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碩愣了下,緊接著眯起眼睛。
「貧僧?呵,看起來我清理的還是不太乾淨啊.……你是哪一方的?婆娑寺,蘭若寺,菩提寺,棲霞寺,還是番密的那些人?」
淨恩雙手合十,就在這詭譎的氣氛中,輕聲說道。
「貧僧來自哪裡不重要,重要的是,貧僧想問一句,施主所見所確定都是真的嗎?」
陳碩皺著眉頭,仔細觀摩著淨恩的表情。
然而,他只見到了個悲憫,嘆惋,就仿佛終於知道解決辦法,然而一切都已經來之不急的表情。
……不知為何,心臟跳的有些厲害。
陳碩有種讓金甲衛直接殺了這傢伙的衝動,然而,在某種感覺下,他又將其壓了下去,只是緩緩說道。
「真的?看見這金頂沒有?哪怕羅生門的傢伙在這裡都無所遁形,我所見所怎麼可能不是真的?」
聽到這話,淨恩閉上了眼,好一會後,才睜開,又問了一句。
「那施主,你可曾記你對這東西,最初的欲望是什麼?」
……欲望?這詞也太生硬了點,一般來講不應該是欲求嗎…… 不過這點事情,自己當然知道.……
知道……
知.……
陳碩皺起眉。
——說起來,自己最初的想法是什麼來著?
他思量了半天,才勉強從腦海的一個角落裡找了出來。
「對了,我一開始找這個東西,只是想讓我們萬丈宮成為三十六宗之一,如此哪怕坐擁這種被垂涎的金山銀山,也能保至少百年平安.……」
像是誘導一樣,淨恩繼續說道。
「那之後呢,像是這種寶貝,你肯定不願僅止於此吧?」
這一回,陳碩沉思的時間格外之長。
淨恩也沒說話,他就站在那裡,雙手合十,就仿佛一位終審的考官,在等待著那必然註定的答案。
許久。 陳碩緩緩開口。
「對了,我想起來了,我還想著藉由此物威能,對之前打敗我的塵羅報仇,斬掉我的心魔,讓這困守十幾年的修為更進一步,我,我還想.……」
他眉頭越皺越深,表情已經幾近於扭曲。
「我還想……讓博遠安安穩穩的長大,並且在此之前為他掃平一切障礙,不讓他重蹈我的覆轍,能夠平安地接管萬丈宮。」
淨恩一聲嘆息。
「——那麼,你為何又殺了他呢?」
陳碩下意識地反駁。
「我怎麼可能殺了他——那是我視若親子的孩子,我寧可自己死也不能——」
話語聲戛然而止。
他低下頭,呆呆愣愣地看著鼎中那半拉肉塊。
少年的臉龐已經被他親手碾碎,如今只剩下烹在鼎中,誘人無比的吃食。
這時,週遊終於有機會開口。 「和尚,你想起來了?還有,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然而,淨恩卻搖搖頭,閉嘴,不發一言——再看旁邊,不知何時起,旺姆堪布的臉色也已經變為難看,他簡直是用牙縫中擠出來的聲音說道。
「我說,我有點想起來了.……難不成這就是漢土的那……」
「堪布,我知道你們密宗有秘法能夠繞過這個規則,但還不到時候,請息聲。」
說來也,明明是水火不相容的兩宗,明明淨恩身上一點法力都沒有,然而這句話卻仿佛金科玉律一樣,頓時讓旺姆堪布死死地閉上了嘴。
半晌,陳碩豁然抬起頭。
——人依舊是那個人,沒受任何侵蝕污染,依舊是那個身穿金袍,威嚴無雙的萬丈宮宮主。
然而,看到那表情,就連底下那心智最堅定之人,都不由駭退一步。
此時此刻,陳碩的臉分為了兩邊。
一邊淚流滿面,眼中全是懊悔與絕望的神色,而另一邊則是純粹的痴迷與憤恨——只見他張開口,怒斥道。
:
「一派胡言,我分明是追求那無上大道,所以甘願犧牲一切——屆時我那侄兒也能與我共脫,甚至死而復生都不成問題……關於這點,我的侍妾也可以作證——羽兒,羽兒,你出來,拿那寶貝出來,給這些人看看證據!」 ……並無人回應。
陳碩表現來越急躁,連那截然相反的兩張臉都開始扭曲——然而這時,旁邊的一個宮人終於顫顫巍巍地說道。
「宮,宮主.……」
陳碩倏然轉過腦袋,怒視著那人。
「幹什麼!沒見我忙著呢嗎!」
而那人險些一屁股坐到地上,然而他還是強撐著說道。
「宮主,您,您可是說的落羽夫人?」
「除了她,我還有哪個羽兒!」
宮人喉嚨滾了滾,而後道。
「可宮主,落羽夫人因為犯了戒律,早在五年前.……就已經被您給烹殺了啊……」
一切的動作,至此而止。
陳碩就仿佛想起了什麼般,又好像什麼都沒有想起,只是呆呆地站在那裡,如同個泥塑雕像。 而這時,淨恩終於對週遊開口。
「周施主,你覺…這人世上最危險的東西是什麼?」
週遊也察覺到不對,不再偽裝身份,而是將所有玩意都招出來待命,而後才開口。
「危險.……大詭?」
「可摧城滅國,其中強大者動輒吞沒萬人.……但這遠不是最危險的。」
「嗯……那侵蝕?」
「無形無跡,悄無聲息間吞沒魂魄,但同樣,這也不是最危險的。」
「.……被污染的神佛?」
「改世化源,這世道爛成這樣,也與他們有所關係……但也不是。」
「那域外天.……」
週遊忽然止住自己的聲音。
——這世界他還沒聽過什麼域外天魔,說不定這算是個禁忌詞之類的.…… 淨恩抬頭,看了他一眼。
「施主果然慧根深種,連這種都知道……很可惜,這個也不是。」
週遊攤開手,無奈地說道。
「這也不是那也不是.……和尚,這情況也越來越不對了,咱能別打啞謎,直接說答案嗎?」
淨恩嘆了聲。
「這世界上最危險的,莫過於人心.……」
但旋即,他又自己否認道。
「不,也不應該說人心,而是其中最原始,自天地初開,女媧造人之時,就存在的一樣東西。」
「那就是欲望。」
週遊的眼神越來越莫名其妙。
「剛才那儒教的和這陳碩都說過,什麼斷情絕欲之類的……」
淨恩搖頭。 「錯了,或者說,他們從根本上就錯了——想斷情絕欲,甚至想著知天理和求道,這本身就是欲求的一種。」
「——人自有七情六慾,哪怕多少苦修,哪怕多少磨鍊,也是斷絕不了的,這就是人本身最根本的東西之一,甚至說上進,求知等等這些東西都是如此.……貧僧曾偶遇過那海外之教的同行,他說過的一個詞貧僧覺對。」
「那就是,此是為人者,最基礎的『原罪』。」
但就在此時,那陳碩似乎終於想通,而後大笑出聲。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不愧是精通蠱惑的禿驢,僅憑這幾句就想撼動我的本心?金甲衛,給我殺了他們!」
就在這話落下的同時,那些沉默的衛兵也隨之而動!
金光閃爍之間,十幾米的距離已經橫跨而過——但淨恩連看都沒去看一眼,而是對著旁邊的旺姆堪布說道。
「堪布,到了這時候,你總該把自己的後手放出來了吧?」
那言語與其說是商量,不如完全是命令——然而旺姆堪布也是下意識地應了個『是』。
但馬上的,他就反應了過來,先是恨恨地看了淨恩一眼,緊接著拿出了個白骨法螺,鼓足了氣,用力一吹!
下一刻。
: 那些江湖人士之中,有十來個人同時出手!
用刀的用刀,使槍的使槍,還有眾多法術相互輝映,一時間居然構成了張巨大的網——哪怕那些金甲衛有破法之能,但面對這猝不及防的聯手攻擊,也被一時間攔在了外面。
但這還不止。
那些萬丈宮門人也有近半的人突然叛變,甚至都沒有絲毫的猶豫,就將手中武器猛地揮向自己的同伴!
一時間,亂戰忽起,那些江湖人士又刻意地將戰場擴大,乃至於不少無辜的人都被牽連進去,也只能一同抵抗金甲衛的屠戮。
週遊的嘴角抽了抽。
——他就知道,這狗日的番密肯定不會說實話。
請函就三張?開玩笑,他都打入敵人的內部了,怎麼可能就只能弄到三張請函.……很明顯,這些參會者與宮人全特麼成他信徒了!
而就在這一片混亂之中,淨恩忽然拉住週遊,又繼續說道。
「施主,請耐心聽我說完……你是不是覺這東西是什麼大詭.……乃至於天魔滲入之流?」
按照週遊的想法,他本來是想趁亂趕緊把燕飛蝶與自家師門中人拉過來的,但聽著淨恩那看似平靜、實則無比急切的聲音,還是停下腳步,回道。
「差不多吧,反正這鬼世道,除了這兩個東西還能是啥玩意……」 淨恩搖搖頭。
「不,施主,你錯了,我之前也說了,此物是人最基礎的原罪,ta與其說是某種東西,不如說本身已經是一種現象——天魔就算可以污染這漫天神佛,也不能污染掉這現象本身。」
他的語速越來越快,但又顯比之清晰。
「為什麼寺里要把我們抹去記憶,只在關鍵的時候才能想起?那是因為這欲望不可避免,在此物沒真正顯化之前,只要我們完全知道了其存在,那麼我們也會受其感染……我那些師兄們恐怕也是著了此道,都成了其眷屬仍不自知……」
隨著言辭的繼續,淨恩七竅中都開始滲出鮮血,週遊見狀開口勸道。
「和尚,你這已經受到反噬了,現在還沒出現那種不可挽回的場景,你可以等緩緩再說的.……」
淨恩搖搖頭,話語仍然未停。
「聽我說,施主,自我師兄被感染之時,我們寺里的第一道計劃就已經失敗了.……但我們還另做了準備.……可惜中途出了些差錯……沒想到其ta著寶貝之名,居然聚集了這麼多人,然後又拿這些江湖人士當做柴火,點燃了整個安雲城,就連這萬丈宮都受到了染化.……
「不過,萬幸的是,也多虧佛祖讓我遇到了施主你這個有緣人.……」
淨恩深吸一口氣,最後鄭重其事地說道。
「聽著,此物根植人心,可以放大所有欲望,其無形無質,在通常情況下,甚至連個形體都沒有,ta不在現世,不在陰路,不在天庭靈山,不在這萬千世界之里,ta本身只是種思維,是種想法,是個純粹的意念——只要你想,ta可以變成任何東西:美酒,美食,美人,金銀珠寶,萬貫家財,強大的寶物,無上的功法,至高的權利,永遠的生命,乃至於那逝去的親人,那留念的愛人,那曾經求而不一切——」
「我們棲霞寺已經追獵了此物整整八百餘年,但此物只在我們鎮魔塔中僅有隻言片語,只有歷代方丈,以及對付其的巡法僧會名字。」 「故而,此物為他化自在天,自在天主,是名……」
「六欲魔主!」
就在其話音落下的同時,正在指揮金甲衛的陳碩忽然停了下來。
他的身子未動,然而頭卻緩緩地旋轉,直至轉過了一百八十度,就這麼直視著淨恩。
緊接著,那一晴一暗的表情驟然渾化。
……陳碩的臉依舊是那張臉,看起來倒是平靜了許多,然而不知為何,週遊卻壓根無法形容那是一種怎樣的表情。
像哭,像笑,像痴迷,像憤怒,像解脫,像愁苦,像歡樂,像哀求,像傲慢,像恐懼,像掙扎,像堅信.……
人世間所有的情感都能從那臉上尋找出痕跡,但仔細看去,那張臉上似乎又什麼都沒有。
而後,陳碩開口。
「.……」
沒有言語,也沒有含義,仔細聽去時,就仿佛個輕聲哼唱的音調。
然而,那些金甲衛,江湖人士,甚至許多已經被旺姆堪布策反了的人,都在同一時間停手。 下一秒。
金甲衛的面罩驟然打開。
眾多無可名狀之物從其中噴涌而出,而陳碩與那些停手之人也驟然融化,與這輝煌的黃金,與這素雅的樓閣,與這萬千,無處不在,人世所有之物。
共同的。
融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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