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7章 受籙
「沙————沙————」
「滴————滴————」
「嘶咕啾————嘶咕啾————」
雨從天上落下?水龍頭滴水?有人在哭泣?有人在呼吸?黏液的粘連?毫無規律的吃語?爬行動物的蠕動?
這些是————聲音?
是聲音啊,這些東西是聲音啊!
凱撒恍然大悟。
與視覺相比,聽覺才是他一直以來最為依賴也最為敏銳的感知方式,人類可以辨識的聲音種類大概在四十萬種左右,大腦每秒能處理的音節是六個左右,長期失明的盲人由於感知代償一秒能處理二十五個,而凱撒不動用言靈的情況下能處理超過一百個。
沒有光明的世界裡,他的世界本來該變得更加清晰才對,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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凱撒覺得,他的大腦就像是被混了一大盆漿糊那樣黏稠遲鈍,連做出最基礎的判斷都費力無比。
只是「感知」就如此費力,那更不要說「辨別」了,凱撒辨別出來的東西連他自己都覺得可笑:
那是像一堵牆那樣寬大的、隨時會解體般顫顫巍巍的生物,它渾身散發著令人作嘔的惡臭,身體像鼻涕蟲那樣的軟體生物一樣柔軟笨拙,未知的黏液從這面「牆」的各個地方分泌出來,滴落到地上,與雨水相融,四面八方像燒開了似的沸騰。
這就是路明非說的「改善」嗎?如果失去了理智保護的世界一直都這麼,呃————噁心,那這層理智的保護還真是必不可少。
凱撒並沒因為世界扭曲無序而驚慌失措。
儀式這種東西天生就是與幻覺相連的,印加、古印度、古希臘、阿茲特克等多個古文明的歷史裡都有調配致幻藥劑希望與神靈進行溝通的記載,所以在路明非提到溝通神靈後,他就對現在的情況有了心理準備。
就是不知道路明非有沒有對他用什麼奇怪的致幻藥劑,他今天由於過度疲憊在酒店裡睡了一天來著。
怪異無序的聲音還在持續的向凱撒靠近,靠近,直到它靠近凱撒到一個令人感到不安的距離後,才停了下來,雖然雨聲與滴落聲仍在重複著,但不再有變化,整個場景似乎陷入了一種吵鬧的沉默之中。
「啊!啊!help!help!"
忽然,黑暗中傳來了尖銳刺耳的求助聲,日語混雜著英語,只聽聲音就能聯想到發出聲音的人此刻有多麼撕心裂肺肝膽俱裂。
「哎呦看見外國友人就知道喊英語?挺機靈啊。」
還有路明非有點意外的聲音。
這兩道新加入聲音只是響了一下就馬上消失了,旋即出現的是密密麻麻的咀嚼聲。
用「密密麻麻」來形容一點都不奇怪,凱撒覺得似乎有一百張嘴同時在他的面前進食,腐蝕性液體滴落地面的聲音,皮肉被撕開的聲音,吞咽的聲音,肌理溶解的聲音————
太近了。
近到讓凱撒萌生了一種錯覺,就是那一百張嘴正在咀嚼的東西不是別的,而是他。
這個想法剛出現,痛覺就如期而至。
仿佛有無數道力從不同的方向拽住他的皮肉,朝外、朝下、朝四面八方地撕扯,他的痛覺神經發瘋似的,將疼痛的信號傳遞到他的大腦里,每一根肌肉纖維的撕裂、每一根骨頭的折斷都被記錄下來。
哪怕凱撒意志如鋼似鐵,也無法控制的悶哼一聲,含混的氣音不知道從哪裡漏了出來,反正不是他的氣管,也不是他的喉嚨。
他的喉嚨呢?
他的手呢?他的腳呢?他的腿呢?他的臉呢?他的肋骨呢?他的膝蓋呢?他的脖子呢?他的身體呢?他的頭呢?
都去哪了?!
時間似乎被拉長了,過的很慢很慢,慢到凱撒神智從難以想像的恐懼中重新清醒過來,慢到他忍耐著被撕咬的劇痛嘗試各種方法讓自己恢復行動能力,慢到他嘗試了無數種方法最終放棄,這沉默密集的啃咬還沒結束。
又是一段難以想像的漫長時光,一年?兩年?
反正久到孤寂無聊的情緒完全壓過了凱撒心裡的絕望,他開始回憶自己的一生,百無聊賴的胡思亂想,以及數發生他身上的啃咬的次數,數到出錯就再重新數,又不知道數了多久,他忽然想到了一個本來早就該想到的問題:
他為什麼還沒死?他身上有這麼多肉嗎?
這個疑問剛剛萌生,一股細微的悸動產生了,凱撒驟然發現,自己似乎恢復了行動。
情緒早就已經乾涸了,凱撒並沒感到喜悅,他只是下意識的要動身逃離,一步邁出,卻發現四面八方似乎沒有地方可以承載他的身體也沒用抓手,他又猛然下墜。
無邊無際的黑暗,風從凱撒的下方狂湧上來,冰冷刺骨,而他的身上正不分彼此的火辣辣的疼著,這一冷一熱讓他產生了他馬上就會碎開的錯覺。
直至一縷光線從無邊無際的黑暗中出現,然後迅速鋪開,最終整個世界完全被光明占據,凱撒的下墜止住了。
是一隻手。
明明他原本是在「下墜」,但卻是一隻從他側邊突然探出來的手,用攙扶的姿勢扶住了他。
那隻蒼白的手是從一件黑色的寬大罩袍中探出來的,扶了一把之後凱撒還是搖搖晃晃的站不穩,那隻手便收了回來,任由凱撒跌坐在地。
「你醒了?手術很成功,現在你已經是一個女孩子了。」
黑色罩袍里露出路明非清秀的臉,他的面色潮紅,絲毫不像平時那樣死人般蒼白,神態極其愉快,他自上而下的俯視凱撒,聲音含著濃重的笑意,」雖然第一次總是會有點痛,但大致感覺還是不錯的吧?」
凱撒張嘴,想要說話,但口中發出的卻只是含糊不清的幾個音節,路明非嘗試著聽了兩段,搖搖頭放棄了。
第一次理智清零很少有直接永久瘋狂的,大多都還是能恢復過來的,更別說凱撒本來就屬於那種意志力強的,路明非並不擔心。
他還有點收尾工作要做。
他們剛過來這邊時天黑還沒多久,而這時已經亮透了,厚重灰黑的雨雲壓低,不見一縷陽光,附近的廢墟被鍍上一層風乾薄脆的顏色,雖然是防水顏料,但被雨水淋了這麼久也已經褪掉了。
路明非在法陣附近的位置找了找,最終在某個角落找到一堆帶血的髒衣服,他從衣服兜里掏出了錢包打開,裡面銀行卡和證件一應俱全。
倒是省事了。
路明非掏出手機,抽出錢包里的證件,撥通了日本分部夜叉的電話:「我這塊有個人失蹤了,你們那邊處理一下,我看看,叫————近藤喬太郎。什麼叫怎麼消失的?你要好奇就來找我,我送你去找他,嗯,這還差不多,哪來這麼多話呢。」
掛斷電話,路明非將證件重新放回錢包,往垃圾堆里隨手一扔,後續日本分部會來洗地,完事。
近藤喬太郎就是剛剛獻祭的人牲,請神術成功時這傢伙被嚇醒了,小伙還挺機靈,醒了後見路明非不理他,還知道向凱撒求救。
要不是當時凱撒理智值清零了,沒準還真會生出點波折,畢竟人是在隨機挑選的幸運觀眾,多喊兩句說不好就說漏嘴了。
守序正義的「朋友」最會變臉了,什麼「哪怕要承擔殺死一個無辜孩子的罪,只要可以換回一百個孩子的生命,那我就願意承受」,這話誰信誰傻子。
找了個殺人犯凱撒就糾結了半天,要是換成個無辜的路人他不得當場給路明非來個跳劈?
至於為什麼不找個真壞人————
請神術就相當於給某個「人」發信息,星相、天象、咒語、人牲的生辰加一塊才能算是那個「人」的聯繫方式,聯繫方式輸入錯了就找不到了。
當然,某些足夠偉大的偉大存在是可以的,就像現實中在網絡上對某些存在大放厥詞,哪怕你不去主動聯繫,過不了就會有晶哥上門請喝茶,有點相近的道理。
路明非這次奉請的神明沒那麼偉大,是要限定生辰的。
要限定生辰,還要求人罪大惡極,現在日本本州島這一都二府三十四縣都在你路老爺一人肩上擔著呢,他哪來這麼多閒功夫去等,去找?
反正凱撒人生地不熟連日語都不會,還不是路明非想怎麼忽悠就怎麼忽悠?
言歸正傳,在剛剛的請神儀式中,路明非請奉了名為「巴格·沙斯」的舊日支配者,它於人類社會中名氣不顯,崇拜它的教團名氣也不大,只在某些神話學結社中被偶然提及,有「溺者」、「空間填充者」等尊稱。
沒有那位「伏行之混沌」的干擾,請奉一位位格和「湖中大師」格拉基差不多的舊日支配者對路明非這種等級的神話法師來說不算什麼難事。
環境,路明非選的地方剛剛發生過地震,壓抑、痛苦與死亡充斥著這片區域,這裡本來就是適合舉行請神術的環境,此外巴格·沙斯有厭惡陽光的特點,奉請他還需要加一條要求就是無光,路明非故意將地點選在室外,這樣方便他控制儀式的時間。
起碼不至於嚼完了人牲和輔祭還想把他這個主祭當成小零食再嚼幾口。
如此一來,重生後的第一次「受籙」便完成了。
「受籙」的難點也不在第一次上,想成為單個偉大存在的信徒其實並不難,「受籙」難的是在獲得一位偉大存在的關注後再請奉第二位第三位第四位,還要讓這些偉大存在在某些方面達成平衡,以確保神話法師能維持相對正常的心智。
巴格·沙斯的能力顯露於世的神通也是比較拉的,一個是死者復活,這個幾乎哪個偉大存在來都做得來,另一個則是路明非選擇它的關鍵——
巴格·沙斯擁有讓信徒溝通其他世界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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