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天色漸漸昏暗,看了一場熱鬧之後,這地方又變回了原先的樣子。
樓下實在不是說事的地方,所以和尚直接拽著週遊來到了房間,而後鎖上門,又確定了一遍靜音符沒有失效,這才把自己的經歷對著週遊說了一遍。
然而,週遊聽著卻是莫名其妙的。
「聽起來也沒啥問題啊,你怎麼慌成這樣?」
淨恩拿起桌子上的水壺,先『咕嚕咕嚕』地灌了幾口,接著才開口道。
「很簡單,太正常反而不正常。」
「.……啥意思?」
淨恩說道。
「首先第一點,我們是被寺里派出來執行秘密任務的是吧?」
「.……這我哪知道,不過看你的反應倒像是。」
「那第二點,這萬丈宮正在大肆追捕所有江湖人士是吧?」
「這確實,怎麼了?」 淨恩深吸一口氣,而後道。
「那為什麼在這種境地之中,甚至必須要東躲西藏的情況下,我的師兄弟們還能保持著如此淡然的姿態,甚至和我談笑風生?」
話至此時,週遊也察覺到了不對。
——哪怕他這種對那『寶貝』無欲無求的人來講,這段時間也過小慎微,生怕與那萬丈宮起什麼不必要的衝突。
而那群有所目的的和尚.……怎麼可能反而處變不驚?
不過他還是皺了皺眉說道。
「但說不定只是他們心大呢?畢竟也有那種越危險越放鬆的傢伙……」
「一個兩個可能,但所有人呢?」
「.……」
沒等週遊再說什麼,淨恩又開口道。
「況且,其中還有一個破綻。」
「什麼破綻?」 「我們在臨行前,寺里曾經特地囑咐過,此行不可稱法號,只許以俗家姓名相互稱呼——而這個是以真言刻在神魂中,而是不是記憶里的,故而一相見之下,第一個反應肯定是叫俗家姓名,而後才會想起這個烙印。」
「.……而他們見你面的時候,仍然稱你法號了?」
「是的。」
週遊沉默,他也拿起那水壺,正打算給自己倒上杯水——結果晃了晃後,才發現全都讓和尚喝乾了,於是也撇撇嘴,乾脆拿酒仙葫蘆給自己潤潤喉嚨。
而後,把那葫蘆往桌子上一拍,接著問道。
「和尚,你那任務究竟是什麼?」
淨恩垂下頭,好一會後,他才說道。
「施主,貧僧騙了你。」
「不是傻子都能看出來了,但你總我交個底吧?」
豈料,淨恩仍然是搖搖頭。
「施主,我確實是騙了你,但唯有一點我沒說謊,我確實沒法記清這次到底是為何而來。」
「.……?」 看著週遊臉上那大大的問號,淨恩嘆息著說道。
「在臨行前,我們的記憶就都已經被抹了。取而代之的是寺里將目標,需求,以及計劃揉碎了,用那種刻印之法烙在了神魂里,只用在某種特定的情況下才會激發——就比如剛才說的那樣。」
「.……如此大費周章,究竟是為了什麼?」
淨恩搖頭道。
「不知,但唯獨可以確定一點,如果提前知道了這些訊息,那麼整個任務就會立刻失敗——甚至連我們的性命都無法倖免。」
週遊也是無語了——他本來是想找個和尚商量下辦法,結果對方那面也遇到了麻煩——如果只是麻煩也就罷了,偏偏又連怎麼回事都不知道……
半晌,淨恩忽然又開口。
「看施主愁眉苦臉的,看起來你這裡也出了問題?」
週遊嘆了聲。
「確實,之前遇到了個假冒我的傢伙……這也就罷了,平日裡就當看個樂子,可那冒牌貨旁邊偏偏跟著個可能是我門裡的人.……還都被金甲衛給接走了,我現在正想辦法怎麼混進那金頂峰裡面。」
淨恩想了想,然後開口道。
「這事情我來時也聽說了.……既然對方想找通天劍本人,那施主直接找上去,表明身份不就?」 :
「這確實是個方法,然而我表明身份了,那冒牌貨怎麼辦?萬丈宮肯定會詳細做一番調查,一旦發現那些人與我的關係.……在這種敵我不明的情況下,我不是把自己把柄往別人手裡送嗎?」
淨恩也不說話了。
於是乎,這房間中就只剩下了寂靜。
好一會兒後,淨恩像是想起了什麼,又開口說道。
「施主,雖然我那些師兄弟估摸遭遇了不測,但我也因此想起了一些東西,我此行的關鍵點恐怕也是那萬丈宮,要不……」
然而,這時,週遊卻做了個噓聲的手勢。
淨恩顯明所以,但還是聽話地閉上了嘴,而週遊眯起眼睛,感受了一會兒後,忽然手向下一揮。
下一秒,斷邪直射而出,猛地將一處角落中的陰影絞的粉碎!
只是……除了破碎的木頭以外,那裡沒有任何東西。
淨恩地看了週遊一眼,然而某人只是緊緊地盯著那一片,然後開口。
「老哥,都被發現了,也別藏了吧,出來見個面唄?」 無人應答,仿佛只有單純的空氣——
週遊嘆口氣,接著用煞氣裹挾著斷邪,看樣子是作勢想把那裡給硬生生地拆了!
這時,終於有慌張的聲音響起。
「慢著,慢著,施主,施主!請聽老衲一言。」
……施主?又是個和尚?
週遊與淨恩對視了一眼,但沒落下劍,而是就那麼靜靜地等待著。
片刻。
那團陰影一陣扭曲,接著,一個光頭從虛空中掉了出來。
週遊眯起眼睛——這光頭他倒是不認識,看起來不過是十四五歲,遠比他要年輕許多,然而說話卻是十分老成,看起來那叫一個違和。
而那和尚掉到地上後,也沒著急解釋,而是先費力地拍了拍身上的灰塵,接著環顧了圈周圍的慘狀,才苦笑著說道。
「幾年不見,施主這是越來越暴躁了啊.……原本還能先試探試探,結果現在這一言不合就出劍了……」
週遊挑了挑眉毛。 「你認?」
「老衲當然認周施主莫不是忘了,就在當初……」
然而,還沒等這位解釋完,旁邊的淨恩已經豁然站起,然後怒聲道。
「番密的傢伙!你們怎麼過來的?」
……番密?
週遊緊盯著那張年輕的臉,雖然從中看不出任何熟悉的痕跡,然而臉色卻是越來越難看。
番密,與自己熟悉,似乎打過交道.……
除了那個被羅生門做掉的傢伙以外,這劇本里符合這條件的,也就只有一個了。
「你是旺姆堪布?」
那少年人笑著行禮。
「正是。」
週遊並沒召回斷邪,甚至還拔出萬仞,並且另一隻手捏住顆棋子,準備隨時都都能全力出手—— 也怪不如此謹慎,當初五蘊觀混戰之中,這位堪布的勝樂金剛可是給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自家那『便宜師傅』被其打的可謂是滿地亂爬,若不是自己幹掉了塵羅,逼著這傢伙撤退,之後勝負如何怕不是還是未知。
只是。
這傢伙明明是個垂垂待死的老頭,怎麼變成了這幅模樣?
不過很快地,旁邊淨恩就給出了解釋。
「番密的轉生之法……看起來你們終究是把滄州那片地方給占了,然後成功進行了血祭.……行如此喪盡天良之法,你們還配稱作佛門中人嗎!!」
那旺姆堪布轉過頭,對著淨恩笑吟吟地說道。
「棲霞寺的吧?這你可就說錯了,你們念經是修佛,我們研法就不是修佛了?所謂血祭什麼的……經文有雲,為佛獻身者,可報億萬,我不過是提前送他們去享福而已……」
「享福?被你們血祭後,魂魄都被污染了,他們還能上哪享福!!!」
「當然是屍陀林主坐下,八大寒林之中了。」
「你這是放屁,連屍陀林主都已經.……」
眼見恩擼起袖子就打算動手——這和尚也不管自己能不能打過——週遊連忙將其拉住,然後對那旺姆堪布說道。
「我記們番密與漢地八宗有過約定吧,堪布以上者不意進入漢地,當初你說是為了給自家徒弟收殮屍骨,這才破格容許.……現在呢,你又有哪個徒弟死了?」 :
旺姆堪布笑道。
「老衲我只有一個徒弟,又上哪弄第二個去……只不過在轉生之後,我當與那前塵往事所有因果盡數了結,就連一身修為也盡數散去,如今所有一切都按照這身體重新而來,至於堪布之位.……也同樣還給了法王大人,如今不過是個普普通通的遊方僧而已。」
週遊看著那張坦然的臉,也是笑了起來。
「大師,你是說所有東西都已經了斷了?」
「正是。」
「可我看你這一身修為不弱啊……哪怕比當初差了不少,但也沒到天差地別的程度……你別說這身修為都是原主自帶的——這丫的就算從娘胎里修行都修不到這種地步……」
旁邊的淨恩冷哼一聲。
「你聽他們胡編亂造.……所謂斬斷因果不過是個說法而已,實際上他們轉生時都會將自己果位帶過去,如此再從頭修行必定事半功倍.……」
「.……這麼方便?那豈不是全天下的人都投密宗去了?畢竟修為保留靈智不昧,還能打少年開始重活一世.……」
淨恩翻著白眼說道。
「哪有那種好事,這轉生之法成功率十不足一二,一旦失敗神魂就將淪入萬淵之中,永世不生,而且就算成功了,身體上也負無盡業果,從此無知無覺,眼能看耳能聞,也能吃能喝,但就是沒哪怕一丁點的感覺,就好似那活死人一般.……」 哪怕自己的短被解開,旺姆堪布仍然帶著滿臉的笑容,開口說道。
「這位禪師說的對——不過能再活一世,已經是萬分僥倖了,那還管那麼多.……」
而這時,週遊敲了敲桌子。
「行了,也別廢話了——不知旺姆大師你找我來究竟是為什麼?難不成真只是打算敘敘舊而已?」
旺姆堪布雙手合十——自打出現以來,這位表現的一直都是客客氣氣的——而後笑道。
「這個.……也有這方面的關係吧,老衲我也想聽聽我離開之後的事,以及施主這些年是怎麼過來的.……」
對於這明顯在敷衍的話語,週遊沒再說什麼,而是讓斷邪的劍鋒再往下壓了壓。
於是,旺姆堪布立馬改口。
「.……之前施主們說的老衲也聽了一些.……」
週遊冷冷道。
「你偷聽?」
旺姆堪布連忙擺擺手。 「不是故意的,真不是故意的——老衲我只是習慣性地出門探查,然後發現這裡有人設下法界,於是便想著看看究竟是何人而已……是真沒想到能在這裡撞到故人.……」
——煞氣席捲,眼見要凝聚在劍尖之上。
「咳咳咳咳,總而言之兩位施主似乎都想往那金頂峰去一趟,而老衲的目的也是這裡——更巧的是,老衲手裡有三張請函,都是萬丈宮以前發下來的,剛好能讓三個人借著其身份進去.……」
週遊瞥了他一眼,嘴角挑起了個嘲諷的笑容。
「是啊,真夠巧的,巧的都讓人覺不是故意的了.……我說大師,咱們能不能實在點,說自己想要幹什麼?」
旺姆堪布沉默幾秒,接著說道。
「老衲的目的也很簡單——這萬丈宮一直在找我們密宗的麻煩,本來我們是想著以滄州為支點,多建立幾個佛寺廣傳佛法的,然而如今這宮主卻不知為何,始終看我們不順眼,哪怕相隔千里也要僱人來阻撓我們,所以老衲希望……若是二位與那宮主起衝突的時候,能夠下手狠一點,僅此而已。」
這話說的坦坦蕩蕩,沒有一點虛假,週遊看著對方眼睛半天,而後也是笑道。
「可大師,我只是想朝那宮主討回我們五蘊觀的人,至於這位淨恩師傅.……他雖然連自己想幹什麼都不知道,但看樣子也不是打算找那寶貝,更不是想與萬丈宮麻煩的,你就這麼確定我們會和那宮主打起來?」
旺姆堪布躬身道。
「貧僧只是說可能——若沒有衝突,這兩張請函就當貧僧送給二位的了,不求任何回報,可好?」
週遊不再說話,淨恩雖然憤恨地看著這個密宗中人,但也識趣地沒做任何打擾。 直至好一會後,週遊方才開口。
「多謝大師了,不過辦法嘛,我們還是覺己去想好一些.……就不勞大師費心思了。」
對方開出的條件確實很優厚,甚至沒要求週遊他們幹些別的什麼——以週遊的性子,打起來也不會留什麼手,至於打不起來這請函更是直接白送。
但拒絕的原因也很簡單。
——週遊看不透這傢伙,也不清楚這傢伙真正的目的究竟是什麼。
所以說……為此冒這個風險,屬實不值
然而就算被拒絕了,旺姆堪布仍然不惱,只是笑著說道。
「既然這樣,老衲我就不叨擾了……不過老衲住的地址就在這,如果施主改變主意的話,可以隨時來找老衲。」
他的身形漸漸淡去,只留下最後一句像是調侃般的話語。
「而且,老衲我覺……這個時間,肯定不會太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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