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彌陀佛』
很普通的一句話,別說是寺里的僧人了,就連普通人都會說上一句。
然而。
就這麼一句隨處可聞,沒有灌注任何法力的話語,卻陡然引起了那斷頭佛像的共鳴——
外面。
染遍大日的黑色如潮水般褪去,其中的人影依舊模糊,然而對著這無邊魔潮,卻是輕聲開口。
「國無惡道願設我,國有地獄餓鬼畜生者,不取正覺。」
自地上,那原本已經被改變成食物的生靈紛紛跪下——這不是剛才那麼一個兩個,而是成百上千的數量——在這大願之中,其身形恢復原初,而後叩首三次,化作螢火之光,再入輪迴。
但於此同時,人影的身體也瞬間崩毀了一塊。
但其似乎仍然不覺,又頌道。
「不墮惡道願設我,國中天人壽終之後,復更三惡道者,不取正覺。」
那些血肉重新變回江湖人士,紛紛跪在地上,哭訴著自己的罪行。 對其中罪大惡極者,將打入無邊地獄中,直至消弭自身的罪孽方脫,而對於那些罪行較清者,既然懺悔,那人影則代他們承受。
那無垢的金身驟然污濁,但人影仍然念誦道。
「設我,光明有能限量,下至不照百千億那由他諸佛國者,不取正覺。」
「.……」
「.……」
……一聲一聲,那偉岸的身影也從金光萬丈,變為了個鬍鬚花白,衰老佝僂的凡夫俗子。
但他仍在說道。
「設我,國土清淨,皆悉照見,十方一切無量無數不可思議諸佛世界,猶如明鏡睹其面像,若不爾者,不取正覺。」
……
至最後時,這滿山身影都已經超脫。
最後,是這個小廟裡面。
——而淨恩仍然在對著六欲魔主解釋。 「這是阿彌陀佛許下的四十八大願,但凡缺一,則不覺,淨土宗那面也是以此作為根本法門的.……但貧僧施為的並不是這個,而是『接引』之法。」
不知不覺間,淨恩已經披上了一身袈裟,然而和外面那位一樣,他的面容也變糊,但聲音仍舊清晰。
「當初世尊鎮壓魔主的時候,曾想要度化魔主,但可惜魔主魔性深重,最終功虧一簣.……我們寺里也研究了很多年,最後猜測,大概是世尊祂早已超出凡塵,故而無法同理魔主你的本質。」
「故而,棲霞寺從此再不持戒。」
那無邊無際的咆哮聲已經安靜了下來——或者說,在這間小廟裡,在此時此刻,除了淨恩以外,其餘人都已經說不出任何聲音。
「當然,這也給了魔主很多可乘之機,同樣也容易遭到來自天外的魔染.……但歸根結底,我們終於還是從追求覺悟者變為了凡夫俗子。」
此刻,外面的大願已至尾聲,但唯獨這小廟中,光輝更勝。
淨恩久看著那空無一物的所在,輕聲而道。
「雖然我不喜女色,但我在剃度之前,是有過髮妻的.……而也是因為她的病故,我才進了這棲霞寺……此乃眼見生色慾,耳聞聲生欲。」
「我不戒葷腥,不戒酒肉,此乃鼻嗅香生欲,舌嘗味生欲。」
「我喜好華服,求名而圖利,想成就境界法門,此乃身觸物生欲,意觸法生欲。」
「至此七情浸染,六欲橫流,再無超脫之機.……此生此世,必將受盡苦難,五陰熾盛。」 「但是,因此,我也終於能夠觸及到魔主你的些許。」
他頓了頓後,用悲憫的聲音說道。
「最主要的是,整個棲霞寺上下,唯獨我對魔主你沒有恨意,我只是可憐——可憐你帶著原罪而生,世界萬物皆可正覺,唯獨魔主你沉淪苦海.……故而.……我也想給魔主你一個解脫。」
就在這話落下的瞬間,這小廟開始逐漸地坍塌——然而出現在外頭的並不是山林中的景色,而是無邊無際的黑暗。
——空無一物,純粹至極的黑暗。
淨恩轉過頭,看向週遊。
那面容已經完全辨識不清楚了,只隱約能看到嘴——或者說是類似於嘴的東西在動彈。
「施主,多謝你的一路扶持,若不是你的幫助,貧僧必到不了如此程度……但施主你還有塵緣未了,就不必與貧僧一同走了——之前貧僧已經藉由法門,告知了首座前因後果,之後的報酬他會給你……那麼,一路走好。」
週遊明顯還想說什麼,然而隨著幾點佛光亮起,他,還有林雲韶和燕飛蝶,一同被送出了這個地方。
而後,淨恩盤腿坐下。
就這麼個小動作,就仿佛耗盡他所有的力氣般,但他仍在在用無比溫和的聲音,對那六欲魔主繼續說道。
「至此,一切條件都已經圓滿。」 「以我們棲霞寺所有的基業與信願,在這裡再現阿彌陀佛許下大願時的景色,至此成就接引之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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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貧僧這個破盡五戒,成就佛法卻又空無一物的僧侶作為依託,暫時化入魔主你本質其中。」
「最後,用這被魔主你染了的舍利子作為代價,完成世尊當初未完之願。」
他雙手合十,拜道。
「世尊有雲,一切有相無相者,皆可度化。而貧僧至此,只願魔主您能夠成佛。」
……
下一刻。
就在這即將崩塌的寺廟中,一道波光忽然亮起。
那東西依舊沒有色彩,但偏偏又讓人知道ta存在——只見其用肉眼難辨的速度,猛地朝著那唯一未曾崩塌的缺口——也是天上那輪大日所在竄出。
——這終究是六欲魔主,絕不可能束手待擒,哪怕在這最後時刻,也要搏一搏僅剩的生機。
可是。 就在這一瞬間。
外面的法身轟然破碎,而那輪大日也隨之熄滅。
一切也徹底陷入了黑暗。
哪怕以六欲魔主的意志,也愣了足足十來息——但它馬上就將身形擠了過來,想要逮住淨恩這個罪魁禍首,逼問出去的方法。
然而。
馬上的,它就察覺到了不對。
——自己那可以輕易開山裂石的神通.……似乎是不起作用了。
哪怕如何施展,哪怕如何用力,都無法影響到那枯坐的和尚分毫——就仿佛是.……自己真正的只是一團空氣一般。
旋即,它又運使那可以染化一切生靈的法門。
……依舊沒有用。
呢喃的哼唱聲響起,可卻沒有任何的影響,反倒是淨恩似乎有些緩了過來,又抬起頭,說道。
「魔主啊,放棄吧,這接引本身應該是接引你到靈山的,但如今靈山已毀,咱們只能停留在這虛界之中——空無一物,沒有任何存在,自然也無法運使任何能力的虛界。」 波光一陣翻湧,那是憤怒,是不解,是恐懼,是質問,是懷疑。
但無論什麼情緒,淨恩只是笑著解答。
「貧僧別無所求,只想度魔主成佛——畢竟如果對魔主你有哪怕一點惡意,也都會被魔主你察覺,斷進不到這個地方之中。」
『它』的聲音猛然大了起來,淨恩耐心地聽完,而後輕聲說道。
「是的,貧僧也將困在這裡,不脫.……但貧僧早已經做好了準備——就在這裡,只有貧僧和你,永遠相伴,直至魔主你能真正開悟,徹底成佛。」
「故而,阿彌陀佛。」
於是,在這無邊無際的空寂之中,再無任何的聲息。
……
……
……
.
被彈出來之後,週遊仍然有些發愣。 事到如今,他也差不多明白是怎麼回事了。
這棲霞寺以全寺的未來,這淨恩以自己作為祭,打算真正一勞永逸的鎮壓住這個六欲魔主。
不.……
不是……
不是這幫和尚……
他就在那裡呆立了半天,仍然想不出一個形容詞。
——到底,圖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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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說是為了拯救世人,這付出的代價也太大了點——起碼週遊就絕對扛不住那成千上萬年的孤寂——他寧可找個域外天魔爆了也不想承受如此苦難。
再回想下淨恩那唯諾的臉龐.……
這等傢伙,又怎麼下定那種決心的?
但就在這茫然之間,一聲佛號忽然傳來。 「阿彌陀佛,施主,你可還好?」
……淨恩?
抬起頭,只看到個碩壯身子。
不是那個酒肉不忌的葷和尚,而是那棲霞寺里的首座。
經由剛才佛光的沐浴,他身上倒是見不到什麼傷了,然而那些消耗的經文卻再也回不來了。
除了身體強壯點以外,如今這首座也與個凡夫俗子無異。
但就算遭了如此大劫,這位臉上也看不到什麼懊惱,只是對著週遊輕輕行了一禮,接著再次說道。
「貧僧看施主你在這愣了許久了……請問施主你是不是受了什麼暗傷,需要貧僧叫人來為施主你治療嗎啊?」
週遊此時才堪堪回過神來,他仔細盯著那如若無事的臉,開口道。
「等等,淨恩他……」
首座低頭,輕聲道。
「主持他已然達成自己的大願,自進去之前,他特地囑咐過貧僧,讓貧僧勸告施主,讓施主不必掛念……」 週遊總覺口氣吐不出,想說些什麼,但又不知怎麼開口。
最後,他也只能深深地嘆了口氣,指著首座說道。
「你們啊——」
首座坦然受之。
而後,他又說道。
「但施主,我這裡還有一些事想要勞煩你。」
「.……都到這時候了,說吧!」
首座點點頭,然後對著遠處招呼了聲。
之前那個盲眼老僧緩步走了過來,自其手中還攥著一個小盒子。
和之前那故弄玄虛的黑匣子不同,這盒子通體由玄玉所做,遠遠的就能感受到一股逼人的寒氣,而道打開之時,週遊也是當場鎖緊了眉毛。
——裡面躺著個墨色的玩意,看起來似金非金,似石非石,然而在看到其的瞬間,週遊就感覺心神搖動,慾火從心中而生,讓他不由要砍點東西。
幸好,就在他想要拔劍之前,那首座已經接過了盒子,然後將其用力關上。 「.……這是什麼玩意?」
首座說道。
「六欲魔主雖然已經與主持一同前往虛界,然而其仍然有些本質留存,雖然不至於在此復生,但如果放置不管的話,恐怕也會有別的魔頭自其中化生。」
「.……那這與我有什麼關係?」
首座搖搖頭。
「我們棲霞寺如今已經實力大損,恐怕再難保管此物——而且施主你大概不知道,此既為六欲魔主的留存,那就會引數人的窺探.……甚至說三十六宗都不例外.……故而,我們懇求施主你能收下這個東西,帶往天元大會——而那裡自然有人能夠處理。」
「.……也就是說,這東西也被你們當成之前許下的報酬了?」
「正是。」
週遊翻了個白眼。
「你們話說的也夠實誠,連一點謊都沒撒.……但問題也來了,既然都攤牌了,說了這是個麻煩玩意,那如果我不接咋辦?那你們就把那個入場資格給賴了?」
首座道。
「自然不可能,若是施主不肯拿這個東西,我們再想別的辦法就是了……寺里還有些別的東西,也足夠當成敲門磚讓施主你進去了.……只不過恐怕煩施主你和我們回寺里一趟——畢竟現在我們所有舍利子盡毀,也拿不出.……」 沒等他說完,週遊就攤開手。
「拿來吧。」
「額,什麼?」
「那本質啊——你那山門離著太遠,我實在懶地方,直接把那玩意給我,咱們就算兩清了。」
首座沉默,但最後,還是鄭重其事地將盒子遞了過來。
「施主大恩大棲霞寺無以為報——今後若是施主有要求,我們棲霞寺必定肝腦塗地,在所不惜……」
「行了行了,老子都看這麼一出了,還好意思不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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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遊拿過盒子,隨意往懷裡一揣——像是這種特殊物品,基本都放不進點蒼戒裡面——而後招呼了聲林雲韶。
「師妹。」
小姑娘這時格外乖巧,應了一聲。
「師兄。」 「咱們走,找里別的傢伙,然後就此出發……」
「天元大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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