介紹完之後,淳經理卻沒在這裡停留,而是轉過頭,又帶著週遊往裡面走去。
里側是個更大的機房,但要更加簡陋——整個屋子就仿佛蒸籠一般,五六十人刷地坐在這裡,鍵盤的聲音幾近化作浪潮,讓人的耳朵都嗡嗡作響。
而頂著這種噪音,淳經理則對週遊說道。
「咱們這裡是分幾個級別的,你之前看到的是特訓組,屬於在這裡幹上一年才能加入的,而你們剛來的則進新人組——乾的也就是那種最簡單的爬蟲活,你也不用擔心不會,我們會讓人一對一的過來教你.……」
這時,週遊終於能夠開口。
「教我什麼,詐騙?」
淳經理倒是一點都不惱,只是笑著開口。
「話別說的那麼難聽,我們這只是做財富的再利用而已——我們這才小打小鬧到什麼程度啊,股市,比特幣,乃至於你所知道的一切金融手段,他們就不算詐騙了?同樣是收割底層,啊,我們是詐騙,他們就不是了?」
沒等週遊說話,他又繼續道。
「何況有句老話說的好,人不為己天誅地滅——看你樣子也不像是過過什麼好日子的,這次泰國旅遊要不是攢了許久的窮游,要不是走狗屎運中了什麼獎……我說的沒錯吧?」
週遊默認。
而淳經理則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而我們這塊是可以實現你想要的一切的——錢,女人,豪車豪宅,只要你努力去干,你想要的一切都應有盡有——如果不信的話,我現在就可以給你找好幾個例子,都是我們這園區出去的成功人士.……」
見到週遊還是那副:你在說什麼鬼的樣子,淳經理愣了下,然後苦笑道。
「行,你死活不相信我也沒辦法,這樣我只能……」
「放我走?」
「怎麼可能?」淳經理當即否認道,「別的不說,威猜老闆那邊可沒消氣呢.……那這樣,你先在我這裡干一年,一年後你覺不合適,那我就在威猜老闆面前求求情,然後放你回去,成不?」
這話說的十分和氣,甚至說相當通情理——然而仔細想想就能察覺到問題。
——一切都是他一家之言,如果真到時間不放人怎麼辦?
說到底也不過是個服從性測試而已,一年能堅持下來自然也能融入團體,若是一年後還執意要離開……那就證明腦生反骨,處理掉就是了。
週遊猶豫了好一會兒後,才開口道。
「可我看那個電影……」
淳經理重重地嘆了口氣。
「不是,你們怎麼每個人過來都這個……這電影有這麼知名嗎?全都看過?」 「.……大概吧,但你說的……」
「我們確實是犯罪集團,也承認會對叛徒下死手——但除此之外的呢?你這一路走來,可看到別的什麼暴力行徑?」
「.……好像沒有。」
「那不就,電影是電影,別把那玩意當現實——」
週遊垂下眼眸。
——確實,電影當不了現實。
因為在很多時候,現實遠比電影更殘忍——就比如說你們。
畢竟,你這位文質彬彬,笑容和氣的『經理』身上.……那血腥的味道可是隔了老遠就能聞到。
甚至說,很多劇本里的江洋大盜,身上的人命恐怕都沒你的多——這麼多年以來,你手上究竟沾染了多少無辜者的鮮血?
「那我最後問一句話哈。」
「我還有點時間,問吧。」
週遊認真地說道。 「你們確定不向我科普下千門八將之類的東西?」
這一回,淳經理終於忍不住,翻了個大大的白眼。
「我才跟你說完——算了算了,我們可不是那什麼低級玩意,而是更高層次的.……」
「那千門八將是虛構的?」
淳經理嗤笑一聲。
「這倒也不是——反正據我所知,也有不少人信奉這玩意,然而咱們不同,咱們是他們上面一級——三教九流聽說過沒?」
「.……聽說過,怎麼了?」
「咱們就是那九流中的首支傳承——千門也是其中之一,但咱們可是九流的總瓢把子,明白沒有?」
「.……」
「.……」
「at?!!!!!」
…… :
直至被推上工位的時候,週遊都處於一種懵逼的狀態。
他是真沒想到,一次閒極無聊,心血來潮的行動,居然能弄出個大驚喜來——
娘的,合著這幫傢伙是自己的後人?
——但也不對啊,一是自己在清末里確實沒留什麼後,二是自家師承白門而不是千門,至於白門的活計.……看這幫傢伙也不像是會搞喪事的啊?
難不成是蒼樂和寒露.……可他倆一個是皮門一個是娼門掛名,也都扯不上關係哎.……
就在週遊撓頭的時候,旁邊有個聲音響起。
「新來的?經理讓我教你怎麼做事。」
抬起頭,只看到了個死人般的臉。
對方是個女人,年紀不大,帶著副金絲眼鏡,長相還可以,但卻是一副死魚眼,看起來就像是被現實磨平稜角的打工人——此時此刻,她正指著電腦屏幕,開口道。
「像是你們這種剛進園區的,首先從最簡單的開始.……」
那聲音漸漸遠去,週遊也暗自給這個疑惑做出了定論。 ——看是真的還是假冒名號吧,如果是假冒名號就順手宰了,如果是屬實.……那就先清理門戶,然後再全宰了。
……
……
……
在此之後,時間就這麼過了半個多月。
挺古井無波的半個多月。
作為一個自詡受過演藝薰陶的人士,週遊這段時間融入常自然——他把一種小人物的憋屈,掙扎,痛苦,還有對一年之約微不可覺的希望表現漓盡致,最後又在這種情感之下,無奈地聽從園區一切的安排。
那逆來順受的樣子,連淳經理都多次拿他當做典型,以此來勸告後來的新人。
當然,表現是良好,不過他正事也啥都沒幹,每天上班看似幹勁滿滿,實則深諳摸魚之道——也多虧沒人覺這新人能幹出什麼業績,也一直沒被發現就是了。
而這在這段時間裡,他也差不多摸清這園區的運作模式了。
其實歸根結底,也不過是國內都快說爛了的東西而已。
園區先是用各種高薪的招聘方式騙人過來——比如說有一份月薪兩萬,沒有任何門檻,哪怕一頭豬上來都能做的工作,唯一要求是去往國外——當然,這算是明顯的。 還有些是借雞生蛋,成立個套皮公司,前幾個月都是正常工作,然後突然說公司要去團建,地點就是東南亞的某個小國,以風景秀麗美人頗多而且熱情奔放聞名。
可等滿懷旖旎心思,下了客車之後,就能發現等待自己的不是什麼露骨美人,而是數十名彪形大漢,瞅著你笑的那叫一個陽光燦爛.……
在此之後,園區再以這些人作為基礎,利用其熟知國內的優勢,開始設下各種騙局:一個內幕消息,可以讓錢生錢賺幾百萬,一場網絡賭博,隨隨便便就是幾十萬的入帳,甚至還有美女裸聊,跨國戀愛等等……
如此種種琳琅滿目,基本囊括了新聞報導中的所有。
——不過如果真說起來,無論是招人還是電詐,其實這些騙局都很好識破,稍微有那麼點戒心都不會上當,可就週遊『入職』的這半個月來,卻總能看到這些騙子屢屢。
為啥?
歸根結底,不過一個貪字。
一夜暴富的夢想誰都有,然而這些騙子就是巧妙的利用這點,然後編織出一個又一個美妙的謊言,就好似那蜘蛛結的網一般,引誘人不由自主地投入其中……
但除此之外,週遊就再也沒見到什么九流的線索。
那淳經理的說話方式確實很像千門,也有助蠱惑人心的能力,但除此之外就沒啥太大的本事了。那宿舍中的巨眼除了第一晚以外,也同樣再也沒有出現過,然而.……
週遊仍然覺不對,很不對。
那不是流於外表的,而是在細微之處存在——從那保安的動作,從早會時的口號,甚至一個眼神,一個動作,都能察覺到這個園區的異常。 找又找不到,洗又洗不清,現在的情況讓週遊屬實有些煩躁。
不過就算如此,他依舊有個最終的解決辦法。
——實在不行把從淳經理往上數,有一個算一個,把那些罪魁禍首全宰了,弄不明白就弄不明白吧,反正這是現實又不是劇本,自己又有什麼可怕的?
潛入之後定點清理洗,最多也不過是幾晚的事而已。
——當然,還有最重要的一點是。
再這麼耽誤下去,自家的簽證就要到期了——他是標準的守法公民,可干不出這違法亂紀的事來。
:
……
結束了一早上的摸魚,週遊拿著餐盤走入食堂。
這地方沒大鍋飯一說,上下等級分明,什麼級別的人員就吃什麼級別的東西,而週遊這種最底層的.……
基本就是饅頭,炒青菜煮青菜,極為偶爾的才會供應個雞蛋或者半條鹹魚什麼的。
這也是一種激勵方法,為的就是告訴這園區裡的所有人。 ——想吃好喝好?那努力往上爬再說。
週遊倒沒在乎這些,拿了幾個饅頭,舀了碗基本沒啥肉星的燴菜,然後便尋了個位置,開始狼吞虎咽地吃了起來。
在劇本里野外求生那麼多次,他早就對吃食沒啥要求了,有錦衣玉食固然好,沒有也能將就——反正不管咋地總比啃草皮,甚至有時候連草皮都沒強。
不過就在他剛吃了沒幾口的時候,又有個人坐到了他的前面。
抬了抬眼,發覺是自家的工友——依稀記什麼吳嵩,也是被騙進來的,據他說是當初創業失敗欠下了一屁股債,於是聽信別人忽悠,跑到國外來淘金——結果金沒淘上,反而把自己給搭進去了.……
由於幹過一些小買賣,所以這人挺會來事,在工友中也算是受歡迎的那種了,在坐到週遊前面後,還未開口便是三分笑。
「小周啊,你怎麼還在吃這種豬食?組裡的人最差的也升到九級了,就你一個人,都來半個月了,還在白板混呢……」
週遊挑了挑眉,沒說話。
像這種也是有的——誠然,一般被騙進來的都會反抗,然而再幾次名為懲戒的毒打,還有那日夜不停地洗腦下,大多數的刺頭最終都會服服帖帖,甚至在領到第一筆『工資』之後,甚至能忘了之前遭受的一切,反而以自己能夠創造價值為榮。
至於那些反覆教訓仍然想死磕的……
——之前也說過了,這地方另一個主打的生意是人體器官買賣。
而電影中反覆抵抗仍然留有餘地的.……基本都是往委婉了說,類似於這種危險因素,哪怕再有技術,也都會第一時間處理掉。 正如同那籠子中的屍體一樣。
見到週遊沒搭理他,吳嵩有些尷尬,但還是繼續笑道。
「算了算了,我看你也挺認真的,可能只是有些不領而已……還有你總吃這些對身體也不好——來來來今天老哥我請你,別客氣。」
說罷,也沒管他同不同意,吳嵩就將個雞腿夾到了他盤子裡。
週遊看了看他的臉。
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但我似乎也沒啥值他求的事啊?
週遊撓了撓後腦勺,但最後還是拿著雞腿啃了起來。
反正他現在這身體素質也不怕什麼毒了,就連砒霜他都可以當糖水喝,至於陰謀詭計.……
在純粹的暴力與力量壓制之下,所有的陰謀詭計都只是紙老虎而已。
見到週遊接過,吳嵩這才長舒一口氣,而後收拾好已經吃的差不多的餐盤,打算轉身離開——不過在臨行之前,他似乎若有所指地說了一句。
「不過今天這雞腿滷的有點咸,不行你去接杯水再吃。」
週遊的動作忽然頓了頓。 ——口腔中感覺到了些許的異物感……看起來不是骨頭,但.……
『咔嘣』一聲,隨口咬碎。
——算了,也懶外生枝了,管他是妖啊,是九流啊,還是說別的什麼玩意,等過兩天全殺光了,也就沒啥多餘的問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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