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7章 回宏城
周奕本來是打算打給三大隊的,但後來想想還是決定突然殺回去,給他們一個驚喜。
時隔兩個月,再次站在宏城市局熟悉的大門口,周奕既感慨萬千,又恍如隔世。
他清楚地記得,自己是三月十五號晚上重生,回到這個曾經記憶里遙遠的一九九七年的。
一晃,半年過去了。
這半年發生的林林種種,似平比他之前的半輩子經歷過的事情都多。
錢來來、陸小霜、肖冰、董露、丁春梅、李翀、白琳,這一個個名字背後承載的,是千言萬語都道不盡的悲歡離合、愛恨情仇。
有的人上一世死了,這一世卻還活著。
有的人上一世活著,這一世卻死了。
還有的人,上一世的命運撲朔迷離,仿佛鏡中花、水中月。
周奕抬頭,看著市局辦公大樓上高懸的國徽,沒有其他重生者的豪邁和興奮,有的只是對這紅塵俗世更深刻的認知。
他深吸一口氣,像半年前一樣,堅定地邁步走進了市局的大門口。
三大隊的辦公室里,陸正峰正在埋頭整理著資料。
自打從武光回來後,他又重新陷入了整理失蹤人員資料的工作當中。
這些資料,主要來自於當初東海小區碎屍案引發的「探照燈計劃」,目的是清查宏城多年來的失蹤人口報案記錄,從中發現那些曾經被遺漏的命案。
本來這個計劃應該是章慧案之後下一階段的重點工作,當初謝國強也是制定了分階段的推進計劃。
可結果卻是計劃趕不上變化,宏城在短短三個月里,接連發生了龍志強案和宏大案這兩個驚天大案,再加上一堆其他案子,導致宏城的公安機關應接不暇,不是在辦案子,就是在辦案子的路上。
這個探照燈計劃自然也就有所耽擱了,所以陸正峰調來輪值後,便剛好因為宏城海晏河清,不再有重大刑事案件發生。
於是他就只能一頭扎進了失蹤人口資料的整理里。
一方面是想好好表現,畢竟來之前領導關照了,宏城那邊的同事能力很強,所以千萬不能給他們洛河丟臉。
另一方面也是暗暗想和周奕一較高下,畢竟都是年輕人,既是志同道合的戰友,也是競爭對手。
只可惜,來了兩個月了,宏城太平得有點不合常理。
仿佛所有的大案都趕著上半年完成業績指標地發生,下半年則集體躺平了。
他經常聽喬姐和彪哥開玩笑,說周奕走了,案子也走了。
雖然他聽兩人說了上半年發生的種種,案子是怎麼來的,確實十個有八個都跟周奕有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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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不信這個邪。
結果好不容易被通知來案子了,卻得知是支援武光,去了後一開會才知道,這案子居然又跟周奕有關聯。
這就讓他不得不信這個邪了。
周奕這小子是有點邪乎啊。
他抬起頭,伸了個大大的懶腰,心裡嘀咕道:「這宏城的過往失蹤人口,怎麼好像比我們那兒多不少啊。」
他的腦袋靠著椅背往後仰,儘可能地拉伸脖子上的肌肉。
本來,他是看著天花板的,可突然之間,一張臉出現在了上方,俯視著他。
頓時把他嚇了一跳,大喊一聲:「哎喲媽呀。」
然後直接從椅子裡倒了下來。
周奕一把拉住了他,這才沒讓他摔在地上:「你這警惕性未免也太低了吧。」
陸正峰一骨碌從地上爬了起來:「周奕?你不是在武光嗎?你怎麼回來了啊?」
「那肯定是領導給我放的假啊,總不能是我臨陣脫逃吧。」周奕看看這間熟悉的辦公室問
道,「怎麼就你一個人啊,彪哥和喬姐呢?」
「喬姐請假了,說是回省城老家,昨天剛走的。」
周奕一聽,頓覺有些失落,居然剛好錯過了。
不過想想也沒關係,畢竟自己這回算是放小長假,估計節後自己臨走之前還能見到喬家麗。
「哦,彪哥呢?」
「不知道啊,剛才還在呢。你等會兒唄,估計一會兒就回來了。」
「老陸,你國慶準備回家嗎?」
陸正峰搖搖頭道:「算了吧,路太遠,反正再過兩個月我就回去了。」
「嗯,不回去也行,那回頭上我家吃飯去。」
「你家啊,不合適吧。」
周奕一拍他肩膀道:「就吃個飯,別娘們唧唧的,又不是小媳婦兒上門。」
「嘿,你小子————」陸正峰剛要「罵兩句」。
周奕已經一溜煙地跑了出去,扔下一句:「我去找吳隊。」
「這傢伙————」陸正峰無奈地笑著搖了搖頭。
周奕一溜煙地上樓,其實他還是有些不太習慣吳永成升職後有了獨立辦公室。
總感覺,三大隊的辦公室里空了些什麼。
後來他才明白過來,原來少了個「香爐」。
「咚咚咚————」
「請進。」屋裡傳出吳永成的聲音。
周奕推門而入,雖說沒有煙霧繚繞,但一開門就聞到了那股熟悉的菸草味。
「吳隊,我回來了。」周奕高興地說道。
辦公桌後的吳永成一隻手拿筆,一隻手夾著煙,頭都沒抬的「哦」了一聲。
周奕以為吳永成沒反應過來,走過去說道:「吳隊,是我啊。」
吳永成這才抬頭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地抽了口煙說:「看見了,是你小子。我又不瞎,也沒老年痴呆,不用說兩次。」
周奕見吳永成這淡定的樣子,疑惑道:「吳隊你早就知道了我今天回來?」
吳永成把手裡的煙挪到菸灰缸上面,敲了敲上面的菸灰反問道:「你覺得呢?」
「嘿,我還想著給你們一個驚喜呢,早知道你們都知道了,那我就讓彪哥來長途車站接我了。」
吳永成笑了下:「他們不知道,就我知道。」
周奕想想陸正峰的反應,覺得好像是這麼回事兒。
「吳隊,是曹支隊告訴你的?」周奕拉過凳子坐下問道。
這話讓周奕聽了很感動,「所以————我在武光的情況吳隊你都了如指掌?」
「嘿,你當我二郎神啊,開天眼了啊。再說你小子么蛾子多少你自己不知道啊,誰能對你的情況了如指掌啊。」
周奕嘿嘿地賠笑。
吳永成話鋒一轉:「不過————曹支隊跟我說,你去了武光後沒住宿舍,我就猜到你小子肯定又有什么小心思了。結果你看,我一點都沒猜錯吧。」
「是是是,我就是孫猴子,怎麼逃得出吳隊您這尊如來佛的手掌心啊。」
吳永成把菸頭摁滅,然後起身張開雙臂。
周奕嚇了一跳,本能地身體往後退:「幹嘛。」
「你不是怪我沒去接你嘛,那來擁抱一下,算是歡迎你回來啊。」
周奕嚇得站起來就往後退:「別,少來這套。」
吳永成面帶微笑,從辦公桌後面走了出來,那雙臂張開的模樣,有一瞬間居然讓周奕想到了高
啟盛那魔性的樣子。
但是緊接著,吳永成的手伸了過來,只不過伸過來的是一隻右手而已。
吳永成拍拍他的肩膀,語氣溫和地笑道:「周奕,表現非常出色,我為你感到驕傲。」
周奕知道,這回是正經的了。
他立刻立正,敬了個禮大聲道:「報告吳隊,周奕不辱使命,沒給我們三大隊丟臉!」
吳永成給周奕倒了一杯水,然後聽他說了一些情況。
關於山海集團的具體案件細節,周奕沒提,吳永成也沒有追問。
因為畢竟這是武光的案子,從紀律的角度沒有上級的許可,周奕不應該對外說,哪怕是宏城的公安機關。
而且周奕知道,吳永成一定應該已經通過合規的渠道了解到大致的案情了。
周奕主要說的,是兩件事。
第一,丁春梅當初向自己辭別,並前往武光尋找李翀死因。
第二,發生在鐘鳴身上的慘劇的前因後果,包括自己幫鐘鳴抓到了王強,但同時也表達了對於尚且下落不明的鐘穎的擔憂。
聽完之後,吳永成沒發表什麼看法,只是長嘆了一聲。
這一聲,五味雜陳,只有一定閱歷的人才聽得懂這裡面包含的複雜情緒。
「這世上如果多一點李翀這樣的人,就好了啊。」吳永成感慨道。
「我覺得會有的,像李翀這樣的人一定還會出現的,甚至有一天,人人都可以成為李翀的。」周奕有些感觸地說,因為他知道隨著科技和網絡的發展,將來人人都有成為李翀的機會,為自己所見所聞所遇的不公之事發聲。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吳永成點點頭:「希望能如你所言。」
但周奕又說道:「不過像汪明義這樣的人,也不會絕種的,他們還會源源不斷地出現,就像蒼蠅一樣。」
「年紀輕輕的,性格開朗點,搞得這麼苦大仇深、老氣橫秋的幹嘛。」吳永成笑著說。
「沒有,我就是隨便感慨一下。」
「鍾隊的女兒你放心,肯定不會有事的,小姑娘是走了一些彎路,但也不能全怪她。估計是太害怕,所以躲起來了,你可以讓他們查一查她母親那邊的親戚,也許是投奔母親那邊的親戚去了呢。」
周奕一聽,一拍巴掌道:「對啊,我怎麼沒想到,我一會兒就給那邊打個電話。」
周奕記得,方見青說過,鍾隊的愛人不是武光本地人,但他又去找鍾穎的姑姑問過,說是自從嫂子自殺後,娘家那邊就沒什麼來往了。
但鍾穎跟母親那邊的親戚是否有來往,她也不清楚。
周奕不確定後續方見青有沒有繼續查,但鍾穎的社會關係實際是比較簡單的,遇到事兒了害怕了,肯定會首選往值得自己信任的地方跑。
但提醒下還是有必要的。
「哦,還有個事兒,我得問問你。」吳永成突然說道。
見吳隊神情嚴肅,周奕頓時不由得緊張了起來:「什————什麼事兒?」
吳永成指著他說:「你是不是跟石濤聯合起來坑我酒喝啊?」
周奕瞬間哭笑不得,好傢夥,還以為出什麼大案子了呢。
「沒啊,不管石隊說啥,反正我可不認啊。」周奕趕緊撇清關係,畢竟這兩位領導一把年紀了,打起賭來卻跟倆活寶一樣。
「好,有你這句話就夠了,他可是一直在掛羊頭賣狗肉啊。」
「吳隊,那你酒給了嗎?」
「那肯定不能啊,證據鏈不齊全,怎麼定結案呢。」
周奕連連點頭:「那就好,那就好。對了吳隊,你們賭的是哪瓶酒啊?」
因為當初吳隊說了,兩瓶珍藏茅台,一瓶周奕結婚的時候喝,一瓶陳嚴結婚的時候喝。
「當然是你的那瓶啊。」
周奕一聽,趕緊說道:「合著最後吃虧的是我啊。」
就在這時,吳永成辦公桌上的座機響了。
接起電話聽了兩句後,吳永成說了一句好的,然後掛斷電話對周奕說:「去吧。」
「謝局?」周奕試探著問。
吳永成點了點頭。
「那我把包先放這兒啊,一會兒我再來取。」
吳永成點點頭:「快去。」
離開吳永成的辦公室,周奕直奔局長辦公室。
不過這次沒敲門,因為局長辦公室的大門敞開著,似乎早已等候多時了。
「報告!」周奕在門口中氣十足地喊道。
「進來。」謝國強的聲音渾厚有力。
「謝局。」
「嗯,坐。」
和吳永成可以態度隨意,開開玩笑也沒事,但在局長面前,周奕必須正襟危坐。
謝國強先不咸不淡地問了幾個問題,比如在武光還適應嗎?生活上有沒有什麼困難之類的?都是一些上級體恤下屬的常規問題。
「老顧,都跟你說過了吧?」突然,謝國強話鋒一轉問道。
周奕不知道他指的「都說過了」具體是什麼,只能先給填個答案進去。
「顧局他有簡單跟我說過您和他之間的協商,然後他也提到了關於他提前退休的事。」周奕沒有繼續往下說,言下之意就是,我只知道這麼多,誰知道你們還說了什麼。
謝國強微微點頭:「老顧他的身體,其實早就已經頂不住了,本來去年主持完那場行動,他就打算退了。結果出了點預料之外的情況,所以他只能再咬牙忍一忍,不然他也放不下這個心啊。」
周奕聞言,頓時嚇了一跳。
因為他知道謝國強說的去年那場行動,是指打擊杜金山犯罪團伙的行動。
也知道預料之外的情況,是指顧國忠那次察覺到了有內鬼,也就是戴明華向汪明義通風報信。
他嚇一跳的是顧國忠的身體情況。
忙問道:「顧局他身體怎麼了?嚴重嗎?」
心中暗暗祈禱,可千萬別是什麼癌症之類的不治之症啊。
謝國強笑了笑說:「沒事兒,死不了,就是每周都要去做一次透析,外加一堆其他雜七雜八的小毛病。到了我們這個年紀啊,只能當個藥罐子了。」
聽到這話,周奕勉強鬆了口氣,起碼不是癌症這種很快就會要人命的重症。
不過每周都要去透析的話,說明是腎衰竭一類的病,也屬於是不好好調養就會要命的病。
「哦,還有個事兒。老顧已經以他們市局的名義,向省公安廳提交對你個人優異表現的特別嘉獎申請了,這個他沒告訴你吧?」
周奕趕緊說沒有,然後先謝顧國忠,再謝謝國強。
地級市公安局局長申請對個人的特別嘉獎,那基本就是二等功起步了。
一年時間內,多次個人一等功二等功,外加多次集體立功表現,幾乎可以堪稱奇蹟了。
但他並沒有表現得很高興,因為一想到這案子裡那些無辜的人,他就感到這份榮譽的沉重。
謝國強似平一直在觀察周奕的反應,看到他並沒有喜形於色之後,他的眼神里流露出了一抹轉瞬即逝的欣賞。
「怎麼樣,對於這案子,有沒有什麼感悟?」謝國強問道。
這個問題,讓周奕又想起了當初臨走前謝國強給自己的那句話。
一個優秀的刑偵人員,不僅要善干破案,更要看得到一起案件背後的問題和影響。
這話當初讓他摸不著頭腦,他甚至一度以為,謝局這是在暗示他不要去摻和武光的事,可能水太深。
當然武光的水確實深不見底。
直到顧國忠告訴他,自己的到來完全是兩隻老狐狸計劃之中的,他才開始有些明白謝國強當初這句忠告背後可能藏著的含義。
「謝局,這次武光的案子讓我明白了,越大的案子就越得做好萬全的準備,因為開弓沒有回頭箭,所以第一支箭必須命中要害才行。否則一旦打草驚蛇,那就沒有第二次機會了。」
周奕這話,不是為了回答而回答,是對於山海集團的案子確實感到後怕,如果沒有白琳這個特殊因素,汪明義早就跑了。
謝國強用饒有深意的眼神看著周奕,這個眼神很特別,讓周奕有一種仿佛自己的內心正在被窺視的感覺。
他有點疑惑,謝國強想從自己眼裡,找到什麼東西?
對於自己這個回答,謝國強最終沒做任何表態,既不肯定,也不否定。
而是突然話鋒一轉,結束了這個話題。
「梁衛回到省城後就給我打了個電話,他正在計劃清查全省的重大積案,這件事你知道吧?」
周奕點點頭:「嗯,梁支隊臨走之前跟我說過。」
「你有什麼想法?」
周奕正色道:「我還年輕,所以家庭和生活上我沒有任何負擔和顧慮,只要組織需要,我隨時可以奔赴一線戰鬥。」
「很好,你有這樣的覺悟就行了。年輕人,好好努力吧,未來一定是你們的。」
謝國強最後說的那句話,和顧國忠之前對周奕說的,如出一轍,可見兩人關係確實很好,因為思想就是君子之交最好的證明。
周奕離開的時候,關上了門。
過了一會兒,謝國強起身翻找一份文件。
就在他翻動辦公桌後面的書架時,突然視線的餘光瞥見了書架夾縫處,露出了一個角。
他放下手裡的文件,伸手用大拇指的指甲,把那個掉在夾縫裡的東西給小心翼翼地摳了出來。
那是一張照片,一張黑白老照片。
背景是一棟老式的二層建築。
照片裡有三個人,兩個二十左右的年輕人一左一右,正中間站著的是一個七八歲的小男孩兒。
三個人對著鏡頭,咧開嘴笑得十分燦爛。
謝國強輕輕擦拭掉照片上的灰塵,低聲自言自語道:「還以為弄丟了呢。」
說著,他從書架上拿起了一本書,然後把這張照片小心翼翼地夾了進去。
然後把書塞回了書架。
這張老照片再度塵封了起來。
照片上的兩個年輕人,左邊的顯然是年輕時候的謝國強。
右邊的,從眉宇之間來看似乎是江正道。
而中間那個孩子,和曾與周奕有過一面之緣的一個孩子,有幾分相似。
這個孩子,叫杜一凡。
他的父親,叫杜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