渾家老大在逃。
瘋狂地逃。
他之前躲藏的地方可謂極好,非但沒有被那紫霧波及到,甚至連那掃蕩的金甲衛都沒有發現他。
然而。
在現實與理想帶來的荒誕感之下,他仍然顯魂落魄,甚至覺己剛才所看到的全都是幻覺。
原本他是雄心萬丈,覺己雖然在江湖上排不上名號,但好歹也帶著幫弟兄,手底下也有幾分真功夫,只是時運不濟,沒碰到過什麼大場面而已。
但今天,他是真怕了。
也知道自己井底之蛙到了什麼程度——
那落影槍他是認識的,就在幾年前,他們山寨旁邊還有個叫孔雀寨的地方——取名相當之沒品,不過實力是比他們要強上一些的,那些年也是衝突不斷,總體他們虧多勝少。
而在某一天,這個地方卻舉寨盡滅。
而兇手,就是這個落影槍——他們倒沒親眼看到發生了什麼,然而等趕過去的時候,只能見到堆死狀悽慘,明顯是受盡折磨的屍體。
可就這麼一個輕鬆屠光山寨的人,就在剛才,卻像是被宰雞那樣,輕而易舉地被殺了。 誠然,這傢伙剛經歷過一場大戰,受了不輕的傷。
誠然,這傢伙被有心算無心,沒想到對方居然完全無視掉他的功法。
但問題是。
死了就是死了,僅僅是兩招之內,這個邊境有名的落影槍.……就變成了兩個半人。
而渾家老大終於意識到,自己錯的有多離譜。
原本他想著趁著混亂,像是自己這種人也有機會爭奪那寶貝,然而現在這種情況,他們這種水魚投進去,很明顯,最後只能落粉身碎骨的下場!
所以說,渾家老大只能逃。
逃出這個城市,逃回自己的山寨.……不,甚至要逃到某個壓根沒人認識自己的地方!
——不過此刻他卻沒有注意到。
自己確實應該害怕,然而這害怕的幅度……明顯已經超出了受驚嚇的限度。
一下撞開藏身處的大門,那巨大的動靜讓裡面的兄弟都嚇了一跳,那最衝動的老二甚至都拿起了刀——然而在看到是誰之後,又都鬆懈了下來。
「大哥,你嚇死我了.……這心急火燎的是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嗎?」 ——這王八蛋,都這時候了還有心思提問?
渾家老大喘息著,而後抬起頭,用通紅的眼睛看著對方。
那傢伙被駭退了一步,好一會後,才小聲說道。
「大,大哥,你,你沒事吧?」
渾家老大沒有回答,而是努力平復著呼吸,待到感覺緩過來點後,方才開口。
「出大事了!」
「.……什麼大事?難不成是萬丈宮發現了咱們……」
「比那事更大——落影槍死了!」
「.……誰?」
「落影槍啊!」
「額,大哥,你說仔細點.……」
忽然間。 「啪!」的一聲脆響。
老二捂著腫起來的半張臉,不可置信地看著自己的大哥——而渾家老大則是紅著眼說道。
「我說了,落影槍——別他媽讓我說第三遍!」
還沒等老二委屈地開口,旁邊便有人把他拉了下去,而後一個文質彬彬的人說道。
「大哥你消消氣,老二他傻不是一天兩天了……別和他計較——至於落影槍我也想起來了,不就是屠光孔雀寨的傢伙嗎,也多虧他,咱們這些年才能過麼滋潤……怎麼,他死了?」
聽到這好聲好氣的安撫,渾家老大的無名火才消退了少許,他才啞著聲音說道。
「沒錯,落影槍被殺了.……動手的是萬丈宮的人,聽旁人說是什麼金甲衛……」
「額,那也不用老大你慌成這樣啊?」
「你懂什麼!」渾家老大又下意識地想一嘴巴子抽過去,但這回他總算是勉強壓住,而是強忍著怒火解釋道。「如果是打了半天,實力不濟被殺,那還沒什麼,然而這落影槍才在那幫衛兵手下沒撐過兩招,人就直接那麼完了——」
聽聞這話,問話之人也是倒吸一口涼氣。
而渾家老大的聲音仍在繼續。
: 「實力差距如此之大,已經沒法渾水摸魚了,趕緊的,收拾東西,趁萬丈宮沒封城,咱們離開這地方!」
然而哪怕如此說了,還有好幾個一臉茫然,甚至反問道。
「可大哥,咱們這次過來可是花了不少積蓄,中途甚至因為意外折了幾個弟兄,若是什麼都沒弄到,就這麼回寨子的話……」
他話還沒說完,渾家老大已經瞪了過來。
只見其『登登』走了幾步,然後臉貼臉,像是壓著無窮怒火一般,一字一頓地說道。
「我說,現在,馬上,趕緊走,你是聽不明白我命令嗎?」
那人頓時閉上嘴。
或者說,整間屋子都是鴉雀無聲。
他們跟了渾家老大好幾年了,深知對方是什麼品性——或許對外刻薄殘忍,然而對裡面的兄弟絕對沒,要不然這些人也不能因為一個傳說,就死心塌地的跟到這裡。
可現在渾家老大的模樣.……說實在的,他們從沒有見過。
但過往的兄弟情終究占據了上風,哪怕被扇了一個巴掌的老二都默默地開始收拾行裝,一時間也再無人說話。
然而。 就算如此,渾家老大仍然不滿意。
熊熊的怒火就仿佛烈焰一般,抓在他的心間,讓他的思緒越發混沌。
再加上之前的恐懼,最終醞釀出了一種別樣的情緒。
他紅著眼睛,掃視著自家弟兄。
——老二為什麼收拾的那麼慢?是對我還有什麼不滿嗎?
——老四為什麼把個小包裝了進去?難不成是他收了誰的賄賂?
——老五為什麼不裝糧食?他是不是想和我分道揚鑣了……
——老七為什麼總是拿目光瞥著我?是想要找機會殺了我,然後他取而代之嗎?
無窮無盡的猜想湧上腦海——忽然間,一聲呼喚讓他從其中驚醒。
「大哥,大哥……大哥?」
渾家老大猛地一個激靈,眼中血絲盡去,而後緩緩地轉過頭,看向提問的那人。
「.……你剛才.……說什麼?」 「我說大哥啊?」那人撓撓後腦勺,小聲說道,「東西都快收拾好了,大哥,咱們什麼時候出城?」
「出城,是啊,出城.……」渾家老大露出了個神經質的笑容,而後緩緩轉過身,拿起落在地上的大鎖,而後放到門上。
「咔嚓。」
一聲脆響。
而後,他才轉過頭,笑著說道。
「是啊,你們可以走了——放心的走了。」
片刻後。
這隱蔽的藏身處之中,慘叫聲驟起,只不過由於地處偏僻,再加上有隔音手段的遮掩,也沒任何人注意到。
……
……
……
. 直至許久之後,才有個路人發現了這裡的不對——那血液已經滲出門外,將旁邊的土地浸潤成了刺眼的紅。
他也沒敢進去,而是轉頭就報了官——上面對此也十分重視,很快,幾名衙役——同樣也是萬丈宮的弟子,便來到了這個地方。
而在打開門之後,這些算是見多識廣的修行者也是一愣。
其中有個年輕的當即就受不太住,轉頭就跑到了個角落裡,瘋了一般大吐了起來,而另外幾個年紀大點的也十分難看,其中一人環顧了周圍一圈,才咬著牙開口。
「這……這地方究竟發生了什麼啊……我他媽當初剿毀那個教派獻祭現場時都沒見到如此景色……」
他旁邊的人抽出條麻布,捂在自己口鼻上——只有這樣才能阻隔住那滿屋的血腥味,也不至於讓自己像是那個小輩一樣吐出來。
「我也不知道……這他媽有多大仇啊,居然能下如此之手.……算了,看起來這已經不像是普通的兇殺案了,按照宮主手諭,咱們還是趕緊……」
「通知上面吧。」
:
……
……
…… .
「——所以說,這又是一次外來者的衝突?」
陳碩坐在那金燦燦的王座之上,聽著弟子的回報。
「.……是的,空無僧和番密的一個上師交了手,其中空無僧當場死亡,而那上師……抱歉,由於我們趕過去的太晚,導致沒抓到那傢伙,讓他給溜了……」
陳碩十分大度地擺擺手。
「無妨,番密那些人本身就是以手段詭譎而聞名的,在沒出動金甲衛的情況下,你們抓不到很正常.……行了,這裡沒你事了,先下去吧。」
弟子聽到這話,才長舒一口氣,恭恭敬敬地倒退著走了出去。
而後,陳碩又轉過頭,問向旁邊的一個年輕人。
「博遠啊,你是怎麼看的?」
那年輕人立刻垂著手,畢恭畢敬地站起身。
「稟宗主,我……」
然而,那一向嚴厲的陳碩卻是笑著說道。 「我不和你說了嗎,沒外人的時候用不著叫我宗主,直接叫我叔叔便是了。」
那年輕人猶豫了好一會,才開口道。
「叔叔。」
而陳碩則是滿意地點點頭。
——這年輕人名叫陳博遠,是他的本家侄子,由於他沒有後代,所以打小就接過來培養,完全是把其當成了繼承人看待。
而這小子也算是爭氣,年紀才剛剛二十出頭,就把本門功法修煉到了五層的級別——在江湖之上也可謂個好手之列了。
更難能可貴的是,這小子性格上也是謙遜有禮,那無量寺的靜安大師曾經親口稱讚過,這孩子是不世之才,今後必能繼承萬丈宮的大業……雖然比不了通天劍那種年紀輕輕就能幹倒塵羅的妖孽,但在如今這些後輩中……
不說寥若晨星,也能算是鳳毛麟角了。
而在思考幾秒後,陳博遠才再度開口道。
「看起來……咱們故意放出的那些消息是有作用了——安雲城本身就是靠著商業運轉,除非出現什麼足以毀宗的危機,否則無論如何咱們不可能封城的,而這幫傢伙又個個謹小慎微,能用這點消息把他們釣出來.……已經算是最好的方法了。」
陳碩的笑容越發燦爛。
他隨意挪動了下身子,結果腳下立刻爆發出陣悽厲無比的哀嚎。 陳博遠心有戚戚地往那邊看了一眼。
之前抓到的山河鬼正在那裡。
然而從外表看去,這位卻不是正常的樣子,而是整個身體都變成了個球——字面意義上的球體——無論手和腳都縮成了一團,唯有那張臉扯在外面,不斷哀嚎著。
而陳碩則是搖頭笑道。
「都說你已經把渾身骨頭都練沒了,我看也不是嘛,這不有不少好好的骨頭?不過你放心,我陳碩向來喜歡成人之美,所以幫你把剩下這些都打碎了,也算是讓你百尺竿頭更進一步了……」
山河鬼已經無法說話,或者說以他現在的樣子,除了慘叫以外已經發不出任何聲音——而看著陳博遠那有些害怕的樣子,陳碩只是笑了笑,像是個慈祥的長輩一般,開口道。
「作為萬丈宮下一任的掌門,你需要早些適應這些——寬厚固然可以收攏人心,但有時候殘忍才是最好也最方便的警示辦法。」
陳博遠沉默幾秒,接著開口道。
「.……侄兒知道了。」
陳碩也沒管別的,他只是揮揮手,又開口問道。
「對了,我之前看你還有些想問的,我現在心情正好,你也不用顧忌,直接開口問就是了。」
再度沉默,好一會後,陳博遠才說道。 「叔叔,我一直不明白一點,咱們為什麼要摻和到這種事裡來?憑藉著珉州眾多的金礦,以及金甲衛與金頂峰的護持,咱們比那三十六宗差不了多少,甚至在某方面還要更強上幾分,可您為什麼要冒著如此風險……」
剩下的話出於禮數,陳博遠並沒有說完,但陳碩已經理解到了他的意思。
他並沒有著急回答,而是再一次抬起頭,看向那金碧輝煌的琉璃碧瓦。
陽光在其中灑落,折射,在晶瑩剔透的光芒之後,似乎有無數瑰麗燦爛的東西在其中成型——又轉瞬之間紛紛破碎,消失,再也看不到任何的蹤跡。
而後,陳碩才嘆了一聲。
「博遠啊,如果是在那些弟子面前,我會告訴他們,這是百年難遇的機會,再加上這次天元大會將近,仙人也要隨之降臨,咱們無論如何都必須將其抓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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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你不同,你是我的侄子,所以我只會告訴你一句。」
「因為.……我不甘心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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