我說兩句真話,就成不了堂堂大男人了。」

  「我倒是不知道大丈夫立於天地間,那評判堂堂男兒的標準幾時成了撒謊胡說八道了。」靖雲侯說著,回頭看了眼沉默不語的鄭氏,「林某已經娶妻了,也有子了,不會因為說兩句真話就被你套個高帽子說不是大男人而找不到媳婦。」

  「自己的兒女是兒女,旁人家的兒女就不是兒女了?」靖雲侯輕笑了一聲,又道,「這件事在夫人口中沒什麼大不了的,你怎的不將這沾了迷魂香的物什放自己兒女面前,讓他們沾?」

  鄭四夫人嘴唇動了動,還未來得及說什麼,一旁沉默不語的鄭氏開口了:「我看得懂唇語,你在說『這怎麼行』?」她說著,嘆了口氣,「這話也是我知曉你送的東西里沾了迷魂香之後想說的,這怎麼行?」

  「是比起屆時會直接問你討要賠罪的族老而言,我夫婦像軟柿子,是嗎?」靖雲侯在一旁輕哂,「以至於你這明明就是做錯了事的人還在這裡同我等討價還價,我夫婦只是要個公道便也成了『好狠』?」

  真話實在太難聽了,鄭四夫人渾身發抖,幾乎立都要立不住了。

  「也怪我,實在資質太過普通了,以至於叫你如此輕慢。」靖雲侯嘆了口氣,說道,「我想過阿斐若是出事之後,整個林家的情形。資質普通的父親,同樣資質尋常性情憨直的長兄。憨直、老實這些往日裡你等口中夸的最多的詞,一旦阿斐出事,你等當真會將往日裡誇讚不已的憨直、老實的我等放在眼裡?在鄭氏一族眼裡,我林家會成為什麼?是一塊頂著公侯之家頭銜、卻任人可欺的肥肉加軟柿子?」


  「人都出事了,侯府都中看不中用了,所以欺就欺了。」靖雲侯搖頭,道,「面上過得去就行了,其他的……也不必理會了,因為林家不成器了。是如此嗎?鄭四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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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阿斐僥倖躲過一劫,人還站著,沒有倒,你便已因為兒子會武,做錯事以後的這麼多日裡,除了頭一次露了個面,賠了罪,後頭便再也沒有出現過了,若是阿斐沒撐著,你會怎麼樣還用我說?」靖雲侯輕笑道,挑了下眉,「看夫人良心行事?」

  鄭四夫人臉色發白,垂眸,半晌之後,才道:「是我錯了,對……對不住!」她說道,「我真是無心之失,沒有故意要害阿斐。」她說道,「我膝下也有兒女,阿斐這個表兄……族裡哪個娘子不覺得好?想當初,我等這些做長輩的有幾個沒有以看女婿一般的眼神看過阿斐?」

  「我知道你是無心之失,所以不願為難你。」一旁的鄭氏嘆了口氣,說道,「因為為難也沒有意義,你也確實是無心的,只是這件無心之失的後果實在讓人後怕。」

  「這天底下最可怕的後果並不都是刻意為之的,無心之失多的是!」靖雲侯說道,「你不是故意的不假,可旁人莫名其妙被你的無心之失所害也是真的。」

  「為難你,你又道自己無辜,就就連那殺人之人也分有心同無心,無心之失有時也確實能輕判一些,」靖雲侯又道,「可輕判也不過是從那一命抵一命的掉腦袋改為終身不得脫困牢獄之災罷了。」

  「你也不必如此懼怕族老,族老做事若是有失偏頗的話,又如何會讓你這般畏懼?」鄭氏搖了搖頭,輕聲道,「又或者……連那輕判的罪責你都覺得害怕,不想承受?想逃避?」

  鄭四夫人垂著腦袋,不敢抬頭看靖雲侯夫婦。

  「做錯了事,公平的輕判罪責都不想承受,你這般……不就是想占旁人便宜,讓旁人吃虧?」鄭氏說著,輕笑了一聲,提醒鄭四夫人,「這等事……可不好看,族裡有傻子不假,卻也有聰明人,都看得懂的。」

  「鄭四夫人是想趁著此時族中武將兒郎缺失,除了你一房,旁人沒有出挑的,由此族老便是不想捧也必須捧你家兒郎,藉著如今這股東風,拿了族老不得不給出的東西,一朝乘風化龍,那好處你一房占大頭,族裡拿小頭,是麼?」一旁的靖雲侯拿起茶杯輕啜了一口,說道,「我覺得四夫人這心思……族裡未必看不出來,畢竟我這你等嘴裡一貫念叨的資質普通的也看出來了。」

  「不管怎麼說,都是鄭氏兒郎,看在這個姓氏的份上,族老總會捧起你家兒郎的。」靖雲侯感慨道,「這是個好機會,因為是族裡不得不捧的你,而不是你自己巴巴上趕著求來的。你站著,便能受了那族裡給出的天大好處,因為鄭姓兒郎此時只有你兒接得住,族老不想給也必須給你,傾整個鄭氏之力來栽培你家兒郎。」

  「你覺得這個機會是上天賦予的,是難得的不用看族老臉色,叫他們不得不給的好機會。」靖雲侯說到這裡,笑了,看了眼鄭四夫人,「看鄭四夫人做錯了事的態度,顯然這段時日,你實在有些張狂了,只是或許你自己都沒有發現。」

  「你想趁著天時這個機會拿了好處,自己獨占大頭,可栽培你兒之人未必會同意。」靖雲侯說著,同一旁笑起來的鄭氏對視了一眼,提醒鄭四夫人,「夫人,我覺得在這件事之上,我想要公道,族老……也是希望我求公道的,大家的目的是一致的,所以夾在中間的你沒得選。」

  「誰讓我……確實做錯了呢?」鄭四夫人臉色慘白,此時那白的近乎透明的臉色比起方才來更為難看,顯然作為聰明人的鄭四夫人已經明白過來了,她抬頭看向靖雲侯,「侯爺資質一點都不普通,真真是大智若愚了。」

  既開口就能如此自然地說出這種話,顯然日常在族裡,在背後,鄭四夫人們沒少說過靖雲侯資質普通的話。

  鄭氏伸手握住靖雲侯的手,沒有吭聲,這個夫君的好,她感覺得到,這麼多年心情舒暢,鮮少遇到不順心之事就是最好的證明。

  「族老到底是族老,真真不簡單啊!透過隨意一件小事,就得到他們想要的東西了。」靖雲侯說著,看向鄭四夫人,「天時地利俱在不假,可天大的自己占大頭好處的機會,夫人沒有把握住。」

  從頭至尾,做錯事,且有明晃晃把柄的只有鄭四夫人,族老不公不假,可族老並沒有出過面,那不公讓人壓下的話語族老也從未開口直接說過,族老什麼都沒做。

  或許可以說族老不說就是默許了,可做事的是鄭四夫人,鄭四夫人不是個孩子,而是個兒子都已弱冠的母親,族老對族裡做錯事的孩子或許需要擔責,可對這麼個兒子都這麼大的做母親之人而言,沒有哪條規矩規定族老要對四十上下,早已成人之人做的每一件事都要過問的。因為對方是個兒子都這麼大的成人了。


  「族老也只今日過來過問了一番,一過問便是這個……」掃了眼院子裡堆都堆不下的禮,靖雲侯說道,「先開口呵斥,讓你過來賠罪,盡了銀錢賠罪的最大之力,我若不傻,他們再親自出面也無妨。畢竟……他們沒有直接做錯什麼,只是事務繁忙,沒有過問而已。」

  鄭四夫人紅著眼圈,笑了一下,只是那笑實在比哭還難看:「說到底……還是我做錯了,眼下才看明白族老的用意。真真是我自詡聰明,實則本事根本不到家,若是本事到家,也不會直到此時才看明白族老的意思。可……」她用帕子擦去眼底溢位的眼淚,「可我若是德行當真修的有嘴上說的那麼好,即便本事不到家,也未必有今日之禍。」

  那麼好的獨占大頭的機會……她握不住了。

  拿了族裡的栽培,自也要聽命族裡的。

  即便這個時候族裡除了她兒,沒有旁人能栽培,只能栽培她兒子,可……

  「罷了!這等事,我不會同我兒說的。」鄭四夫人嘆了口氣,說道,「也幸好,還沒同他說過想獨占好處大頭之事,回去……我會告訴他要知恩圖報,既是族裡栽培的,自是要為族裡考量,莫要將自己的同族裡的分的那麼清楚。」

  待鄭四夫人走後,靖雲侯看向鄭氏:「我看這位鄭四夫人直到眼下才是真的懺悔了、自責了,覺得自己錯了,後悔不已。」

  「怎麼不懺悔、不自責、不後悔呢?」鄭氏搖頭,到底忍不住感慨,「多少年難得一遇的機會啊,就這麼站著,都不用乞求,族裡主動上門,願傾全族之力栽培,站著拿了這送上門來的天大好處,如此機會……就這麼白白浪費了,怎的不後悔?」

  「這一記吃痛真是痛死了!莫說她了,她家兒郎這輩子也未必能遇到第二次這樣的機會。」靖雲侯說道,「時來天地皆同力的機會實在可遇而不可求。」

  「所以還是不告訴孩子了,告訴了,只會讓人添堵,還不如什麼都不說呢!」鄭氏說道,「畢竟那兒郎瞧著素日裡也是個不錯的,若實在太差,腦有反骨的那等,族老不會相中的,因為一個平庸的都好過那腦有反骨的。」

  「族老不愧是族老,說實話,我一開始都不曾反應過來,以為他們只是不公,只是因為她家兒郎會武而刻意不吭聲,」靖雲侯忍不住說道,「眼下想想,還是我資質平庸,以我之心來猜族老的本事,以為族老也是那等踩低捧高的俗人,只是後來說著說著突然開竅了,方才發現族老想要的其實是這個,我等要的同族老要的其實是同一件事,既如此……那確實做錯了事的鄭四夫人還能如何翻出天去?」

  「族老也不能保證你定會開竅,所以讓鄭四夫人帶著這些禮來試你。」鄭氏想了想,說道,「可就算你我糊塗的受了,待阿斐回來,看到這些也會明白的。畢竟是給他的賠罪之禮,他又怎麼可能不知道?」

  「所以也不必擔心我這個做爹的不開竅,即便沒開竅,也總有讓阿斐這個被賠罪之人親自過來把關之時。」靖雲侯說到這裡,轉頭看向鄭氏,「如此……看來看去,不管你我如何反應,族老總能得償所願的。」

  「自是如此,畢竟是我滎陽鄭氏的族老嘛!」鄭氏說到這裡,笑了,「帳若是算不清楚的話,滎陽鄭氏早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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