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皇子心裡最後的希望也破滅了,不失望是假的,但他知道再大的失望和痛苦都不能讓這位父親看到。
他的指尖微微蜷了一下,站起身,朝水初晨躬身一禮,聲音只比方才低了些許,「有勞長姐。」
再轉身向建章帝深深一躬,「兒臣讓父皇失望了。」
建章帝的失望之色比他兒子明顯多了,卻還是不死心,目光轉向女兒,「永安,你的神針厲害,給你弟弟施施針,總不會有害處。」
水初晨也想確認那絲寒意跟她出自一家,點頭道,「那兒臣就給三皇弟施一次針。兒臣先言明,不會有什麼作用。只是試一試。」
皇上允諾,水行抿唇點點頭。
水初晨將銀針輕輕刺入三皇子關元與命門之間,指尖微轉,太陰神針的氣息沿著針身極緩地滲入穴道。
她屏息凝神,那股真氣在她掌控之下,像一條試探的細流,緩緩流向三皇子經脈深處。
就在她的真氣即將觸未觸到那層寒意的瞬間,耳畔忽然響起兩聲奶娃娃的啼哭。
那哭聲不響亮,卻清晰得駭人,像是穿過很遠的風和土,徑直落在她耳廓里。與施上陰神針和太陰神針時聽到的咯咯笑聲出自同一個奶娃娃,只是彼時是笑,此時是哭。
緊接著,一個細細的、奶聲奶氣的聲音又在她耳畔響起,像是貼著她的耳廓說:
「這不是你該介入的因果。出去!」
水初晨的手猛地一頓,像被什麼無形的東西擋了一下。那股正往下滲的真氣也忽然斷了去路,整個人從那種近乎入定的狀態中被驟然拽出。
她穩住心神,指尖迅速離開銀針。瞬間後,又趕緊依次將銀針拔出。
建章帝見她拔出了針,急切地問,「如何?」
三皇子感覺到身體一顫,在水初晨拔出針後又恢復如常,吃驚地看著她。
水初晨將銀針收回匣中,平靜地看向皇上,語氣里聽不出波瀾,「父皇,三皇弟的病根太深,方才只是試著探一探,便覺察到他不適合神針。兒臣……實在無能為力。」
她的語氣沒有破綻,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用了怎樣的定力,才把內心的恐懼壓下。
這不是你該介入的因果!
那聲音奶氣乾淨,像嬰兒的眼底,不帶任何情緒,又有一種不容置疑的命令。它像是在提醒她:你太多事了,有些路不是你能走的,有些事不是你能做的。
她還篤定,那聲音只有會施太陰神針的人才能聽到,會施上陰神針的人都不行。
那絲寒意,肯定與她同源。
她忽然意識到,大姑的師門,不止會治病和施針。那套太陰神針和上陰神針,也遠不止她以為的那樣,它們背後還有一整套她至今仍未能完全理解的規則與平衡。
而她方才,也許差一點就越過了那條線。不僅會毀了三皇子,也會毀了她自己。
見被稱為神醫的永安公主都無能為力,水行的神色更加沮喪,皇上也知道不能再讓兒子難堪和難過。
說道,「行兒但放寬心,父皇會讓人去民間遍訪明醫。再說,永安也說興許日後能找到根治的法子。」
看到他失魂落魄的樣子,水初晨也有了一絲心軟。
她不願意他太過悲苦,開解道,「姐被人稱作神醫,假以時日,說不定真能找出治療的好法子。」
水行眼裡浮起一點光亮,轉身給水初晨深深一躬,「弟弟謝謝長姐。」
水行又向皇上一躬,輕聲道,「皇父,若是……兒臣這個病治不好,那樁親事就算了吧。嚴姑娘是個好姑娘,不好耽擱她。」
皇上搖搖頭,「你才十六歲,離成親還有兩年,誰說一定治不好?」
水行無奈地嘆了口氣,告退。步履依舊穩當,脊背依舊挺直,只是走到門口時頓了一下,才抬腳跨過門檻。
看不到兒子的背影了,皇上又道,「行兒很好,將來定會是太子的助力。安永要好好想想,最好能找到根治的法子。」
水初晨心裡冷哼,真當自己是傻子。你明明是想把他扶上來跟太子哥哥鬥法,還「助力。」
嘴裡卻說道,「兒臣也疼惜三弟,會盡力的。」
水初晨起身告退。
她回到安仁宮,徑直去了書房,把大姑留下的手劄取出來,一頁一頁地翻找,希望找出與那絲寒意有關聯的隻言片語。
屋裡只聽得見紙頁翻動的細響,靜得連呼吸都顯得格外清晰。
湯澗和芍藥看出主子有心事,不敢出聲,只安靜地縮在一旁,連走動都放輕了腳步。
窗外的風從紗眼裡漏進來,把桌案上的燭火壓低了一瞬,又彈了回去。地上的影子隨之抖了抖,像被什麼看不見的東西輕輕觸碰了一下。
翻到半夜,手劄翻了大半,卻始終沒有找到她想要的信息。
水初晨合上書頁,走到窗前,靜靜望著夜色里影影綽綽的樹影和簷角,把那些散亂的線頭一根一根拎出來,在心底慢慢排開。
她斷定,三皇子體內的那道寒意,絕對不是尋常病症。但隱藏得太深,哪怕御醫大夫診上千遍萬遍,也只會斷一句「先天腎氣不足,肝鬱氣滯」。
若非她會太陰神針,若非她恰好觸碰到那一絲極淡的冷意,也會被矇混過去。
這也給她提了個醒,他們能用這麼隱晦的法子對付三皇子,也可能用來對付太子,以及其他皇子。
還好之前皇上裝作嫌棄肖氏而輕視水衡,才讓他逃過一劫……
她還有一種感覺,身體裡面有這種寒意的人,不會長壽。
那個哭聲,也讓她更加斷定,這手法與她所學同出一脈——與大姑的師父鬼道婆脫不了干係。
特別是奶娃娃的話,完全像是認識她的人,對她提出嚴重的警告。
那是某種秘藥,又或許,是什麼巫術?
她篤定,三皇子的事,就是薛太后、薛合清與薛家下的手。怪不得他們敢那樣高調地抬舉三皇子,原來從一開始,就已斷了他的根。
不止是子嗣,還要他的命。
這也說明,他們早就動了手。之所以御醫之前沒有發現,是那東西一直潛伏在身體裡,現在開始才發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