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9章 於老師是好人
「於老師是咱向海小學出了名的好老師。」
「不光是教書教得好,更主要是他人品好!」
「這麼些年來,於老師資助過的家裡有困難的學生,就算沒十個,也得有八個。」
「不信你們在這條街上隨便找個人問問,看我有沒有說謊。」
周奕好奇地問:「他資助的是自己的學生嗎?小學不是義務教育嗎?」
「義務教育那也得自己掏書本費和學雜費啊,我們這兒很多農村貧困戶一年都掙不了幾百塊,可一年兩個學期,書本費加學雜費加起來怎麼著也得一百多,有些人嫌貴就不讓孩子讀了。」
「反正別人我是不知道,但至少在於老師班裡,這種情況肯定不會發生。」
對方說得斬釘截鐵,顯然不是單純的道聽途說。
周奕問道:「這事兒大家都知道?」
「能不知道嘛,有爹媽挑著扁擔來給於老師送土豆高粱啥的,於老師沒收,當爹的帶著兒子哭著在門口梆梆磕頭,一群人都看在眼裡,那還能有假啊。」
「不信的話,你們去學校調查,找那些被於老師資助過的學生問問,就知道是不是真的了。」
民警說著,突然又嘆了口氣:「哎,當然了,我只是說於老師平時的為人。但如果你們真發現了什麼鐵一般的證據,那就當我沒說吧。」
他擺了擺手,手裡還剩下的小半支煙沒夾穩,直接掉在了地上。
他愣了愣,看著地上的煙滿是懊悔。
可一旁的周奕卻知道,他懊悔的並不是煙。
周奕並不懷疑這位基層幹警說的內容的真實性,就像他也不懷疑有眾多目擊者親眼看見了於有良殺了陳彥軍一樣。
這就是所謂的君子論跡不論心。
可周奕卻看不懂於有良的「跡」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好人是他,惡人也是他。
資助貧困學生,有口皆碑的是他。
連捅七刀,刀刀致命的也是他。
他到底為什麼要這麼做?
本來周奕就對這表面的「復仇」犯罪動機有懷疑。
現在聽了派出所民警的話,他更懷疑了。
「於有良人品這麼好,街坊們怎麼也沒給他介紹個對象啊?老師這職業應該還挺吃香的吧?」周奕又遞過去一支煙。
對方擺擺手謝絕了,回答道:「怎麼沒介紹啊,離婚的、喪偶的,還有沒結過婚的老姑娘,都有給他介紹,可人家不要也沒轍啊。」
「於有良結過婚吧,不過我看怎麼好像結婚沒兩年就離了啊?」
對方點點頭:「嗯,結過,反正都說他就是放不下他前妻,所以才不肯再找的。可非得認這死理兒有啥用啊,你不找,人家早就嫁人了,聽說孩子都很大了。」
「他們當時為什麼離婚啊?」十七年前的話,應該是八零年。
那時候離婚還是一件比較丟人的事情,很多人為了不被人戳脊梁骨,都是磕磕絆絆關起門來湊合著過的。
就算小兩口年輕不懂事,兩邊大人也都是勸和不勸離的,畢竟人言可畏。
所以除非是真有什麼過不去的坎,否則基本不會離婚。
民警說:「好像是因為孩子的事吧。」
「孩子?是他前妻生不了孩子嗎?」
對方搖搖頭:「不是,他前妻懷過孕,但孩子好像生下來就沒了。」
周奕心裡咯噔一下:「夭折了?」
「不知道,我比他小六七歲呢,他結婚那會兒我還在上學,反正也是聽家裡老人說的,具體什麼情況我不是很清楚。要不我陪你找個跟他媽熟的老太太問問?」
周奕點頭道:「行啊,那就麻煩你了。」
他記得於有良的戶籍資料里,沒有子女的記錄。
那就說明,孩子一生下來就沒了,否則即便夭折了也應該有戶籍登記才對。
這對於任何初為人父人母的人來說,都是最殘忍的事情。
比胎死腹中還殘忍。
本來周奕只是對於有良的犯罪動機有所懷疑,但是經過派出所民警這麼一說,他現在開始對於有良本人感興趣了。
畢竟,人的行為是由他的性格和經歷決定的,周奕如果想查清真相,那就得去了解於有良這個人。
派出所民警找了一位六十多的開糧油店的老太太,說是於有良母親生前關係最好的朋友。
經過簡單的詢問之後,老太太提供了一個相對完整的版本。
於有良和前妻葛慧是媒婆介紹的,雖然於家窮一點,但於有良為人老實,而且還是個老師,所以兩人看對眼之後很快就定親,然後結婚了。
這在當年是常態,自由戀愛反而是稀罕事兒。
婚後半年左右,葛慧就懷孕了。
整個孕期,都沒什麼異常。
於家還找人算了命。
算命先生說懷的是個男孩兒,這讓於家老兩口深信不疑,就等著時候一到抱孫子了。
後面預產期都到了,但葛慧還是沒有臨盆的跡象,於是怕出事兒,於有良就把葛慧送去了醫院。
過了幾天,小兩口就回來了,可老兩口卻並沒有等來翹首以盼的大孫子。
一問才知道,孩子竟然生下來就沒了。
頓時,這一家子哭成了一片,當時開店的這位老太太也聞聲跑過去看了。
說是婆婆嚎啕大哭,媳婦抱著被子小聲地哭,老頭吧嗒吧嗒抽著旱菸,臉擰巴成了一
團抹布,還有個上學的妹妹不知所措。
至于于有良,黑著一張臉,一聲不吭。
「我當時其實覺得挺奇怪的。」老太太說。
「怎麼個奇怪法?」周奕問。
「當時小良子死死地瞪著他老婆,那模樣,不知道的還以為是他老婆把孩子弄死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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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這話引起了周奕的興趣。
因為在派出所民警的描述里,於有良屬於那種宅心仁厚的老好人。
孩子沒了,他心理上無法接受可以理解。
但比起父親,孩子母親的痛苦只會更重,畢竟這孩子是她懷胎十月,肚子裡掉出來的一塊肉。
如果於有良的形象是個二流子,只把老婆當成傳宗接代的工具,那他遷怒於老婆的話周奕還能理解。
但一個老好人,怎麼可能在這種情況下,會有這樣的態度呢?
除非————他懷疑孩子不是他的。
「那後來呢?他們就離婚了?」周奕追問。
「沒,後來月子裡兩人就總吵架,一吵葛慧就哭。聽良子他媽的意思,好像是良子逼問孩子到底是誰的。」
周奕心說,難道真是葛慧給於有良戴了綠帽子?
那也不對啊,都懷疑戴綠帽子了,怎麼還會十幾年念念不忘,為前妻守活寡呢?
老太太接著說:「反正那陣子天天吵,吵了一個禮拜吧,葛慧娘家就來人開著拖拉機把女兒接走了。」
「再後來————大概過了幾個月吧,兩人就離了。不過挺奇怪的————」
周奕心說,老太太適合說書去,這麼愛吊胃口,問道:「怎麼奇怪?」
「明明是良子瞧不上媳婦兒,可良子媽卻跟我說,離婚前良子去見了老婆一次,回頭後就哇哇的哭,還跟他媽說不想離婚啥的,可最後還是離了。」
「哎,他媽就是因為孫子和兒子的事落下的心病,身體一天不如一天,沒幾年就走了。」
「作孽啊,作孽。這好端端的一個家,咋就剩良子一個人了呢。」
「哎,阿朗,你們咋這麼多警察來良子家啊?良子出啥事兒了?」老太太這話,問的
是派出所那位民警。
顯然派出所對於有良的事情進行了保密,沒有說出去。
不過今天一搜查,估計很快消息就要不脛而走了。
哪怕派出所不往外傳,於有良的妹妹回來料理後事,也會說出去。
到時候,這幫熟悉於有良的街坊鄰居,也不知道會怎麼看這件事。
不過就像叫阿朗的民警說的那樣,主觀認為並不能作為證據,辦案看的是客觀事實。
即便證明了於有良平日裡是個好老師,也不能抵消他殺人的犯罪事實。
但周奕想搞清楚的,是他殺人的犯罪動機,以及背後的原因。
按照馮學勤的說法,案子確實可以結,畢竟兇手已經死了。
但結得這麼不明不白,周奕自己肯定過不去這個坎。
今天的搜查雖然最後也沒查出什麼有用的東西來,但周奕知道自己還是來對了,畢竟打聽到了於有良的往事。
而這件往事裡,還有著解釋不通的地方。
於有良為什麼會因為剛出生的孩子夭折,而懷疑前妻葛慧不忠呢?
這事兒可是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發生的,不可能像二十年後,發生那種醫生從產房裡抱出一個捲髮的小黑皮的離譜事情來。
於有良為什麼會認為葛慧懷的孩子不是自己的呢?
那後面和葛慧離婚的時候,為什麼又哭著不肯離呢?
難不成是確認了葛慧的清白?
可是那時候也沒有親子鑑定啊,怎麼就突然確認了呢?
雖然這已經是十七年前的舊事了,但周奕還是想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
所以馮學勤搜查完畢,收隊之後,周奕並沒有跟著大部隊一起返回市區。
而是查了葛慧的戶籍資料後,帶著沈家樂和侯堃驅車趕往隔壁鄉鎮找人。
雖然很快就找到了葛慧的娘家,可她娘家人卻告訴他們,葛慧早就不在本地了。
她哥哥葛兵說,妹妹和於有良離婚後,在娘家待了兩年多。然後經媒婆介紹,嫁給了一個喪偶的賣豬肉的,對方比她大,帶著個六歲的女兒。
後來葛慧給丈夫又生了個兒子,日子過得也挺踏實,許多年前他們夫妻倆就帶著兩個孩子去南方打工賺錢了,除了過年基本不回來。
「於有良當初為什麼跟你妹妹離婚啊?我聽他們那邊的鄰居說好像是懷疑你妹妹人品有問題?」周奕含蓄地問。
葛兵是個黑黢黢的糙漢子,說起話來比較粗魯直接:「啥人品有問題,馬勒戈壁的他說我妹有髒病,肯定是在外面跟人亂搞了,我*他媽的狗*玩意兒。」
「髒病?」這倒是讓周奕始料未及的一個信息,「你知道具體是什麼樣的病嗎?」
「那我不知道,搞得我爸媽那時候真以為我妹跟人搞破鞋了,還罵她,差點被人逼死。後來還是我找吳老三家借了輛三輪車,跟我家婆娘帶著我妹上市里醫院去看的,那檢查也做了,血也抽了,有他娘個*的病,我妹好得很,啥事都沒有!指不定是姓於的狗娘養的自個兒在外面跟人瞎搞,惹了髒病誣陷我妹。」葛兵氣得咬牙切齒。
聽這意思,貌似是於有良懷疑葛慧得了髒病,所以才導致孩子一出生就夭折的,所以才會不顧及前妻當時的喪子之痛,對她那種態度。
如果是這樣,那倒是也說得通。
然後葛兵的意思是,他把妹妹接回娘家後,帶著妹妹去了市裡的大醫院做檢查,結果發現葛慧其實並沒有得髒病。
所以這也是為什麼明明之前還對葛慧恨之入骨的於有良,後面又在家哭得要死要活地說不肯離婚了。
說明這個檢查是在兩人離婚之前做的,也說明,葛慧當初做完檢查之後,找了於有良,把自己清白的證據甩在了他臉上。
然後葛慧肯定毅然決然地要求離婚。
而自知理虧的於有良,即便內心不願意離婚,但也還是同意了。
這也可以解釋,民警阿朗說的,這十幾年來總有媒婆給於有良介紹對象,可他就是不肯。
原來根源在這裡。
與其說是於有良對前妻葛慧念念不忘,倒不如說是他因內疚而自我懲罰,同時害怕進入一段新的婚姻關係。
這事兒,讓人挺難評價的。
你說於有良可憐吧,確實可憐。
但他卻是自作孽,不可活。
如果他當初嚴謹一點,可能今天也就不會走到這一步了。
畢竟七八十年代條件差,孩子夭折也不是什麼罕見的事,恢復恢復,過個一年半載的再懷一個就是了。
「你最後一次見到於有良是什麼時候?」周奕問葛兵。
「上個月。」
「上個月?什麼時候?」
「哪天我不記得了,他上的俺們家,說想問問我妹的聯繫方式。呸!」葛兵啐了一口道,「我問他娘***,老子抄起鋤頭就把他打跑了。」
周奕一聽,嚴肅地說:「打人犯法啊。」
葛兵一愣,這才想起來面前的幾人是警察,趕緊賠笑道:「沒————沒真打,我就是嚇唬嚇唬他。」
「所以最後沒給聯繫方式?」按時間來看,於有良當時應該已經確診肝癌晚期,可能是想和曾經的愛人告個別。
不過就葛兵對於有良的態度,應該不可能給聯繫方式。
果然,葛兵罵道:「我給他————」
剛要罵,就想起來面前是三個警察,而且剛才還警告過自己。
所以到嘴的髒話硬生生又咽了回去。
他氣鼓鼓地說:「沒給。而且我妹他們本來也就是租的房子,說是叫城中村啥的,沒有電話,平時基本也不聯繫。」
「那萬一有事兒呢?」
「有事兒就寫信啊。」
周奕無語,問了葛慧在南方的具體地址後,回到市局,準備找當地的警方幫忙聯絡一下本人。
總不可能自己也給對方寫個信來問吧,那樣黃花菜都涼了。
不過葛兵提供的,也不是葛慧的居住地址,而是他妹夫打工的廠子的地址。
結果一等就是三天,因為葛兵和葛慧上一次通信,已經是半年前了。
葛慧的丈夫兩個月前就從這家廠離職了,說是跟幾個工友跳槽去了隔壁市一家新開的工廠,因為那邊給的工資更高。
當地派出所又想方設法,才找到葛慧的丈夫。
再找到葛慧本人。
本來周奕的訴求是希望能跟葛慧通電話,通過電話詢問一些關于于有良的事情。
去找葛慧的當地民警身上有手機,但在向葛慧提出和老家警方通電話的要求時,葛慧卻斷然拒絕。
後來從葛慧家出來,民警給武光這邊打電話,告訴周奕,葛慧在聽到是他們想了解關于于有良的事情後,斷然拒絕的。
而且她還當著民警的面,直接罵於有良是個神經病。
顯然,她對於有良恨之入骨,跟這人有關的事情,半個字都不想提。
周奕也無可奈何,畢竟這只是詢問,不是訊問,對方有權拒絕。
而其他方面,又沒找到新的有效線索,馮學勤那邊的調查工作差不多已經結束了,接下來就等雲瑤出了屍檢報告,就能撤案了。
在所有人看來,這就是一起令人唏噓的復仇殺人案,雖然一案兩命,但案情其實相當簡單。
直到一通打給武光市局刑偵支隊三大隊的電話,讓已經如一潭死水的案子,又出現了新的轉機。
打電話的人,眾里尋他千百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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