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萬丈宮最強大的暴力團體,在這安雲城裡,金甲衛向來都是可以止小兒夜啼的。
幾乎是那句話喊出來的瞬間,旁邊的百姓讓道的讓道,一鬨而散的一鬨而散,就連那些吵鬧的雜魚都不由下了叫嚷。
而後,穿著金甲的士兵邁步入場。
這些人先掃了眼仍然失魂落魄的首領,但未做任何停留,而後又看向了燕飛蝶一行人。
這姑娘哪見過這種陣勢,當場就想要求饒,不過在關鍵時候她想起了自己的身份,躬下的腰瞬間止住,轉而像是本打算這麼做一般,將劍抱在了自己懷中。
「怎麼,有事嗎?」
正常來講,對於這種膽敢在城裡惹出騷亂的傢伙,金甲衛向來都是先揍後審的,然而在旁人驚訝……或者是駭然的目光之中,那為首的金甲衛忽然欠了欠身。
「請問是通天劍閣下本人嗎?」
「呃……是。」
「叨擾閣下了,我家宮主特地囑咐我們,說如果見到通天劍本人當面的話,務必要請他入宮一敘。」
聽到這話,燕飛蝶人已經有些麻了。
她本身就不想偽裝成那個殺星,全都是被人逼著硬架上來的,剛才來的那一劍還不知道怎麼回事呢,如今這所謂萬丈宮宮主又指名道姓地要找她.…… 她就算沒見過,也知道這位的赫赫凶名,是真不想過去『敘一敘』。
——天見可憐,他燕飛蝶只是個弱女子,平日裡用一些真真假假的謊話來維繫自己的安全,怎麼能扯到這種事情里啊!
不過,就在這時,身後的『軍師』又划過幾筆。
「計劃有變.……但還是先答應他們,之後的東西之後再找,但現在必須和他們走。」
聽到這個指令,燕飛蝶咬咬牙,還是裝模作樣地說道。
「各位,我似乎與你們宗主素不相識吧,又怎麼特地找到我身上的?」
很明顯,雖然沒法違抗,但她也想為自己的未來做那麼一點小小的爭取。
可惜。
對方的回答打破了她一切的希望。
「宮主確實沒見過閣下,但對閣下也是久仰大名,這次單純的就是想見一見而已……甚至宮主之前就已經吩咐過了——他可以以萬丈宮今後百年氣運起誓,在這段時間,絕不會傷及閣下一根毫毛.……」
話都到如此了,燕飛蝶還能說什麼?只能外表裝作自信滿滿的樣子,隨著金甲衛一同去了。
不過就在臨走之前。 那『軍師』忽然轉過腦袋,朝著圍觀的人群掃了一眼。
並無言語,但某種意思已經明確。
……
……
.
在其走遠之後,喧譁聲才再度響起。
而這一回,則多是艷羨與感慨。
「那就是通天劍?果然人如其名,僅僅一劍的威力就如此.……」
「你們看沒看那群人的表情?就好似嚇傻了一樣,若不是大庭廣眾,恐怕他們早就尿出來了。」
「嘿,你怎麼知道他們沒尿出來?說不定這幫傢伙褲襠都是濕的呢。」
而和這些相比,還有更多的竊竊私語。
「哎,這萬丈宮也是欺軟怕硬,對咱們就是下死手,對於這種傢伙就客客氣氣——瞧他們那,不知道的還以為是誰家旺財在搖尾巴呢。」 「瞧你這話說的,你若是有人家那本事,萬丈宮轉頭就你搖尾巴。」
「.……要我說那五蘊觀的成化先生真是走大運了,當耗材的東西里都能出現如此天才……嘶,要不然我回去之後也進一批人貨,看看能不能賭一賭運氣?」
「.……就你那狗屁運氣?別逗你爹笑了好不,怕不是買道傾家蕩產也只能弄到點歪瓜裂棗……」
「.……你媽的,嘴下留點情面好不……」
週遊沒去管這些嘈雜的聲音。
此時此刻,他只是凝視著遠方,直至好一會後,才轉頭離去。
——如果他看的沒錯,那所謂『軍師』絕對是他宗里的一員——可問題也來了,他這時來的似乎很不巧,正好與他們的計謀撞上。
結果就是剛剛見面,甚至來不及相認,這些人就被帶走了。
——所以說,現在咋辦?
:
「殺進去……算了吧,咱還沒莽到那種程度.……潛入……也不行,根據和尚所說,這金頂峰附近有識破之能,以咱這幾張潛行的符籙估摸上不去.……那.……」
想了半天,週遊也沒想出個好點的辦法,而這時客棧老頭又不放心自己鋪子,拉著他要走——於是也只能跟著回去。 可到進門時,他忽然迎面撞到了淨恩。
見到那傢伙,週遊暫且也將心裡所想放了下來,而是笑著打了聲招呼。
「陳老哥,你找到自己的兄弟了?正好,我這裡有點事恐怕需要麻煩下你.……」
可是,就在對方抬起頭時,他只看到了張慌張無比的臉。
而後,淨恩忽然拽住了他的袖子,低聲說道。
「周道長,禍事了!」
……
……
……
時間放回到稍早之前,也就是週遊剛剛到那打鬥地點,看熱鬧的時候。
淨恩已經無聲無息地拐入到了個巷子之中。
巷子裡空無一人,大約是旁邊那些閒漢將這裡當成了方便之所,到處都有種腥臊的氣味,哪怕前幾日剛下過一場大雨,也無法衝散少許。 但淨恩和尚並沒有在意。
他就仿佛嗅不到那些味道一般,只是走到了個牆邊,看著那滿是青苔以及污漬的牆面,輕輕咬破了手指。
而後,用布料沾了沾,擦在上面。
幾息後,那牆體上驟然浮現出了個花紋——然而其只是閃爍了幾秒,緊接著便悄然熄滅。
但就這幾秒,已經足以給淨恩不少信息了。
轉頭,離開這個巷子,而後再鑽入另一個隱蔽的角落,重複這個方式。
如此七八回之後,所有的花紋已經能拼湊出個完整圖案——淨恩將其默默記在心間,然後順著指引,終是來到了個小院之中。
這安雲城分東南西北四個城區,以南城最為繁華,以北城最為荒涼,而這小院就坐落在北城靠里的一處——看起來沒什麼異常,和周圍那些破敗的院落也是一模一樣。
淨恩思量了幾秒,又將那圖案在腦海中重繪一遍,方才敲響房門。
「咚,咚,咚。」
兩輕一重的敲擊聲。
片刻,一個大嗓門的女聲響起。 「誰啊,這大中午的不吃飯嗎.……對了,你們不會是老王家催債的吧?我都說了,這月底肯定還。催催催,就知道催.……我們又不是說不還了.……」
哪怕只聽聲音,眼前都能浮現出一個畫面——粗手粗腳的中年婦女,帶著被市井雜事磨出來的撒潑,面對自家晚歸的漢子,直接牛眼一瞪,而後毫不留情地一嘴巴子就扇了過去……
無論如何,這和他們的棲霞寺都不可能扯上任何關係。
但淨恩仍然輕聲說道。
「古大娘誤會了,我不是催債的,而是受成年渾哥所託,送點東西過來。」
片刻。
對面又回道。
「什麼東西?」
「不過是一些脂粉之類的,古大娘你家閨女不是要出閣了嗎?於是便想著送些過來……」
這話說罷,裡面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而淨恩就那麼靜靜地等待著。
不知過了多久,忽然間,那門被打開了條縫隙,然後一隻手從中探了出來,一把抓住淨恩,將他拉到門裡。 淨恩沒做任何抵抗,順著對方的力道,直直地沖入院子裡,而後,隨著大門的關上,一隻蒲扇般的手猛地拍在他身後。
「淨恩,你來的也太晚了點,我們都等你好幾天了……」
抬起頭,只見到了張豪放,粗獷的.……光頭。
淨恩一愣,接著連忙雙手合十,說道。
「王琪.……不,空明師兄。」
被他稱作空明那和尚沒有一點在意,而是大大咧咧地說道。
「以咱們的關係,那麼客氣幹什麼.……對了,你到底為啥遲到的,難不成半路上遇到什麼事了?」
:
淨恩猶豫了下,才說道。
「確實出了點事——之前遇到了個拜土地公的村落,我差點淪為他們的祭品.……幸好中途有高人相救,這才倖免於難.……」
「這時候還有拜土地公的?他們就不怕.……額,我明白了。」
這空明只是隨便一想,就瞭然了其中的關竅。然後也是直接罵道。 「他娘的,這萬丈宮觀知道斂財,也不想著把自己地盤清理一下,這麼多年了,這珉州的情況非但沒有改善,反而惡化了許多……對了,當初救你那人叫什麼?等有時間我們過去感謝下他。」
很平常的問題,但不知出於何種原因,淨恩並沒有如實相告,而是胡亂推辭了過去。
「.……我也不知道他是誰,當時這位也沒留下姓名,不過看其樣子,大概只是為了賞錢過來的吧.……」
「.……好吧,那就算了。」空明也沒太細想,而是攬著淨恩,往那主屋裡走去。
「各位師兄弟也等你挺長時間了……咱們抓緊過去商量好怎麼辦吧——你是不知道,這萬丈宮的狗鼻子靈到什麼程度了,我們這幫人整日裡東躲西藏,甚至連睡覺都著一隻眼睛睡……」
淨恩似乎有些不舒服,但面對這過大的體格差距,最後也只能放棄抵抗,聽之任之。
那主屋占地不大,而且大約是還在白天,所以裡面只點著幾盞油燈——然而因為背光的原因,這點光線壓根提供不了多少照明,反而讓房間裡顯外昏暗。
裡面早有十幾個同樣的光頭在等待。
其中有老有少,老的已經是白髮蒼蒼,大約已經八十開外了,而年輕的則和週遊差不多大小——不過見到淨恩的瞬間,這些人臉上紛紛露出了驚喜之色,一時間招呼之聲四起。
「淨恩。」
「淨恩師弟。」
「淨恩.……」 然而,在一聲聲的呼喚之中,淨恩眼神卻有些發冷——但他並沒有讓任何人發現,而是再一次雙手合十,客客氣氣地說道。
「淨恩參見各位師兄——抱歉,我來遲了點。」
這時,一個坐在主座上的老僧揮了揮手,笑著說道。
「無妨無妨,雖然緊迫了點,但總歸還是能來的——對了,趕緊把東西送過來吧……」
老僧迫不及待地看向淨恩的背——然而馬上的,他又是隨之一愣。
——上面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有。
「.……東西呢,淨恩,你可別說弄丟了。」
淨恩躬身而道。
「如此重要之物,師弟就算命丟了,也不可能將其弄丟的。」
「.……那你怎麼沒帶過來?」
淨恩道。
「因為中途出了場意外,所以我怕這裡或許是萬丈宮設下的陷阱,所以把那箱子藏到了個安全地方,然後才孤身前來.……」 聽到這話,老僧才長舒一口氣。
「原來如此,差點嚇死我.……那可是關鍵東西,萬一出點損失,咱們這些人都擔待不起.……那你看我們像是被萬丈宮控制的嗎?」
「.……不像。」
「那不就,你抓緊去把東西帶回來吧……」
然而,淨恩沒動地方。
面對眾師兄弟的疑惑眼神,他只是說道:
「在此之前,我還想問師兄們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說吧。」
「師兄們可曾記咱們千辛萬苦到這裡,究竟是為了什麼?」
為首那個老僧一愣,接著笑道。
「還能是什麼,不過是想在萬丈宮眼皮底下,把那寶貝搶過來而已,而你那盒子裡的東西則是最重要的器具.……」
淨恩沉默幾秒,接著說道。 「淨恩明白了,那還請各位師兄暫時等待,我去去就來。」
所有師兄弟都紛紛笑著告別,甚至還有人讓淨恩順道捎點吃食回來,整體氣氛看起來那叫一個平和而又鬆散。
但就在淨恩離開之後。
所有聲音在陡然間,又統一地消失影無蹤。
陽光慢慢轉了過來,終於讓這間屋子稍微亮堂了一些。
裡面的人面色紅潤,臉上帶笑,看起來沒有任何的問題。
只是。
所有的人都保持著原本的姿勢,沒有一個人動彈,乍一看去,就仿佛是個……
:
活靈活現的蠟像館一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