順著官道向前,就能看到一排灰撲撲的建築。
說是客棧,其實不過是七八家民宿連到一起,上面又加蓋了個二樓,占地倒是挺大,但由於工程粗陋,遠遠的看去……顯叫一個不倫不類。
週遊牽著燕飛蝶,身後跟著林雲韶,看著那描著大字的牌匾,怔怔地出著神。
這倒不是說牌匾有什麼問題,而是……他感覺有點見鬼了。
這個點菸崗看起來四通八達,周圍的樹木也稀稀落落的,按理說隨便挑個方向都能走出去,然而怪就怪在這裡:無論他怎麼走,往哪個地方走,最終的歸宿只會是這裡。
《福滿客棧》
若這都看不出異常來,那他這兩雙眼睛都不如直接扔了。
回頭,望了一臉費解的林雲韶一眼,週遊還是嘆了口氣,然後光棍地走了進去。,
——反正來都來了,也找不到走出去的方法,那還不如乾脆點,看看這生怨究竟在搞什麼鬼。
外面破破爛爛,但裡面倒是熱鬧的很,空蕩的大廳中擺了整整二十來張桌子,如今多數都已經坐滿,其中基本什麼人都有,有那泥瓦匠裝扮的,有江湖人士,有往來客商,當然,更多的還是週遊這種裝扮的讀書人。
見到他進來,那店小二帶著駕輕就熟的笑臉,快步迎了上來。
「客官,你是打尖還是住店?」 ……看起來十分的尋常。
別說大詭的痕跡了,就連點不諧的感覺都沒有。
甚至說,斷邪與天龍血脈都未發出警報。
週遊胸膛起伏了下,緊接著,露出了個和善,而又帶些拘謹的笑容。
「住店,不過勞煩店家先給安排點吃食,我們趕了一路了,著實餓……」
那神情姿態,就仿佛一名真正的舉子般。
那小二臉上驟然浮起笑容,只見其把汗巾往肩膀上一撂,然後朝店後面喊道。
「掌柜的,住店一位!」
……沒有人影。
半晌,那櫃檯後面才探出了只手,像是十分不耐煩地揮了揮。
小二無奈地嘆了口氣,而後轉頭對週遊說道。
「對不住了,掌柜前段時間偶感風寒,不太舒服.……那我帶客官你去座位上,還有.……」 他瞥了眼燕飛蝶化作的黃牛。
「這個.……用不用我幫客官你牽到牲口棚那邊?」
週遊想了下,還是搖搖頭。
「算了,先拴到門口吧,等會我再處置.……勞駕你先幫忙置辦點飯食去——一些家常菜,夠兩個人吃就行,麻煩了。」
「那個.……好吧,不過客官你往旁邊點,別礙著別的客人……」
看著小二遠去,週遊先是把燕飛蝶繫到門口,接著才找了張空桌入座。
林雲韶倒是勤快,先是用抹布擦了擦凳子,而後又拿爐灶上的水壺給週遊倒了杯熱水,接著便順理成章地隨侍在身後。
看著那副小大人的模樣,週遊挑起嘴角,而後指了指對面的凳子。
「還站著幹嘛,坐吧。」
「可公子,按照規矩.……」
「出門在外,哪來的那麼多規矩?何況你也累了一天了,若不趕緊歇歇,難不成晚上我來服侍你?」
小姑娘這才坐下。 然而她還是偷偷用眼神看著週遊,似乎仍然害怕他會不會像剛才那樣犯瘋病——
週遊完全將其無視掉,而是拿起杯子,先是吹了吹,然後輕輕抿了幾口。
但就在他眼角的余光中,卻是不著痕跡地打量著四周。
左側是幾個江湖人士,穿著身短打,看起來似乎是干武行的,此時正吆五喝六地打著牌,其中有幾個人似乎是輸上頭了,已然是面紅耳赤。
前方不遠是幾個腳商,都是一樣的愁雲滿布,似乎在小聲說著前邊走地龍,導致官道被埋的事情,以及因為耽誤的時間,這一趟又多少……
右邊則是群村裡的閒漢,一邊灌著最便宜的劣酒,一邊互相開著葷調,這邊說著哪間寡婦最帶勁,那面談著哪間窯子的姑娘最漂亮……
都是尋常景色。
而且和之前開山虎那幾波人不同,這些人的動作與表情中都看不到一絲的破綻。
這只能代表兩種可能。
一,是他們的演技十分高超,能夠不留痕跡地代入到角色之中。
二,是他們和林雲韶一樣,已經徹底渾化入了這方世界。
: 不過無論哪種……對週遊都不太妙就是了。
至於從長相中辨認嘛。
雖然相隔數年,週遊也有信心認出自家的那位師兄——可惜,雖然看林雲韶看的清楚,但之前他特地對著個水坑照了照。
出現在眼前的,是一張蒼白,瘦弱,與自己毫不相干的面容。
很明顯,自打進入到這鬼地方之後,所有人的長相和體態都被更換了一遍。
「.……話說好好的,怎麼又玩起狼人殺了啊……不是,這劇本能不能別這麼離譜,危機一個接著一個,各個還都身負絕學……」
無聲的嘆了口氣,週遊抬起頭,正好對上林雲韶擔憂的眼睛。
本想習慣性地拍拍其腦袋,但馬上,他就想起自己的身份,於是便笑著說道。
「放心了,你公子爺什麼水平,你還不知道?這次肯定能考取功名,回到家裡光宗耀祖.……」
小姑娘的肩膀這才鬆了下來,她看某人臉上的汗水,又露出心疼的神色,從懷裡抽出張手絹,自然而然地湊上去,仔細地擦拭起來。
對於這種親昵的舉動,週遊著實十分不適,但如今這種情況.……也只能受著。
甚至說不光受著,還出張習慣的表情,感受著那偶爾傳來的溫潤。 幸好,這時,小二也把菜端了上來。
和週遊之前說的一樣,都是便宜貨色,兩碗白飯,一盤炒青菜,半拉醃雞腿,還有塊拿醬拌好的豆腐。
林雲韶把那半拉雞腿先放到週遊碗裡,但就在其還想要親自把飯餵到嘴裡的時候,小二忽然遞過來了張紙。
「客官,打擾下抱歉,你既然想在這住店,那我就告訴你下店裡面的規矩……」
週遊一愣。
「.……等會,住店還有規矩呢?」
小二頓時展開笑容。
「自然,無規矩不成方圓嘛,而且這是掌柜親自吩咐下來的,若是你不遵守……那我也只能將你請出去了。」
換成別的時候,週遊巴不著詭異地方遠點,但現在……
接過那張粗糙的紙張,在上面掃了眼。
一,為防走水,客棧中不自動用火燭,夜晚間的油燈由客棧統一供應,若是出現短缺,請翌日找小二補充。
二,廚房重地,任何人都不自進入,如需夜宵,請在入夜前將所需食物寫到木牌上,晚上自然會有人送來。 三,東側廂房正在修繕,如非必要,請勿進入,尤其是夜晚期間,違者後果自負。
四,客棧後側為店家自住,謝絕一切客人的靠近。
……
……
.
看起來都是些平常的事情,甚至都不用說,一般客人也不會去違背。
但問題是。
那紙張上的字鮮紅無比,明顯是由血液所寫就,遠遠看去,甚至都能感受到一種悽厲之感!
抬頭,看了小二一眼。
這位依舊帶著熱情洋溢的笑容,似乎壓根就不覺有什麼不對。
而後,掃了圈周圍。
喝酒的喝酒,划拳的划拳,愁眉苦臉的愁眉苦臉,壓根就沒人看這裡哪怕一眼。 就連林雲韶都是一臉自然的表情,似乎壓根看不到那些紅到刺眼的痕跡。
旋即,週遊也擺出一副客氣的笑容。
「自然,自然,咱畢竟是讀書人,肯定知道的……」
小二的笑容越發燦爛——甚至已經燦爛到有些詭異——而後,他才說道。
「哎,本來小店也沒這麼多事,但之前有伙人跑來搞事,毀了不少東西,掌柜無奈之下,才寫出這些的.……那就不打擾客官了,我還別人講規矩呢,您慢用,慢用哈!」
待到小二走後,林雲韶將小腦袋湊了過來,看了一圈,而後不滿地皺了皺眉頭。
「一家客棧而已,居然搞麼麻煩.……若不是路上只有這一家,咱們早投別的地方了.……」
週遊拍了拍林雲韶的手,然後說了一句。
「別管那麼多了,先吃飯吧。」
:
……
…… .
飯過近半,屋外的日頭也漸漸西斜。
期間客棧又來了幾波客人,但和之前說的一樣,都是陌生的臉,也看不出什麼身份。
小二都是一如既往的接待,但的是,無論多麼忙,這跑堂的只有他一人,那掌柜始終躲在帘子後面,只有偶爾伸出一隻手——亦或者一連串撕心裂肺的咳嗽。
至於做菜的廚子.……那更是連影都見不到了。
但就在突然間。
一聲怒喝忽然響起。
「什麼規矩?我淦你娘的,爺爺我在這裡走了五六圈了,連個頭都沒看到,好不容易找了個歇腳地,你居然還想和爺爺我講規矩?你是不是活耐煩了!」
週遊轉過頭,只看到了個糙臉大漢一拍桌子,然後吐沫橫飛地朝著那那小二罵道。
……怪了,除了自己之外,這裡還沒有被扮演的人?
週遊眯起眼睛,但沒有出聲,而是和周圍所有人一樣,都以一種看熱鬧的姿態看著哪裡。
哪怕被噴了一身的口水,那小二仍然不惱,甚至還在陪著笑說道。 「客官,客官,您別急嘛,我們這也是沒辦法,之前有伙強人……」
這話還沒說完,就被當即打斷道。
「爺爺我管你什麼強人——我看你們這就是有鬼!爺爺我還不知道你們嗎,設下迷魂陣誘騙路人,然後榨乾錢財甚至奪人性命……你們這就是妥妥的黑店啊!!!」
小二登時便急了。
「客官,你別平白污人清白啊,我們都是正經買賣,在官府那邊有掛號的,你看看這牌子,上面分明寫著……」
那人一巴掌打落了小二手中的木牌。
「我管你這的那的,趕緊把路給你爺爺指出來,否則休怪你爺爺我翻臉不認人……」
被三番五次的侮辱,小二的臉色終於是漸漸冷了下來。
「客官,你確定要這樣?現在反悔還來,要不然的話.……我只能把客官你給請出去了。」
那人指著小二罵道。
「請?爺爺我巴不把我請出去呢,來來來,趕緊把我弄出去,等之後爺爺我找弟,非你這個鬼客棧給平了——」
『平』字才剛剛出聲。 那人忽然發現了不對。
自己的食指,也是指著小二的那隻,忽然間,開始彎曲。
不是常人的從里開始彎,而是從外那一側——一根手指馬上就被掰到了個對摺的角度,然而偏偏他沒感受到一點痛覺,就連血都沒流出來一滴。
帶著不可思議的神情,那人驚恐地大喊道。
「什麼妖法.……你到底幹了什麼!」
小二沒說話,只是用那種燦爛到詭異的笑容,靜靜地看著他。
很快的,彎曲就超過了指頭,手掌,胳膊,乃至於身軀都開始向內塌縮,那人一開始還有著咆哮,求饒,怒罵,哀嚎的聲音,但很快的,就連聲音都變糊。
最後,這偌大的一個活人,只變成了一個球的樣子。
不過拳頭大小,由他肉體組成,還有著意識和生命體徵,活生生的一個球。
小二將其勾住,而後晃晃悠悠地走進了廚房。
不到片刻。
伴隨著香氣,其捧著屜熱氣騰騰的包子,笑著喊道。 「包子好勒!!熱乎乎的肉包子,有客官要嗎?只要三個大錢一個!」
很快的,便有幾個應和之聲響起,小二也將包子分了下去,而到週遊身邊的時候,他還熱情地遞過來一個。
「客官,你是讀書人,半個雞腿哪夠啊,來來來,這個算白送你的,也當補補了。」
週遊沒推辭,而是客氣地接過,而後,在小二轉身的時候,悄悄地將那包子掰開。
裡面,一顆眼球正看著他,還在不斷軲轆軲轆地轉動。
無言的嘆了聲,週遊隨口往嘴裡塞去——但在中途的時候,手輕輕一滑,便無聲無息地將那玩意收到了袖口裡面,似乎就像是吃了一樣。
看起來,觸犯了規矩,就會直接被這個小二給幹掉。
但這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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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那人死後,週遊分明在人群中.……看到了幾雙幸災樂禍的臉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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