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4章 殺人莫過於誅心
在網際網路還不發達,信息傳播主要被電視和報紙控制的年代,很多人對戴名表還是不會太在意的。
畢竟這年頭,攝像頭不是無處不在。
照片也都是膠片沖洗的,沒人會拿著放大鏡在一閃而過的電視鏡頭或者印刷模糊的報紙上玩「大家來找茬」。
所以戴名表還是挺安全的一件事。
有些人甚至以此為榮,來彰顯自己的財富和地位。
不是說這位程主任就不能戴勞力士了,九七年一塊勞力士便宜的估計兩三萬塊就能買到。
而是他在回答周奕第二個問題的時候,就暴露出了一些東西。
他始終不肯正面回答周奕的問題,而是繞來繞去,試圖用一些專業說辭進行解釋。
李丹銘是精神病人,她或許和正常人不一樣。
但你程鵬程主任是正常人啊,只要回答有,或者沒有,或者偶爾有,或者不清楚。
都行!
而一個人顧左右而言他,對於一個簡單的問題,卻要通過複雜的方式來繞著彎的來給出答案,那十有八九就是因為心虛,有貓膩了。
聰明人很多時候並不需要得到答案才能確定一些事情的。
他們往往是帶著答案來提問的,而你的回答就是他們判斷自己是否猜對的關鍵。
周奕就是這麼做的。
他原本問這個問題的目的很簡單,李丹銘是否害怕蔣文駿,如果不怕,說明蔣文駿至少表面上沒有對她怎麼著。
但如果怕,就說明她知道,或者有預感蔣文駿在傷害她。
程主任會繞著彎的不回答,就說明有,但是他又不想讓別人知道。
「程主任,你能跟我們說一下,一周前,蔣文駿來探視李丹銘的時候,具體過程是什麼樣的嗎?」
「喲,這個我還真不清楚了,當時我出差了,去參加一場學術研討會了。」
「那有人來探視的話,是在什麼環境下見面的?有什麼條件?」
「李丹銘住的是普通區病房,只要家屬正常登記就行了,何況她未婚夫也不是第一次來了,科室里對他還是挺熟悉的。」程主任又補充道,「如果是重症病區的病人,考慮到病人可能有暴力和失控風險,我們是會嚴格把控探視要求的,家屬和病人見面的時候,也會有醫護人員陪同。」
「所以你的意思是,蔣文駿見李丹銘的時候,沒有醫護人員在場?」
「這個得問問當時值班的醫生護士,我不太清楚。」
周奕點點頭:「行,那一會兒我們再找你的同事了解一下情況。所以探視是在病房裡?
「」
「是。」
「當時病房裡還有其他病人嗎?」
程主任聽到這個問題,突然摸了摸鼻子:「沒有,那間病房當時只有她一個病人。」
「是單人病房嗎?」
「那倒沒有,我們是公立醫院,普通病區沒有單人病房的。一般都是三張病床,李丹銘住的那間病房,當時剛好空出來,所以就她一個人住。」
「所以,等於兩人見面的時候,病房裡是沒有第三個人的是吧?」
程主任沒有正面回答,而是解釋道:「我們的病房是不能內部上鎖的,外面也有護士值班,如果發生緊急情況的話,馬上就能發現。」
「但是防止不了來探視的人攜帶一些危險物品吧?」周奕問。
程主任深吸了一口氣:「是,這個我得承認,我們醫院在管理方面還是存在一些問題的。其實出事以後,院裡就緊急開過會了,現在不管是入院還是探視,都比以前嚴格了很多。另外院領導也審批了經費,斥巨資購買最新的安檢設備,過幾天應該就能用上了。」
程主任搓著手說:「哎,也是吃一塹長一智,今後我們要更好地確保病人和醫護人員的人身安全吶。」
周奕並不關心這個問題,這是醫院自己的事。
他起身問道:「程主任,李丹銘入院這一年多,有沒有留下什麼照片或影像資料嗎?
「」
程主任也趕緊跟著站了起來:「喲,這個還真沒有,我們治療的是精神類疾病,不需要對病人的生理狀況進行拍照留檔。我建議你們可以去當時車禍後救治她的醫院問問。」
「明白了,那就感謝程主任百忙之中抽空配合我們調查。」周奕再次和對方握了握手。
「周警官客氣了,都是我應該做的。」
剛鬆開手,周奕就笑著隨口說道:「程主任這表不錯啊,我看這款國內買不到吧?」
聞言,程鵬臉上原本的笑容瞬間僵硬了下,他下意識地拉了拉左手的白大褂袖子說:「哪裡,假的,戴著玩兒的。」
周奕似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然後才說道:「那行,程主任您忙,我們去李丹銘之前的科室再了解了解情況。」
「要不我陪你們一起去吧。」
「不用,已經耽誤你這麼長時間了,我們自己去就行。謝謝啊。」
「不客氣,不客氣。」程鵬笑容僵硬地說。
一直目送三人離開了他的辦公室,他才發現自己臉上的肌肉已經有些僵硬了。
他下意識地拿起了桌上的電話,打算打給科室病房那邊。
但馬上又覺得不妥,把電話又放下了。
他在並不大的辦公室里來回踱步,突然右手摸到了左手手腕的那塊金燦燦的勞力士,於是毫不猶豫地就把手錶摘了下來揣進了兜里。
走出副主任辦公室,周奕就讓侯去兩個地方。
轄區派出所,以及交警隊。
去轄區派出所,是了解李丹銘自殺的具體調查。
——
而交警隊,則是調查當初李丹銘發生的那起車禍。
他和沈家樂則直奔病房而去。
路上,沈家樂問道:「師父,你真能認得出來那塊手錶國內買不到?」
周奕反問道:「你覺得呢?」
「你在詐他。」
「哦?說說理由。」
沈家樂撓了撓頭:「這我說不上來,就是覺得師父你誇他手錶的時候,他的反應有些反常。正常人戴幾萬塊的手錶,那都是為了戴給別人看的。就算他面對警察有本能的心理壓力,也沒必要拉袖子啊。這是個典型的隱藏動作,說明他心虛。」
「所以從他的反應來看,我覺得師父你這是在詐他。這塊表,要麼是蔣文俊送給他的,要麼是他收了蔣文俊的錢自己買的。」
周奕驚訝道:「可以啊!你這觀察力和分析能力進步很大啊。」
「嘿嘿,我從小學習還不錯,所以學東西比較快。」
「很好,繼續保持下去。這個程主任確實有點問題,尤其是在第二個問題的回答上,他看似回答了,實際上卻是在逃避。」
「家樂你記住,如果一個簡單的問題,別人偏偏不肯正面回答,而是做各種解釋。不管他解釋的內容是什麼樣的,你都不要被對方帶跑偏了,說明這個問題對於回答者是不利的,逃避回答本身就是答案。」
沈家樂重重地點了點頭:「我記住了。」
兩人來到病房,發現確實加強了安保工作,病房外面有張臨時安置的桌子,有個保安百無聊賴地坐在桌子後面打盹,面前放著一本登記手冊。
周奕和沈家樂走過去,那名保安都沒發現。
等人進去後,開關門的動靜才把人驚醒,保安看了看發現沒人,換了個姿勢繼續打盹0
周奕進了病房後,來到護士台,他沒有著急立刻亮證件,而是先詐了一下醫護人員,謊稱是你們程主任讓我來的,還說程主任當著他的面給你們打了電話。
這話一出口,年輕護士滿臉疑惑,然後問另外幾位同事,誰接到過程主任的電話了?
可是所有人都紛紛搖頭。
然後護士警惕地問道:「你是醫藥公司的吧?我跟你說,推銷藥品這種事你找我們可沒用啊,你得去找醫生。」
周奕看對方的反應,確定程鵬沒有暗中關照他們,於是才亮出了證件:「我不是醫藥代表,我是警察,找你們了解一下一周前自殺的那個病人李丹銘的情況。」
護士仔細看了看周奕的證件,確認真的是警察後,才喊來另一名同事,因為當天是那名同事在值班。
對方顯然對一周前發生的事還心有餘悸,不停地抱怨說就因為這事兒,當天值班的幾個人都被處分了,還要寫幾千字檢討。
「當時那個男人來探望的時候,在病房裡待了多久?」周奕問。
「沒多久吧,也就十分鐘不到,就走了。她未婚夫長得還挺帥的,看起來也挺有錢的,主要是她都這樣了,她未婚夫對她還是不離不棄。我們都說,這年頭這樣的好男人打著燈籠都找不到了。」
顯然,護士到現在都不知道蔣文駿其實是個通緝犯,還沉浸在蔣文駿的外表和營造出來的深情人設里。
周奕掏出歌舞廳里的那張照片問道:「是照片上這個人吧?」
護士看了看之後,點點頭說:「沒錯,就是他。照片裡,看起來好像更年輕一點。」
周奕又指著照片上的李丹銘說:「那這個人,你認得出來嗎?」
護士仔細看了看,搖了搖頭:「看著————好像有點眼熟,但想不起來————」
雖然沒有李丹銘現在的照片,但從護士的反饋周奕就已經能猜到了。
昔日那個漂亮的姑娘,已經完全不復存在了。
而一周前割喉自殺的,只是一個殘疾的、被毀容的醜陋女瘋子罷了。
護士搖頭道:「沒有,她住的那間病房只有她一個人。」
「哦,別的病人出院了?」周奕隨口問道。
「什麼呀,她那間病房一直就只有她一個病人啊。」
沈家樂聞言驚訝地看了一眼周奕,周奕卻似乎早就預料到了一般鎮定。
周奕看看周圍隨口說道:「那說明你們這兒床位不緊張啊,我看第一中心醫院病床都打到走廊里了啊。」
「嗯,我們這兒床位肯定沒他們那麼緊張,但我們這兒的病人待得時間久啊。反正不知道為什麼,程主任就是不給李丹銘住的那間病房安排病人。」
「那間病房現在還空著嗎?」周奕問道。
護士臉色變了變,有些尷尬地說:「沒————這兩天已經有兩個新入院的病人住進去了。」
「這麼快?誰安排的?」周奕問護士猶豫了下,回答道:「程————程主任。」
「那個————帥哥——哦不是,警察同志,你能不能別跟程主任說,是我說的呀?」護士支支吾吾地小聲說,「他這人————心眼小————愛給人穿小鞋————」
周奕笑道:「你剛才喊我什麼?」
「警察同志?」護士反問道。
周奕面帶微笑:「不是,前面一句。」
「帥————帥哥?」護士小心翼翼地說。
周奕笑了笑:「你都喊我帥哥了,那我肯定不能告訴他啊。」
護士一聽,噗嗤一下笑出了聲,然後連忙給周奕道謝。
原本有些緊張的氣氛也頓時放鬆了些。
「我能去看看那間病房嗎?」周奕問。
「可以可以,就在前面的30號床到32號床那間,李丹銘之前是32號床。」小護士指著右手邊說。
周奕道了聲謝,朝那個方向走了過去。
實際上,精神病醫院並非電視劇里拍的那樣,裡面個個病人都神經兮兮各種癲狂跟妖魔鬼怪一樣。
普通病房收治的,大部分都是抑鬱症、精神分裂症之類的輕症病人,乍看之下,其實和大部分醫院的病房沒什麼兩樣。
而且這些病人每天都要服用精神類控制藥物,這種藥物和平時醫院開的藥可不一樣。
周奕上一世是見識過的,那些乖乖吃了藥的病人,是不吵也不鬧的,很多時候給人的感覺就像是一塊木頭。
一塊人形的木頭。
給周奕的感覺和癌症化療一樣,就是不管好的精神還是壞的精神,統統都給你抹殺掉0
至於重症區,其實也沒有影視劇里拍的那麼誇張,因為很多有暴力傾向的病人被用的藥更重。
現實生活里沒有主角,不會存在精神病人把藥墊在舌頭下面假裝吃掉,等護士不注意再吐掉的可能性。
精神病院給普通人的感覺,就是一種極端壓抑和絕望的感覺。
病房裡,有一股濃烈的消毒水的味道,還混雜著一絲渾濁的氣息。
對於突然闖入的不速之客,兩個病人的反應是木然的,只是直愣愣地看著周奕,也不說話。
其中一個人,坐在32號病床的床上。
周奕沖兩人笑了下,當然也沒有得到什麼反饋。
然後就開始在病房裡檢查起來。
沈家樂不知道周奕要找什麼,但因為氣氛有點詭異,所以也沒敢開口,只是提防地站在那裡,警惕著兩個病人,如臨大敵。
畢竟他可沒什麼接觸精神病人的經驗,往往聽到的也都是精神病人傷人的事情。
32號床靠窗,周奕很快就發現了一些痕跡。
首先是從窗邊的牆皮被磨蹭掉的一些痕跡,可以大致分辨出李丹銘在病房裡的狀態。
她應該經常坐在窗邊往外看,因為窗口牆面下方有輪椅的輪胎磨損的痕跡。
窗台上的牆皮也有大量被指甲摳掉的痕跡。
這些細節都可以反映出她在病房裡的時候,既焦躁又渴望出去的心理狀態。
這和周奕的猜測,是有契合之處的。
因為周奕懷疑,蔣文駿重金賄賂了李丹銘的主治醫生程鵬,把一個可能沒有精神病的人,給活活治成了精神病。
李丹銘入院之後,她的家人就再也沒來看過她,直到她自殺才來收屍。
從這點就可以知道,李丹銘的家人根本就不在乎她,並且她和家人之間的關係也很差。
否則也不至於對她如此冷漠,何況蔣文駿已經把所有費用都承擔掉了。
說明殘廢了的李丹銘對李家是個累贅,有人出錢把她送進精神病院,剛好可以解決他們的麻煩。
李丹銘的被迫害妄想,或許並不是精神出了問題,而是人為製造出來的。
至於其他的精神疾病,那就是程鵬這個主治醫生說了算了。
畢竟家屬都簽字同意入院了,李丹銘就算大喊自己沒瘋,也沒用。
因為進了精神病院再自證,本身就是一道無解的題目。
這樣也就能夠解釋,為什麼蔣文駿要在李丹銘變成醜陋的殘廢之後,又替她支付醫藥費,又經常來探視她了。
因為截肢、毀容,還是無法平息蔣文駿對李丹銘背叛自己的恨意。
這個傷害過她,背叛過她的女人,必須要變得更慘,生理上的慘還不夠,心理上精神上也要徹底地才能消解他心中的那份恨意!
一想到這兒,周奕頓時感覺不寒而慄。
這得恨成什麼樣啊,到這種程度還不泄憤。
而且蔣文駿最後一次見她,是帶著刀來的。
但是他並沒有動手,而是把刀留給了李丹銘。
說明他篤定,李丹銘會選擇自我了結。
為什麼他會這麼篤定?
周奕只能想到一種可能性,那就是他把真相告訴了李丹銘,他把自己所有的報復都告訴了這個曾經深愛,現在恨之入骨的女人。
因為他知道自己以後沒辦法再來欣賞自己的「傑作」了。
所以他要給這件事,畫上一個句號。
給這個女人的生命,畫上一個句號。
殺人莫過於誅心!
他一邊把她推入深淵,一邊又裝深情,給她留下最後一絲希望。
然後最後一刻,告訴她真相,徹底掐滅這一點希望。
讓人不人,鬼不鬼的李丹銘,徹底絕望。
這個蔣文駿,真夠狠毒啊。
接著,周奕又掀開32號病床的被褥,在床板上發現了幾個用刀刻在床板上的字。
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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