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輕人在匆匆地走著。
放眼處，煙雲繚繞，琉璃做瓦，白玉做階，廊柱間清輝流轉，檐角飛翹，棲著幾羽青鸞，偶爾一聲清唳，卻如珠落玉盤般清脆。
周圍更有無邊的寶樹玉花，沉在朦朧的霧氣之中，隱隱約約地看不清楚，然而只要經那太陽一照，就會灑下細碎而燦爛的金芒——
這裡是『仙宮』。
這麼多年來，天元大會的位置一直在變，三十六宗也起起落落，然而唯有仙宮亘古長存，恆古如一。
因為這裡是仙人的居所，是下界溝通仙界的渠道，也是執掌人間，超越那所謂帝王，至高無上的地方。
哪怕周圍景色再怎麼壯麗，年輕人卻連看一眼的心思都沒有，只是急匆匆地來到了個殿堂之前，也沒敲門，直接就推門而入。
裡面早已落座了幾個人，身前都擺滿了珍饈佳肴，旁邊還有眾多天姿國色的舞姬在跳著舞，見到他的時候，那些人還想要打個招呼。
「青玄，你過來了？來來來，我們特地給你留了個位子……」
還沒等他說完，年輕人便怒氣沖沖地揮散了舞姬，然後十分焦急地開口。
「聯繫到仙人了嗎？」
幾人面面相覷，似乎都對其模樣有些不解，但還是老老實實地回答道。 「沒有.……你也知道，自之前那場意外之後，仙人就很少露面了.……這次也一直沒有回話.……到底怎麼了，急成這樣？」
年輕人深吸一口氣，繼而開口。
「六欲魔主死了。」
屋子裡一下子變靜。
那幾個人似乎還沒有反應過來，好一會後，其中一個才說道。
「.……誰死了？」
「六欲魔主。」
「.……死了？不是，ta怎麼死的？這玩意可是不死不滅的，論級別那可是……」
年輕人直接打斷道。
「準確點也不是死了，而是被封了——但性質也和死了差不多，反正咱們有生之年是別想見到ta出來了.……」
又是一陣沉默。
而後，另一個開口。 「誰幹的？」
「棲霞寺。」
「.……那是誰？」
「新晉的三十六宗之一，你沒看上供來的文書？」
那人使勁地撓了幾下頭。
「你知道的，我只負責聯繫仙人，別的基本都是不管的……不過下界的東西，他們究竟是怎麼幹到的？」
年輕人翻了個白眼。
「誰知道，估摸是請動了什麼神佛之類的威能吧，反正現在雖然是仙人治世，但那老東西還是有不少人在拜.……但糾結這個沒意義，現在的問題是——之後該怎麼辦？」
幾人面面相覷，而後，最先開口那人說道。
「六欲魔主可是挺關鍵的一點，現在ta死了……仙人們肯定十分不滿，要不……去搞些什麼替代的東西來？」
「這東西乃是人之本惡，你上哪找替代？」
那人也是無奈地一攤手。 「那你說怎麼辦？要不告訴下三十六宗的那幫人，讓他們把這什麼勞什子棲霞寺給滅了，也讓你撒撒氣？」
年輕人倒真考量了一會，但最後還是搖搖頭。
「咱們仙宮雖然地位尊崇，但這些年因為仙人不太管事了，導致下面那些傢伙又有些不太安分.……雖然可以，但木已成舟，犯不著為此……算了，你繼續聯繫上面，這不是小事了，必須那些大人知道……」
吩咐完這句後，年輕人想了想，又開口道。
「對了，之前吩咐你們的那兩件事，辦的怎麼樣了？」
「.……什麼事？」
對於這群一問三不知的傢伙，年輕人頭頂的青筋猛地跳了跳。
——雖然知道這些傢伙高高在上又沒啥事可干，平日裡都是拿鼻孔看人的，但想不到連正事都能給忘了。
磨著牙，他一字一頓地說道。
「還有什麼事？我當時明明白白吩咐你們的那些！」
至此，才有人恍然大悟地拍了拍頭。
「哦，你說那兩件啊.……第一個我們倒是辦成了.……或者說都沒用我們去辦，直接把口風漏出來，下面的人就自己去解決了……」 年輕人點點頭。
「這樣就好，反正對於那些可能觸及到計劃的，哪怕只有一點可能，也絕對不能放過，六欲魔主這種意外不能出第二次了.……那第二件呢。」
：
對方有些猶豫。
「額，這個嘛……」
「怎麼了，說！」
那人無奈地嘆了聲，而後說道。
「說實話，我們沒找到……按你說的，對於下面那些我們都排查了遍，但真沒發現有什麼憑空冒出來，又改變大勢之人，現在這些門派每一個青年才俊都有跡可循，甚至出生來歷都能查的明明白白.……」
年輕人聞言眉頭鎖了起來，但最後，他也是無奈地嘆了聲。
「算了，你們繼續留意就是了，反正上面有命令，但凡發現這種，一定要乾淨利落的弄死。」
「那是，那是。」
聽著那些明顯在糊弄的話語，年輕人也不想再多說什麼，直接拂袖離開。 不過在出門之前，他似乎又想起了什麼，轉頭問道：
「對了，前些年仙人曾經投過一絲神念，降臨到.……我記個叫五蘊觀的地方吧？那成華先生的名號我也有所耳聞，那裡有沒有什麼異常？」
有個人愣了下，接著招了招，手中憑空落下本文書，緊接著隨意地翻了幾下。
「當時沒查出什麼問題，而且之後那整個宗門都自沉到陰路裡面了，只有少數門人散落出來，現在估摸還在愁怎麼重建山門呢，應該不是他們。」
年輕人這才鬆了口氣，轉身，離開。
而看到他走後，這些人也才鬆了口氣，繼續吃果子的吃果子，品茶飲酒的品茶飲酒，不過就在那人想把文書甩回去的時候，旁邊另一位好又多翻了頁。
「嘖，雖然宗門沒了，但其中倒是有個能耐人啊，就比如這傢伙，居然也闖出了不小的名號……」
招出文書的那位隨意挑了挑眉。
「誰啊？」
「.……一個叫通天劍的傢伙。」
嗤笑聲頓起。
「能叫這破名號的，還能有什麼能耐？趕緊把這東西送回去吧，讓那些舞姬過來，接著奏樂，接著舞！」 ……
……
……
這地方歌舞昇平，而另一個地方.……
——血與火，在不斷的蔓延。
這並不是什麼名門大宗的山門，甚至不是什麼出名的地方，當地人也只是取了個『老母豬溝』這種極難以登大雅之堂的名號。
但如今，此處卻成了一個絕佳的殺戮場。
唯一能通往外面的道路已經被封鎖，山林間滿是布下的法陣和符籙，而其效果也只有一個。
——那便是困死這裡所有的受害者。
一個朦朧的影子在火焰中東逃西竄，期間死在他手下的敵人也有不少，然而始終突破不了這密密麻麻的法術——直至一抹青光忽然刷下，猛地將他打了下來。
狼狽地幾個翻滾，也不顧自己身上沾的血液和污泥，那人影忽然抬起頭，厲聲喊道。
「長青真人，你怎敢……你怎敢……咱們可是立下過血誓的啊，你就不怕將來遭到反噬，舉宗盡滅嗎？」 打落他的是個仙風道骨，鬍子花白的老頭，聞聲也是笑道。
「血誓這玩意確實挺麻煩的，但也不代表沒有別的方法繞過去.……何況就算遭報應，我們也是將來的事，反倒是雲真兄你……羅生門在今天可就要除名了啊。」
被稱為雲真兄的那個人影抬起腦袋，露出了張相當之怪異的面容。
——這並不是說他長什麼醜陋，不如說恰恰相反，那張臉相當之漂亮，哪怕現在染滿污濁，也能感受到某種傾國傾城的美感。
但問題是。
根本沒法從那張臉上辨認出細節。
乍一看去，只知道是漂亮，但卻根本形容不出如何漂亮，甚至不光如此，連對方是男是女，是年輕還是成熟都無法辨認出來。
而長青真人則是撫掌大笑。
「羅生門這無相法可真是神妙，若不是我們早有準備，恐怕真讓雲真兄給混了出去.……不過說實話，雲真兄你也不用浪費力氣了，現在不光是青雲門一個，還有……」
雲真咬著牙開口道。
「法天齋，鐵雨府，寒月宮，.……如果我沒算錯的話，連五仙教都來了……我們羅生門是何能啊，居然讓整整五個三十六宗之人來圍攻我們……」
長青真人笑著說道。 「也沒辦法，誰叫你們這幫殺手人太多呢，多少人都死在你們手下……甚至別的不說，近些年裡有多少宗門被你們舉宗盡滅，連個活口都沒留下……」
：
這話不說還好，一說之下，雲真當場怒道。
「別的我們就認了，但滅宗那事不是大夥商量出來的？？？都是防止天元大會出意外，合著鍋都是我們背，你們倒摘清白白？」
長青真人一攤手。
「你可別污人清白啊，我們哪商量過這種事？沒想到在臨死之前，你居然還想往我們身上潑髒水.……」
雲真已經懶這種傢伙廢話了，他強行抬起血跡斑斑的臂膀，朝著其猛地彈出幾根細如牛毛，閃著幽藍色澤的長針。
其上明顯淬有劇毒，速度更是遠超過人目光所能捕捉的極限。
但面對如此暗器，長青真人卻是避都沒避。
原因很簡單。
就在那雲真出手的瞬間……不，應該說是在出手之前，一聲佛號就忽然傳來。
「阿彌陀佛，施主，你殺心太重了。」 下一刻，那幾根長針就仿佛失去了重量，風一吹，便飄然飛離。
雲真的臉色又難看了幾分。
「正源寺的和尚.……好啊，這就是第六個了……慧明，你他媽修了三十年的閉口禪，不去在天元大會上用，反而使在了我這裡.……你是不是瘋了！」
隨著他的怒罵，一個身著簡樸衲衣的僧人也從火海中走了出來。
但其並沒有說話，只是用沉著的眼神，靜靜地看著雲真。
反倒是旁邊的長青真人笑著開口。
「若不是慧明大師以身破法，也沒法將你們羅生門中的人盡數困在這裡面……以一個三十年修出的神通，換一個三十六宗的滅亡……反正我覺值了，你說是不是，慧明大師？」
僧人依舊沒回話，只是又唱了聲佛號。
這下，雲真也是徹底絕望。
環顧四周，自家門人已經被殺的差不多了，僅有的也都是在負隅頑抗，估摸也抗不了多長時間。
原本出於對青雲門的信任——畢竟兩宗相交足有數百年之久，他才帶著所有門人前來助拳，沒想到此刻卻成了滅亡的契機.……
但他還是咬著牙，最後開口問道。 「究竟是誰讓你們幹的？」
長青真人笑道。
「什麼誰？」
「如此計謀，如此多的聯手，絕對不是你一個人能策划起來的……究竟是誰下的命令，難不成是仙……」
這時，那僧人又開口道。
「施主，你話太多了。」
下一刻，雲真的嘴就身不由己地閉上。
而長青真人則是說道。
「雲真兄，有些東西是不能說的……好吧，這其中確實是上面透出了點意思，但真正的還是我們自己想干。」
雲真死命地挪動著嘴唇，最後費力地吐出三個字。
「.……為什麼？」
「為什麼？」宛如聽到了什麼極為有趣的東西，長青真人頓時樂出了聲，「還能有為什麼，不過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你們羅生門太礙事了，所以大夥都想除掉你們，僅此而已。」 雲真身子一下癱了下來。
不過就在長青真人以為他放棄抵抗，準備給其來個痛快的時候——這位忽然猛地睜開了雙眼，露出了個嘲諷至極的笑容。
接著，其身形倏然崩散，化作了漫天的黑煙，一時間居然將那僧人，以及長青真人，甚至包括那無邊的火光一起都淹沒了下去。
直至好半天后，隨著一聲佛唱，這兩人才狼狽不堪地滾了出來。
只不過.……
樣子都不太好就是了。
長青真人那仙風道骨的臉被腐蝕的坑坑窪窪，僧人則是更慘，一條臂膀都沒了——但長青真人卻沒管這些，而是豁然轉頭看去。
這雲真的自爆之下，那重重封鎖居然也被撕開了條口子，其中不少負隅頑抗的身影瞬間就朝著這個口子沖了出去——雖然大多數都被攔了下來，但仍然有些許的漏網之魚。
這時，一個婦人的尖叫聲傳來。
「長青，你那面是怎麼幹的，怎麼能讓這雲真臨死前還蹦躂了一下！」、
長青真人臉色也十分難看，但他還是喊道。
「我他媽的咋知道都到這時候了，這傢伙居然還有後手……反倒是你們五仙教，你們不是說在酥仙散下，這傢伙十成能力已經去了九成嗎？」 那婦人頓時不說話了，不過很快的，有另一個蒼老的聲音響起。
「但人都跑了，你說怎麼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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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青真人冷哼一聲，下定斷言。
「跑不了的，就算他們離了這地界，外面還有不少人在等著，一幫普通門人而已，還能讓他們翻了天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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