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久的好似靜止了一般。
人們眼見日被污染,從一點點邊緣的黑,迅速蛻變為如墨般的顏色——
連帶著,那人影就驟然虛化,雖然未曾消失,但也沒法再度干涉這個世間。
那些還在匍匐朝拜的和尚也愣住了。
他們就仿佛看到了什麼連想都無法想到的景色,就那麼呆在原地,亦如那風蝕多年的石像。
半晌。
首座終於開口。
他死死地盯著那輪黑日,用盡全身力氣般,吐出了兩個字。
「這是陷阱!」
週遊轉過頭。
「.……你什麼意思?」
首座深吸一口氣,扯出了張哭一樣的笑臉。 「我明白過來了.……我終於明白過來了……原來如此……原來是這樣.……」
眼見似乎陷入了魔障,週遊當即抽了他一個嘴巴子。
說真的,以首座的肌肉,在不動用法力的情況下,這一下屬實不痛不癢,不過這刺激也總算讓他清醒了過來。
而後,週遊再度開口。
「你到底是什麼意思?這究竟是什麼陷阱?」
「.……這幾百年來我們棲霞寺一直追獵著這個六欲魔主,雖然始終沒觸及根本,但也給其造成了不少麻煩,既然ta想要趁著這次天地大變出世,那我們肯定就是其眼中之釘肉中之刺.……」
他停頓了下,接著說道。
「雖然最開始的計劃失敗了,但之後發展太順了——為什麼那城牆上的佛經能輕易困住ta,為什麼寺里的核心力量能這麼輕易地瞞過萬丈宮潛到這裡.……哪怕前面有人吸引注意也不太可能……而這一切恐怕都是ta做的局。」
週遊挑了挑眉。
「.……為的就是把你們聚集到這裡,然後讓你們底牌盡出,好將你們一鍋端?」
首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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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不多吧,恐怕他早知道了我們這最後的手段,甚至在很多年前就已經在那些舍利子中埋下了手腳.……」 話至這裡時,這和尚一咬牙,猛地踹開了身後的門。
「通天劍,我你一件事。」
「什麼事?」
首座開口。
「我們儘量攔住之下的魔潮,你帶人跑的時候麻煩捎上主持一個——哪怕我們全死了,但只要他還在,棲霞寺就不會覆滅……之後就還有再次對付這個東西的希望!」
週遊沒問為什麼,也沒再推辭,而是點點頭,招出了狍子,而後毫不猶豫地轉身沖入廟裡。
其中。
燕飛蝶已經如鵪鶉般縮成了一團,而林雲韶只是定定地看著他。
唯有淨恩,還在注視著那金光璀璨的佛像。
感受到他衝進來,林雲韶轉過頭,開口道。
「師兄?」
「是的,沒錯,是我。」 「外面發生什麼事情了,怎麼來麼匆忙?」
「.……鬧麼大,你沒聽到?」
林雲韶搖了搖小小的腦袋。
「我什麼都沒感覺.……甚至自打進入這廳堂里,連身邊都仿佛蒙了層霧,主持說這事是為了我好,但……」
「沒什麼但是了,這傢伙說的對,外面那感染太嚴重,若不是封掉你的六識,恐怕你也問題。」
說罷,週遊又簡單說了下外面的情況。
林雲韶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佛祖的一絲靈光都被染了?那東西究竟籌謀了多長時間啊.……」
週遊開口。
「天知道——反正現在沒多少時間了,外面那些玩意隨時都有可能沖回來,你和燕飛蝶坐狍子,我招出禁衛軍,讓他們開路,然後帶上……和尚,和尚,你還愣著幹嘛呢!」
淨恩這時才看向他。
……也不知為何,此時此刻,看著那熟悉的傢伙,週遊居然有些陌生之感。 他試探地開口問了句。
「和尚?」
:
淨恩輕頌佛號,說道。
「施主,請問怎麼了?」
「你……到底走不走?」
淨恩臉上浮起了個笑容。
「貧僧為何要走?」
旋即,沒等週遊說話,他繼續道。
「此地乃貧僧的歸所,亦乃貧僧願景實現之地,貧僧為何要走?」
這話說的,讓週遊都悚然一驚——之前那幾個被感染的光頭也是這麼說的,不會這位也是.……
然而。 他看到了淨恩的眼睛。
清澈,安靜,又帶著些許想通後的釋然。
無論從哪裡看,這都不是雙怪物的眼睛。
「.……和尚,你到底想幹什麼?」
淨恩輕聲道。
「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然後夕安寢。起視四境,而秦兵又至矣——貧僧其實很喜歡這話,因為有些東西一旦退了一回,那之後只會是無路可退。」
「故而,貧僧無論如何,都要在這裡,鎮壓住這個六欲魔主。」
「.……可你家首座之前說了,這特麼的是個陷阱,那六欲魔主早在你們家的舍利子裡做了手腳……」
「在儀式開始的時候,貧僧就已然知道了。」
「那你為何——」
話語倏然而斷。
不是他無話可說,而是就在這一瞬間,某種東西已經占據了這個屋子。 雖然其無形無質,但週遊也頃刻間就理解到了什麼。
——那六欲魔主!
……這玩意瘋了?它只是污住了那個靈光,又沒將其完全擊碎,這廟裡依舊是棲霞寺的主場,正常來講驅使感染之物推過來就可以,ta親自進來……
ta之前用分割的方式把投過來本身就元氣大傷了,如今再來這麼一茬.……就算能贏下來,也到那種觸及本源的嚴重損傷。
眼瞅著馬上就贏了,你至於嗎!
然而,淨恩卻仿佛早有預料般,雙手合十,對著空氣行了一禮。
「魔主。」
沒有回應。
那東西只是謹慎地盤踞在這裡,其先是『看』了一眼週遊,卻沒有動手;然後又『望』向林雲韶和燕飛蝶——但這兩位加一狍直接讓其給忽略過去了。
最後,ta的目光集中於淨恩。
或者說,他身下的那個黑盒子上。
笑聲響起,依舊沒有言語,但所有人都知曉了其意思。 ——這麼多年了,終於讓我找到了!
最後的準備已經被識破,淨恩卻依舊用那不急不緩的語調輕聲說道。
「果不其然,魔主的目的是這個……想想也很正常,畢竟我們與魔主你糾纏了整整數百年,通過那無聲無息的感染,魔主你肯定也知道了寺里不少的消息.……」
他頓了頓。
然後,頭一次的,抬起頭,正視前方。
「比如建寺時,那位大下的無邊宏願,比如說我們這些年積累的舍利,做出的準備……事實上我們也沒太指望能瞞住您,畢竟您是那一切欲求的原初,哪怕佛祖祂鎮壓過你一次,但只要有人的地方,就避免不了你的存在。」
「甚至說,哪怕我們這個最後的手段,你恐怕也有所知曉。」
六欲魔主在微微顫動,雖然在笑,但看著如此淡定的淨恩,ta仍然探查周圍,想找找出是否有什麼埋伏。
然而,結論很快就。
——除了一個週遊,也沒什麼能對ta造成威脅的東西。
虛張聲勢?
……算了,拿下那個萬一,就算他們再有什麼本事,也絕對翻不上天去! 僅僅是一個念頭浮起,所有人就都被定在了原地,只有那黑匣子緩緩漂浮了起來。
而到半空之時,稍微一用力,就此折斷!!!!
「.……」
:
「.……」
「.……」
「.……」
「.……?」
過了好一會後,在這裡的所有人才覺對。
……哪怕之前看起來沒有任何異常,但這最起碼是對付六欲魔主的最終殺器,怎麼可能就這麼被毀了……還連點聲息都欠奉?
可問題是……
那裂開的匣子中間,是真的一點東西都沒有——就連匣子本身都是用最廉價的杉木做的! 這時,淨恩忽然開口。
「魔主啊,其實自祖師圓寂的時候,我們就開始去思考——對於你這麼一個沒有形體,沒有弱點,在沒現身之前,只要知道你本質就會被感染的東西.……應該怎麼對付?」
「每次等你出現,再行鎮壓肯定是不行的——這是治標不治本的辦法,何況人有旦夕禍福,誰也不知道我們棲霞寺能存在多久……萬一有個意外,這事上將再無人能制你.……」
六欲魔主終於察覺到不對,ta想要逃出這個地方,然而那斷頭佛像驟然爆發出了陣金光——將其硬生生給攔在了這裡!
而淨恩的言語仍然在繼續。
「說實話,這是個很難的問題,知你,就會化入你,不知你,就只能被動應對……但萬幸,我們寺里以學問而聞名,還真有那望重的先人找到了辦法……」
「那就是,你太聰明了。」
「和那些被染化的神佛不同,你作為此世原罪之一,哪怕被佛祖鎮壓過一回,也依舊保有慧根.……故而,我們為何不以身為餌,讓你設下圈套,來算計我們?」
雖然面前空無一物,然而淨恩的樣子仍然像是面對個老友般,在款款地訴說。
「——於是,我們開始了對你整整數百年的追獵。」
「我們知道這是無用功,但也成功地給了你一個錯覺,那就是我們棲霞寺一直在想辦法對付你,並且已經是研究出了一定的成果。」
「你絕對不是那種等待坐以待斃之物,所以肯定會想辦法先行解決.……還真別說,居然讓你等到了機會,天地大劫導致人心浮動,也鬆動了佛祖當初給你下的枷鎖,於是你便先化為僧眾,拜入我們寺里,一路做到了監院之位,找了個機會,悄無聲息地對舍利動了手腳.……」 聲音一如既往的平靜,然而那六欲魔主終於忍耐不住,發出了聲咆哮。
字面意義,真正存在於現實中的頭一聲咆哮!
那金光的結界搖搖欲墜,外面萬千感染者也撕去了潰退的偽裝,不管不顧地沖向這裡——
淨恩看了週遊一眼。
週遊笑了笑。
「和尚,我到現在也沒弄明白你究竟在搞什麼,不過從情況上來看……這玩意是終於急了?」
於是,出劍。
這一擊沒有任何保留,直接就是那搏命的勢頭——血霧瀰漫之間,雖然對方無形無質,但依舊被那純粹的劍意配合著金光,給逼退到了後方。
而淨恩的言語依舊在繼續。
「之後,你就來到了這安雲城,以此為基,誘們全寺前來,最終用層層算計逼我們不用那最後一招——而你則大可借著那被污染的舍利子,將我們一網打盡.……」
說到這裡,淨恩似乎終於是有些累了,他喘息了數聲,接著才再度開口。
「說起來,魔主既然做過我們寺里的監院,應該自然知道,我們每次出發對付你時,都必然抹去自己的一部分記憶吧?」 六欲魔主並沒有做回應,這回ta已經是瘋了一般,想要突破封鎖,將自己脫離出去。
對ta而言,只要能離開這地方,哪怕自己根基受損,哪怕還沉睡上數百年……但只要本體安然無恙,那就至少有再捲土重來的機會。
可是。
淨恩並不會給ta這個機會。
看著那斷裂的黑匣子,他輕聲唱了聲佛號。
「但魔主你並不知道.……或者說只有每一任進入過那鎮魔塔的主持方丈才知道,這記憶抹去的其實有更多……就比如說,那對付魔主你真正的方法。」
「——其實吧,這匣子裡其實什麼都沒有,但經過這麼多年的誘導,魔主你已經覺就是能針對你的大殺器。而以你的性格,必定會在算計之後,傾盡全力,甚至會以身入局,來親自抹去這個對你最有威脅的東西。」
「而這,就是我們棲霞寺最終的計劃。」
淨恩指了指空氣,又指了指自己。
「讓你,與我。」
「——你這個六欲魔主,他化自在天之中,曾經蠱惑過世尊,人之初性本惡的原罪,世人畏其名為魔羅的至高無上者之一。」
「——我這個手無縛雞之力,身上沒什麼修為,甚至過個路都能被村民當成祭品抬上祭壇,出了菩提寺就什麼都不是的廢物僧人。」 「有一個共處一室的機會。」
他轉頭,看向那佛像。
「魔主啊,你也算是對佛門了解頗深了,那你可知這個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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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欲魔主不語,只以咆哮相對。
但淨恩也沒在乎,他只是笑著說道。
「世人若想入西天,都須有接引之導向,有部分信眾單獨稱其為一佛,但其依舊為世尊法相之一,故而.……」
他雙手合十,輕聲頌出。
「阿彌陀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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