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到第二天,週遊就知道了旺姆堪布這『不久之後』的意思。
僅僅一夜之間,城裡就貼滿了告示。
——萬丈宮的宮主,陳碩大人,不想再見到城裡繼續這麼亂下去,於是希望把潛伏在城裡的江湖人士聚一聚,商量下這寶貝究竟該如何分配。
當然,這所謂『聚一聚』也是有門檻的,只有那萬丈宮認同的高手才有資格入列,至於別的……識相點趕緊滾蛋,對你好我好大家都好。
時間上萬丈宮只給了三天時間,超過此限期,沒報導或者沒離開的,都將視作與萬丈宮為敵,屆時萬丈宮將封鎖全城,所有人逐個排查,一旦發現.……那就是當場格殺勿論!
這告示出來的第一時間,所有人都覺丈宮是不是瘋了——這安雲城是整個珉州最為關鍵的樞紐,別說封鎖全城了,就算路堵了一兩天都能帶來不可計數的損失。
而現在.……
反正告示一出,江湖人士有沒有反應不清楚,但那些商人已經是成片成片的開始逃離——畢竟誰也不想被因此禍及池魚,金甲衛並沒有阻止,只是加強了城裡的戒備和巡邏。
這下子任誰都知道了。
萬丈宮沒開玩笑,是打算來真的了!
而在客棧之中,那老闆早就收拾好細軟,準備回鄉下避一避了,只是這段時間相處下來,覺游他們二人不錯,所以也沒攆人,只是囑託了一句。
——見勢不妙,別留戀,趕緊跑! 只留下空蕩蕩的客棧里,週遊和與淨恩彼此相顧,繼而苦笑連連。
半晌,還是淨恩先開了口。
「施主,我要提醒你一句,那密宗可不是什麼好東西。」
「我知道。」
「而且他們向來口蜜腹劍,如果相信他們說的,通常連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
「這我也知道。」
「那施主,你依舊打算去找那傢伙?」
週遊聳聳肩。
「不找又能怎麼辦?你或我,誰能冒著暴露的風險,直接找上萬丈宮澄明身份去?」
淨恩沉默片刻,但還是在懷裡摸了摸,鄭重其事地拿出了個黯淡無光的顆粒。
從外表看起來,那就像是個膽結石似的玩意,然而週遊也是一愣。
他仔細地捻起那東西,放在眼前仔細觀察了一會,才有些不可置信地說道。 「.……這是一顆.……舍利子?」
淨恩點點頭。
「沒錯,不過只是一顆羅漢舍利而已,但就算如此,對那番密也有一定的壓制之能,若是真出什麼意外,施主直接將其祭出來便可.……」
週遊又瞥了淨恩一眼。
這羅漢舍利雖不像佛祖舍利那麼珍稀,但換成一些小寺來講,也能成其鎮寺之寶,而淨恩如此簡單就將其舍了出來.,.……
但在片刻後,他還是道了聲謝,將其收起,而後深吸一口氣,推開了大門。
「那麼就讓咱們會一會那個堪布閣下吧。」
……
……
.
半個時辰後,兩人已身處在一個房間中。
這房間面積頗大,看起來也是精雕細琢,分外富貴——但問題不是這點。 關鍵點在於.……
這房間是在個青樓裡面的,而且還是青樓中那花魁的房間!
而在眼前,那松贊堪布正摟著兩個妓女,赤身裸體,毫不顧忌地笑道。
「施主,禪師,這才不到一天的功夫,你們就來迫不及待地找老衲了?」
週遊斜了眼,沒說話,反而淨恩皺著眉頭說道。
「我知道你們密宗葷素不忌,但與人見面的時候能不能有點羞恥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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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松贊堪布大笑。
「禪師這就謬言了,歡喜之法亦為我宗正道,乃是正大光明的修行,既然是修行,那就何必忌諱旁人?」
這回沒等淨恩開口,週遊便隨口接道。
「你是暴露狂還是想當街搞無遮大會和我都沒關係,但談正事前,能不能讓這些無關人士先退場?」
聽聞此話,松贊堪布才拍了下那倆妓女的屁股。 「行了,既然施主都這麼說了,那你們先下去吧,等晚上我再找你們修行。」
那倆妓女嬌笑著站起身,路過淨恩時,還朝著其扔了兩個媚眼。
淨恩沒任何反應,就好似那千嬌百媚的身軀只是紅顏白骨一般,僅是謹慎地盯著前方。
松贊堪布已經站起身,隨便扯了塊布料圍在腰間,然後往旁邊八仙桌邊一坐,先給自己倒了杯酒,接著笑道。
「看起來……兩位施主是打算改主意,與老衲我合作了?」
週遊則是坐在其對面,拿起酒壺嗅了嗅,而後撇撇嘴。
「什麼爛酒.……這麼大的青樓,搞酒水還兌一下?」
「是老衲讓兌的,畢竟這身體本身嘗不出任何味道,偏偏又不勝酒力,只能用勾兌的方法稀釋下了.……不過這都是無關緊要的事——施主,可否給剛才老衲所問一個答案?」
週遊想了想,說道。
「確實,按照這種情況,想順理成章進入萬丈宮,只能靠你手裡那三張請函了……但合作之前,我還有幾件事想問。」
「施主請說。」
「第一件,你如何能保證萬丈宮能認這請函,而不排查咱們的身份?」 松贊堪布笑道。
「其實說起來很簡單,不過是那檢查之人中,已然有一些是老衲的信徒而已……當然,上山還請函當敲門磚,但檢查這方面完全可以放心——中間不會出任何意外的。」
淨恩在旁邊冷哼一聲,但未做任何言語。
而週遊則是問出第二個問題。
「你可知道這城裡鬧的沸沸揚揚的寶貝.……究竟是什麼?」
怎曾想,松贊堪布也是皺起了眉毛。
「這個.……老衲確實不知——甚至說這個事情都極其莫名其妙.……一個不知真假的消息,一個連什麼作用,什麼樣子都未明的東西,居然能吸引這麼多江湖人士前來,這本身就詭譎的很.……」
週遊與淨恩對視一眼,而淨恩則是搖搖頭。
——這傢伙沒說謊,起碼在這點上沒說謊。
週遊吐出一口氣,問出第三個問題。
「那最後一個,如果我萬一……萬一啊,真與那萬丈宮宮主起衝突了,你能提供什麼幫助?先說好,我自詡有些能力,但還沒到那種以一個人打過上百個金甲衛的程度。」
這回松贊堪布沒直接回答,而是斟酌了幾秒,接著說道。 「關於這點.……老衲我還有些後手——不過這個後手事關我們密宗的機密,不便透露——但老衲可以保證,絕對可以拖那金甲衛,以及萬丈宮中其餘人大半個時辰以上。」
話說到這裡,週遊還能說什麼?只是伸出了手。
「行吧,東西給我們吧。」
松贊堪布頓時喜笑顏開,他從桌子中翻出兩張金光燦爛的函件——這玩意居然也是拿純粹的黃金所做,然後分別遞到了週遊二人手裡。
拿到東西後,週遊與淨恩便打算離開,不過松贊堪布還在挽留。
「別這麼著急啊,這青樓里的好姑娘有不少,而我已經將其包下來了,等下也給你們安排幾個.……」
週遊沒說話,直接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而淨恩.……
他看松贊堪布的眼神已經越來越冷,只是等週遊離開到聽不見的範圍後,才開口說道。
「安排什麼,是你床底下的那堆內臟,還是被面里裹著的那些人皮?」
說罷,他也是啐了口,而後轉身離開。
唯留下松贊堪布搓著下巴,笑分之神秘。
「我還以為自己藏隱秘呢.……算了,被人看出來就看出來吧,反正也不是什麼要緊的玩意。」 說罷,他將衣袍往旁邊一扔,先是掀開床底,看向那些預製的『施法材料』,確定沒有任何問題,才掀開被子,朝著門外喊道。
「既然他們不解風情,那就讓我自己來吧——讓梅蘭梅竹二人上來,佛爺今晚我要徹夜與她們探討佛法!」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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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同意!!」
看著不遠處那面目猙獰的小子,陳碩卻沒有任何表情,只是相當淡定地啜了口茶水。
然而對方壓根沒理他是何反應,只是自顧自地咆哮道。
「宮主.……不,叔叔,你是真瘋了,居然打算封城???你知道這一次封城會帶來什麼後果嗎???」
陳碩十分平常地說道。
「哦,那麻煩你給我解釋解釋,會有什麼問題?」 「——這一次的封城帶來的直接損失我就不說了,光是違約的單子咱們就不知道多少,更別提失去了商人的信譽——這白雲城為什麼能繁榮到如此地步?為什麼那些商人放著海路通暢的杗州不選,偏偏選咱們的珉州作為幾大州的中轉站?不就是咱們的安全——白雲城,金頂峰兩陣之下,任何邪祟都不能進入,哪怕之前過境的大詭也只能望而卻步,轉而去禍害別的城市,然而今天居然要……居然要自己打破這個關鍵.……」
陳碩又喝了口茶。
「你說的沒錯,繼續吧。」
面對這種敷衍的態度,陳博遠臉已經快憋紅了,然而作為從小在萬丈宮長大,並且是下一任宮主的繼承人,他仍然壓下心中的火氣,耐心勸道。
「叔叔,我知道你對那天元大會的執念,也知道你是為了我好——但問題是這白雲城是咱們萬丈宮的基石,一旦出了什麼問題.……那就算連任幾屆的三十六宗都沒法彌補回來啊!」
這言語可謂是苦口婆心,陳碩終於嘆了一聲,而後說道。
「博遠啊,你覺叔是那種鼠目寸光的人嗎?」
「.……不是,但叔叔……」
「你聽我說,現在這世道即將大變,單純的維持根本扛不住之後的浪潮,我只能從別的地方想辦法.……你也知道咱們萬丈宮基業頗大,但你又何曾知道,這些基業為咱們引少窺探?」
「.……可這也不至於冒這種風險.……」
「不是不至於,是必須。」
說完這句話後,陳碩便揮揮手。 「行了,我今天也乏了,你先下去吧,之後的接待和大會還要你勞心安排呢。」
「可叔叔——」
「我說,先下去吧,難不成你連我這個宮主的話都不聽了?」
最後,陳博遠只能咬咬牙,退出門外——情緒激盪之下,他甚至連最基礎的禮儀都忘了做。
而陳碩也沒在意這些,他只是按著自己的人中,開口道。
「你說的沒錯,這小子能力確實有,但實在太天真了,天真的無以復加,甚至看不清如今這局勢.……如果單一個天元大會,我何苦費力道這種程度,然而一旦召開,那可是……」
沒人回答,在這大廳之中,只有他自己的聲音在迴蕩。
但陳碩仍然繼續道。
「你讓我看到的東西太多了……多的甚至讓我都不中途改變計劃.……對了,你說的那玩意是真的嗎?真的可以讓我有那殺死仙佛.……甚至取而代之的能力?」
這時,終於有女聲響起。
看起來是之前那個小妾,然而在這時,卻顯如此的縹緲不實。
「是的,關於這點你可以放心,只要取件東西,你從此之後甚至不必局限在這萬丈宮之中,而是無論天下哪裡都可去…」 「.……包括宰了那個該死的塵羅?」
「不光是他,甚至整個萬法山都可以滅」
「.……希望如此吧。」
陳碩嘆了聲,再不言語。
但那女聲卻是繼續開口。
「但問題是,仍然有變數?」
「.……還能有什麼變數?通天劍被咱們軟禁起來了,菩提寺與番密都已經盡數被逼走,棲霞寺……那幫光頭雖然沒離開,但本身也處於金甲衛的監視之下,鬧不出什麼風浪,至於其餘的高手也死的死,參與大會的參與大會,還能有什麼變數?」
女聲輕聲道。
「這個變數不在外頭,而是在宮裡面。」
「宮裡面?是誰?」
「陳博遠。」
「他?他就一毛頭小伙子,並且對宮裡絕對忠心,他能有什麼變數?」 「.……正是因為忠心,所以才會成為變數——你應該看到他離開時的表情了,那是憤怒,怨恨,以及不解.……如果他真要反對,以他繼承者的身份,宮裡那些長老說不定真會給他支持……而且別忘了,他同樣有著金甲衛的控制權.……」
陳碩思量了許久,還是搖搖頭。
「不,博遠不會的,我了解這小子,他不是那種人……」
聽到此話,女聲也未再勸,而是帶著一陣輕笑退了下去。
只留下陳碩呆呆地看著穹頂——然而在不知不覺間,那表情卻有了些微不足道的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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