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3章 天道好輪迴
周奕還是去了精神病醫院。
不過在去之前,他先去了市中心醫院看望了鐘鳴。
因為審完管金輝之後,他遇到了剛從曹安民那裡出來的方見青。
兩人見面後,一時間因為鐘鳴的事而相顧無言。
還是方見青打破了沉默,拍了拍周奕的肩膀說,自己剛才跟曹支隊匯報過情況了。
曹支隊打算去找顧局商量一下,看怎麼能夠幫鍾隊解決後續經濟和看護上的困難,畢竟鍾隊可是全國二級英模,曾經是武光公安機關的活招牌。
然後自己現在就去找姚主任,和各個基層派出所聯繫,尋找鍾穎的下落。
因為這種小混混小太妹,基層派出所要更了解情況,知道這些人平時在哪兒出沒。
儘快把人給找回來。
否則鍾穎下落不明,鍾隊這心結不解開,病就好不了。
醫生也說了,現在是用藥物強行控制的病情,但如果病人本身情緒激動的話,病情還是很難穩定。
而腦溢血如果病情始終反覆的話,就會加重,最後結果也不容樂觀。
周奕和沈家樂去醫院的時候,鐘鳴已經睡著了,臉色很差。
周奕沒有吵醒他,而是默默地在旁邊站了一會兒,然後才和沈家樂離開。
前往精神病院的路上,沈家樂憤憤不平地說:「這個汪明義真該死,把鍾隊害得家破人亡。」
周奕打開車窗,點燃了一支煙。
他不像吳永成,習慣性抽菸,很多時候是辦案思考的時候會抽一支。
但偶爾,心情壓抑的時候,也會抽一支。
仿佛抽上一支,心裡的不快都能隨著菸絲燃燒而消失。
可事實卻是這些苦悶並不會因此消失。
「家樂,我之前有一次問過鍾隊,問他後不後悔當警察。」周奕吐出一口煙霧說。
沈家樂不假思索地回答:「那他肯定後悔啊,老婆女兒都因為這事兒沒了,小女兒也變成了這樣,還說出那麼傷人的話————」
可是沈家樂話還沒說完,周奕就輕聲打斷道:「他說他不後悔。」
周奕這句話聲音不大,語氣也很平和,但沈家樂聽來,卻猶如突然炸響的一聲驚雷。
他陷入了沉默,並且為自己剛才說的話而感到羞愧。
過了一會兒,周奕淡淡的說道:「家樂,你不要有心理負擔,雖然當警察確實需要很高的覺悟。但像鍾隊這樣的覺悟,別說是你了,換了是我,捫心自問,我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說出和鍾隊一樣的答案。」
沈家樂本來想說「師父你一定也會有這樣的覺悟」,但話到嘴邊又覺得太不吉利了。
最後也不知道究竟該說什麼好,於是只能嘆了口氣。
九月底的陽光雖然依舊炎熱,可是九月底的風吹在臉上,卻已經有了一絲刺骨的寒意。
侯堃已經在精神病院的門口等候多時了。
周奕他們到了之後,侯堃直接領著他們往裡走,去找李丹銘的主治醫生。
「侯哥,李丹銘確認是自殺嗎?」周奕問。
「應該可以確認。主治醫生說他們當時就報了警,是轄區派出所出的警。蔣文駿離開的時候,護士確認過病房裡李丹銘的情況,當時還是正常的。過了不到半個小時就發現她自殺了。」
——
「她拿什麼割的喉?」
「一把很鋒利的小刀,被派出所那邊沒收了。」
周奕點點頭:「一會兒再去一趟轄區派出所,了解下情況。」
「好的,師父。」
「這把刀,恐怕是蔣文駿給她的。」周奕說。
因為李丹銘在精神病院裡已經住了一年多了,她自己不可能搞到利器,也不可能從入院開始就藏了這麼久。
再有就是,她精神不正常,如果私藏了武器,估計早就鬧出人命了。
不過更讓周奕在意的是李丹銘的死法。
因為一般情況下,自殺的人會選擇割腕的更多。
割喉這種極其殘忍的自殺形式,非常少見。
因為一般人哪怕是死,也會選擇一種相對不那麼可怕的死法,這也是為什麼割腕、吃安眠藥和跳樓是最常見的自殺方法。
要麼痛苦比較小,要麼死得乾脆。
割喉很多時候都出現在殘忍的兇殺案里。
自己把自己割喉了,這種情況太少見了。
不過也不好說,畢竟李丹銘是個精神病嘛。周奕的理論只適用於正常人,精神病可沒有邏輯可言。
侯堃帶周奕他們來到一間辦公室,門口的牌子掛的是副主任醫師,叫程鵬。
「程主任,這位是我們支隊的領導。」侯堃向穿白大褂的程醫生介紹道。
說完,還衝周奕故意使了個眼色。
周奕頓時哭笑不得。
「哦,你好你好,怎麼稱————」程醫生當即站起來要握手,結果發現周奕居然比侯還年輕,不由得愣了下。
「」
程鵬四十幾歲,戴著眼鏡,有些驚訝地說:「沒想到周警官這麼年輕就是領導了啊。」
「哪裡,我也一把年紀了,就是看著顯年輕。」
周奕這麼一說,程鵬更加難以置信了,一直盯著他看。「來,幾位快請坐,坐下聊。
「」
沈家樂趕緊拉過椅子說:「師父你坐。」
周奕點點頭坐了下來。
這下程鵬更驚訝了,但同時也確信了,周奕就是領導。
周奕直接開門見山,基於前面侯堃了解到的情況,又補充問了幾個問題。
侯堃告訴周奕的信息,大致是這樣的。
第一,李丹銘患有嚴重的應激相關精神障礙,並伴隨嚴重的被迫害妄想。具有輕微的自殘傾向,需要長期進行藥物控制,並且入院治療一年多了,病情也並未有好轉的跡象。
但在此之前,她的病情還算穩定,從沒出現過特別嚴重的自殘行為。
所以她突然自殺這件事,是醫院完全始料未及的。
第二,在李丹銘入院的三個月前,她出了非常嚴重的車禍。
據悉是她駕駛的小汽車被一輛大卡車追尾,而她前面還有一輛土方車。
這次意外,直接導致了她被雙腿截肢,部分毀容和一隻眼球被摘除。
主治醫生程鵬認為,李丹銘就是遭受了如此巨大的打擊,心理上無法接受,才導致精神出問題的。
這種情況很常見,尤其出事前本來還是這麼漂亮的一個姑娘。
外人看了都覺得惋惜,何況是本人。
第三,李丹銘當時是被她的家人送過來的,但實際出錢的人,卻是她的「未婚夫」,也就是蔣文駿。
當然,程醫生並不知道蔣文駿的名字,因為他自稱的是「未婚夫」,所以並非直系親屬。
每次來探視時登記的名字也是「杜駿」。
並且事實上,經常來探視李丹銘的人,就是蔣文駿。
相反,李丹銘的家人除了第一次送她來之外,後來就再也沒來過。
當然侯問過程醫生,一周前蔣文駿最後一次出現時,他有沒有認出蔣文駿是通緝犯。
程醫生的回答是,自己平時不太看新聞和報紙,所以沒留意。
這些信息,再結合管金輝之前交代的信息,周奕基本可以做出一個大膽的假設。
李丹銘的一切遭遇,恐怕並非只是意外這麼簡單。
歌舞廳改名這事兒,無疑就是李丹銘和蔣文駿分手的時間節點。
而且基本不可能是和平分手,或者日常的鬧彆扭。
因為管金輝說蔣文駿之前對李丹銘是百依百順的,這種關係里,男生就是比較舔的那個,女生則是占有主動權的那個。
而愛情里,誰更在乎,誰付出的更多,就會陷入被動,就會被對方拿捏。
所以如果是和平分手,或者女生比較作鬧分手,蔣文駿應該會哄,會挽回。
而不是直接改歌舞廳的名字。
這種去否定自己過往對一個女人付出的行為,基本都是帶著仇恨心理的。
並且有強烈的切割意圖。
說明李丹銘出軌了,這讓原本還比較單純的蔣文駿受到了巨大的打擊,因此才會在再次出現時,性情大變,而且又嗑藥又亂交。
如果真相果真如此的話,那這事兒可就太諷刺了。
蔣麗梅親手打造了山海文藝團,前前後後禍害了上百個像白琳這樣年輕漂亮的女生,雖說有的是自甘墮落,但也有一些是環境所迫慢慢被馴化的,其中甚至還有不堪凌辱自殺、企圖逃跑而被殺人滅口的情況。
可以說是山海集團案里,最該死的人之一。
結果這麼一個拿漂亮女人當工具的人,生的兒子居然被漂亮女人給戴了綠帽子。
玩鷹的人自己沒被鷹啄,兒子卻被鷹啄了。
還真是天道好輪迴,蒼天饒過誰。
本來在管金輝的供述里,蔣文駿只是被劈腿之後,性情大變,開始自我放縱。
但精神病院這邊獲取的信息,卻引出了新的信息,這裡面還藏著一條人命。
李丹銘的車禍,可能是蔣文駿的蓄意報復。
當初有多愛,後面就有多恨。
所以他安排了一場車禍,進行報復。
但是,周奕看不懂的是他後來的操作,後來蔣文駿為什麼要給李丹銘住精神病院掏錢?
良心發現?還是悔不當初?把人搞殘廢之後發現對她的愛難以割捨,所以上演虐戀情節?
雖然蔣文駿吸了之後汪明義和管金輝都說他會變得很癲,但安排住院治療,以及後續探望等情況,可不是在吸的情況下進行的。
所以周奕想弄清楚蔣文駿到底為什麼要這麼做。
而向他的主治醫生了解情況是最直接的。
「程主任,基本情況我大致了解了,還有幾個問題我想問一下。」
「周警官您說,我一定盡力配合。」
周奕點點頭,問道:「第一個問題,李丹銘被送過來的事情,她本人是一個什麼反應?
」
「她本人,我想想啊。」程主任思索了幾秒鐘後說,「她本人是比較抗拒的,因為她一直覺得自己沒病。而且對於見到我們這些陌生人的反應也特別大。當然了,因為她截肢了,只能坐輪椅,所以她自己也沒法兒逃跑。」
「明白,在貴院收治她之前,她有來看過門診嗎?」
因為精神病院並不是只有收治入院,也有正常的門診業務。
一般收治入院的,都是病情比較嚴重的。大部分普通精神病人,都是帶回家由家人看管。
一方面是醫療資源有限,另一方面也是費用的問題。
因為法律規定,精神病人的收治住院並非強制的,是需要監護人許可的。
除非是實施了暴力行為對社會產生危害,經法定程序鑑定為無刑事責任能力。
但李丹銘都坐輪椅了,顯然不具備這種能力。
這也是為什麼經常會聽到精神病傷人的事情的原因,沒有對社會產生危害的精神病,國家無權強制收監治療。
如果是自發要求的長期住院,那費用就不是個小數目,何況李丹銘這種高度殘疾的情況,可能還需要專門的照顧。
程主任回答:「咱們這邊她沒來看過門診,家屬說有在別的醫院精神科確診過。我在對病人進行診斷後,確認她患有精神類疾病,加上她的家屬強烈希望她能入院接受治療,所以我就收治了她。」
周奕微微點頭:「明白,程主任醫者仁心啊。」
程主任淡淡地笑著擺了擺手:「哪裡哪裡,都是我應該做的。」
「第二個問題,李丹銘害怕蔣文駿嗎?哦,就是那個自稱是她未婚夫的男人。」
程主任一愣:「害怕?什麼意思?」
「不是說李丹銘有被迫害妄想嗎,那她是覺得有人要害她是吧?」
程主任點點頭:「對,她有嚴重的被迫害妄想,她一直說有人要害死她。而且這個病症,並不是她出車禍之後才產生的,據她的家屬反應,在出車禍之前,病人就已經有這種被迫害妄想了,還報過幾次警。」
「哦,病人一直跟其他病人還有醫護人員說,她遭遇的那場車禍,也是有人要害死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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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主任無奈地笑了笑:「在外面,或許聽到這種話,我們就得報警了。可是在咱們這兒,病人說的比這離譜的話多了去了。」
「還有人說自己是柯林頓呢,說現在白宮裡那個是假的,他才是真的。」
在場的人都不由得笑了。
周奕也笑了下點點頭:「嗯,我也見過,有個精神病人說要脫人褲衩,然後抽出裡面的皮筋彈醫生家的玻璃。」
程主任自然不知道這個梗是什麼意思,只是感慨地說:「是啊,精神病人的思維不是正常人能理解的。所以周警官你剛才的問題,其實意義不大。」
「為什麼?」
「因為入院治療的病人,每天都需要服用藥物來進行控制。本身他們的情緒和反應就和我們正常人不一樣,再加上藥物影響,所以很難對同一個人或事有完全相同的反饋。」
「就比如說,你問一個正常人一加一等於幾,那在任何情況下都等於二。可你要是問一個精神病人一加一等於幾,那有可能等於二,也有可能等於八,但更多時候可能等於早上吃的包子,或者窗外會說話的一隻蝴蝶。」
周奕緩緩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目光卻不經意間掠過了程主任的左手手腕上。
程主任穿著寬鬆的白大褂,剛才周奕夸對方醫者仁心的時候,程主任不好意思地擺手時,周奕就看到了。
白大褂下面的手腕上,戴著明晃晃的勞力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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