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周奕現在對張素珍這個女人有所懷疑。
但其實有所接觸後,他的內心還是存在一絲不確定的。
畢竟因為陳彥軍不同意女兒的戀情,所以買兇殺人,這個動機聽起來,實在不像正常人能幹出來的事。
如果把張素珍換成曾美華,那周奕還能理解,畢竟曾美華長期處於壓抑中,精神和心理都不太正常,不能用正常人的邏輯來判斷。
可就目前了解到的情況,張素珍其實還挺正常的。
雖說亡夫不靠譜,拖累了她們母子,但那明顯是來二中心醫院之前的陳年舊事了,至少是十年前了。
就算當時有影響,現在也早就緩過來了。
雖然周奕還沒接觸過這個張旭,但看起來,應該也是個正常人。
而且張旭考上的是省城的大學,算下來脫離母親獨自生活也得有個五六年了,也不可能像齊帥那樣長期處於壓抑窒息的環境下。
所以除非還有別的動機,否則僅憑這一點就買兇殺人,實在不合理。
再有就是,究竟是不是「買」凶,也還是個未知數。
畢竟於有良的遺物里,也沒搜出多少錢來。 何況他一個將死之人,也沒什麼可牽掛之人了,他要錢又有什麼意義呢?
所以這裡面還是有很多疑點,想不通。
張素珍說,兒子那天喝醉後,跟她訴了很多苦。
其中剛好提到,說陳薇薇的父親去年下半年調到武光工作了,沒時間管他和薇薇的事,要不然他們倆見面的機會都不多。
張素珍一聽,便詢問兒子,薇薇的父親叫什麼。
她的想法很簡單,就是想見一見這位「准親家」。
她想做做對方的思想工作,也表達一下自己的誠意,希望對方能夠開明一些。
畢竟之前也沒這個機會,她總不能千里迢迢跑去省城上門說這些。
她是想著,大家都從醫,既然對方來了武光,那好歹不看僧面看佛面。
結果就從兒子口中聽到了陳彥軍的名字。
她頓時喜出望外,雖然她此前不認識陳彥軍,但是心外新來的陳主任還是有所耳聞的。
既然大家在同一個單位,那就再好不過了,陳主任只要打聽打聽就知道她張素珍的為人和口碑了。 於是過了幾天,她信心滿滿地去找陳彥軍了。
可結果卻是熱臉貼了冷屁股。
當她說自己是本院婦產科的醫生時,陳彥軍還挺熱情的,估計以為是來諮詢問題的。
結果當她自報家門,說是張旭的母親時,陳彥軍的臉一下子就拉了下來,語氣也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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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素珍說自己極力地想自證,證明雖然她們家是單親家庭,但她兒子很優秀,從小品學兼優,現在工作也很努力,一定會對你們家薇薇好的。
但陳彥軍卻顯然懶得跟她掰扯,直接說了一句扎心窩子的話。
「陳主任說了啥?」這個問題,是孫秘書問的,畢竟在線吃瓜這種事,誰能拒絕得了。
張素珍苦笑著說:「他說,他知道我丈夫當年的事,所以他是不可能同意把女兒嫁到這種家庭的。」
「他知道這件事?」周奕問。
「小旭跟薇薇說過,所以應該是問的薇薇吧。我這個兒子啊,就是人太老實了,他覺得兩個人處對象,必須坦誠相見,所以把家裡的情況一五一十地都說了。」
如果張素珍沒說謊,那周奕還是挺佩服這個張旭的。
坦誠是對彼此負責,對兩人的未來和人生負責。 隱瞞固然能暫時達到目的,但窟窿只會一天比一天大,真到覆水難收的那天,那就再也沒有迴旋的餘地了。
「你當時是在哪裡找的陳彥軍?」
「在他們心外科的辦公室,就聊了幾分鐘,他就走了。」
「就這一次?」周奕一邊記錄,一邊抬了下眼皮問道。
張素珍明顯猶豫了下,回答道:「沒有,後來還找過他一兩次吧,就是想著替兒子再爭取爭取吧。可奈何人家不想搭理我啊,為這事兒,我這老臉可算是都丟盡了。」
「既然人家這麼看不上你們,就沒想過勸你兒子分手?這天涯何處無芳草,非得在一棵樹上吊死啊?」周奕試探著問。
「勸過,怎麼沒勸過啊,可小旭他捨不得啊。再說了,薇薇這姑娘其實也挺好的,我想著就這麼順其自然吧,說不定哪天女方家裡就突然同意了呢。」
張素珍說得很含糊,可所謂的突然同意,無非就兩種情況。
要麼,女方懷孕了,奉子成婚,女方要臉面不得不妥協。
要麼,就是那個原本堅決反對的人,突然消失了,阻礙沒有了。
當然,最常見的是第一種,雖然有點不太道德,但起碼還是正常人幹的事。
第二種,也不是沒有,但更多還是激情殺人。 一言不合、一時衝動所導致。
精心密謀的命案,周奕還沒聽說過。
「那你和你兒子,對陳彥軍有怨氣嗎?」
聽到這個問題,張素珍愣了下,但不是驚訝,而是似乎覺得周奕的問題很可笑。
「都是成年人,又不是小孩子了,有怨氣又有什麼用。真恨了,萬一以後成了一家人,你還怎麼面對人家,總不能讓薇薇跟她爸媽斷絕關係吧。萬一成不了,恨他又有什麼用。」
「再說了,人家當爹的想找個門當戶對條件好的,也沒什麼錯吧。我就是生了兒子,我要是生的女兒,恐怕我也會對女婿有要求。」
「你們說是這個理吧?」
孫秘書連連點頭:「是是是,還是張大夫想得開,兒孫自有兒孫福,咱當父母的也不能樣樣包辦是吧。」
「周隊長,我看你年紀輕輕,應該還沒孩子吧?」張素珍問道。
周奕沒有回答,只是變換了下坐姿。
張素珍語重心長地說:「咱這歲數的人,你們年輕人不懂,活了大半輩子了,還有什麼看不開的呢。」
周奕微笑了下,「張大夫,人跟人是不一樣的。」 張素珍的人生感慨,和那略帶一絲說教意味的話,並沒有讓周奕抓住什麼可疑之處。
相反,他覺得對方的回答越來越流暢了,所以才會開始主動抒發感悟了。
看來僅憑問詢,應該是抓不到什麼線索了。
但該繼續的流程還得繼續。
「張大夫,十月六號到十月十號這幾天,你請假了?」
「嗯,我去省城看兒子了。」
「是你主動去的,還是張旭邀請你去的?」
張素珍皺了下眉,似乎對周奕的問法相當不滿,加重了語氣說:「我去看自己兒子,有什麼邀不邀請的!我爸媽都已經走了,丈夫也沒了,這世上最親的人就是兒子了,我想他了,我想兒子了,犯法嗎?」
周奕快速地記錄著,抬了下眼皮輕描淡寫地回答了一句:「不犯法。」
然後他在筆錄的兒子兩字下面,重重地劃了兩道槓。
接著他抬頭,詢問了張素珍去省城的具體行程,怎麼去的,坐的哪趟車,住哪兒之類的。
張素珍一一作答,回復得相當流暢。 「陳彥軍的事,你是什麼時候知道的?」
「就是出事的那天,六……對,六號。我是那天下午到的省城,小旭來接的我。本來他知道我要來,說是晚上帶薇薇跟我一起吃個飯。」
周奕插嘴道:「你之前見過陳薇薇嗎?」
「見過。見過兩次,都是在省城,挺好一姑娘,我是挺滿意的。」
周奕點點頭,「行,你繼續說。」
「可小旭剛接到我沒多久,就接到了薇薇的電話,說她晚上不能來吃飯了,她爸在武光這邊出事了,她媽好像也住院了,所以她得連夜趕去武光。當時小旭還問要不要陪她一起去,薇薇說不用,讓他照顧好我就行了。」
張素珍的話,滴水不漏,因為警方確實是六號當天下午聯繫的陳彥軍家屬,而且關於張旭想陪同的事,是陳薇薇親口告訴周奕的。
說明信息的來源,符合邏輯。
「哎,好端端的,怎麼會出這種事呢。」張素珍扼腕嘆息地說。
「那個殺害陳彥軍的兇手於有良,你之前見過嗎?」周奕低頭記錄,並隨口問道。
周奕這個問題,其實是一個陷阱。
陳彥軍的事,雖然肯定傳得沸沸揚揚,但醫院沒有監控,九七年也沒有抖音這樣的全民傳播渠道,醫院裡的人並不知道兇手叫什麼,長什麼樣子。 家屬也只知道兇手在殺人後就自殺了,因為還沒有判決,所以也不清楚具體信息。
於有良這個名字,僅限公安機關,和配合警方調查的醫院部分人知道,比如孫秘書。
周奕從頭到尾自然沒有提過這個名字。
但微妙之處在於,這三天,沈家樂一直在拿著於有良的照片在醫院裡到處問有沒有人見過他。
昨天晚上問到張素珍的時候,沈家樂並沒有透露信息和目的。
不過正常人,和同事交流一下,多少能聯想到大概是怎麼回事。
所以周奕這個陷阱布置得其實非常巧妙,在一大堆已知信息里,很自然地埋了個未知信息進去。
如果張素珍認識於有良,那她就很容易把信息記混。
畢竟她剛上完夜班出來,精神不佳。
在持續的交談中,她又因為回答流暢而鬆懈了下來。
——沒見過。
一個再簡單不過的回答,從張素珍嘴裡脫口而出。 周奕翹著二郎腿,筆記本架在一條腿上,手裡的筆在紙上沙沙作響。
但是當聽到這三個字的瞬間,他手裡的筆微微停頓了一下。
不到半秒鐘。
他繼續寫道。
——答:沒見過。
畫下最後那個句號時,他用筆尖重重地點了一下。
「行了,大致情況我已經了解了。不好意思啊張大夫,打擾了你這麼久。麻煩你和孫秘書一起看一下這個筆錄的內容,看看和你說的是否相符。」說著,把筆記本放在了老舊的摺疊餐桌上。
「要是沒什麼問題,在最後簽個字,寫個日期。」
周奕看向孫國棟說:「麻煩孫秘書也簽個字,就在見證人的冒號後面。」
孫秘書有些意外:「我也要簽字吶?」
周奕和善地笑道:「必要程序,辛苦一下。」
「成。」孫秘書說著,站起身,調整了位置。 因為周奕的筆記本是朝向張素珍擺放的,他坐著就是反方向,根本看不了。
張素珍湊上來,開始一行一行地仔細看。
孫國棟則站在她的側後方,伸長了脖子。
周奕坐在那裡沒動,目光始終聚焦在張素珍身上。
看著看著,張素珍的眉頭突然微微皺了下,但是並沒有抬頭。
周奕知道,她是看到被自己劃了重點的兒子兩個字。
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如果說剛才的問詢中,他越來越緩和的態度是為了讓對方放鬆警惕。
那現在,他需要對方緊張起來。
因為很快,反饋就來了。
當張素珍看到最後時,本能地拿起了桌上的筆打算簽字,並說道:「沒什麼問……」
突然,她的聲音戛然而止! 剛拿起筆的手,也僵在了半空!
一旁的孫國棟也發現了這個異常,卻不明所以,還說道:「張大夫你簽完了我簽。」
「好……」張素珍這才回過神來。
只是回答了一個字,音調卻明顯地顫抖了起來。
而且她在簽字的時候,筆觸變得歪歪扭扭。
「我簽好了……」
她剛要放下筆,周奕卻出言提醒道:「日期寫一下。」
「哦哦好。」她明顯慌亂地又補了日期。
全程沒敢抬頭看周奕一眼。
孫秘書倒是什麼都沒察覺到,很順暢地簽下了自己的名字和日期。
周奕見兩人簽完字,便收起本子和筆,然後起身告辭。
仿佛什麼異常都沒有。 孫秘書還很熱情地跟張素珍說著客套話,即便自己今天來的目的其實已經被戳穿了,但他依然像個沒事人一樣。
不得不說,他能當院長秘書,且沒有受到朱平宏的牽連,確實也是有點東西的。
「慢走。」張素珍把兩人送出門後,便關上了門。
「周隊,這邊。」孫秘書熱情地引路。
周奕用餘光瞥了一眼身後的房門,然後面沉似水地大踏步往前走。
……
小區外的警車裡,沈家樂已經等得上下眼皮打架了。
但他不敢睡,生怕有什麼突發情況。
直到看見周奕和孫秘書從小區里走出來,他才又精神了起來。
趕緊下車迎了上去:「師父,怎麼樣?」
因為以他對師父的了解,如果沒有發現,不會耗費這麼多時間的。
「上車。」周奕沖他使了個眼色。 沈家樂看了他身後的孫國棟一眼,立刻會意。
周奕拉開車門,但沒有立刻上去,而是轉頭對孫秘書表達了感謝。
孫國棟自然是笑臉相迎。
「孫秘書,我們就不回醫院了,還有其他事情,可能得委屈你自己回去了。」
孫國棟本來手都伸出來,要去開后座的車門了。
聽到這話,頓時有些尷尬地把手收了回來,但臉上還是笑眯眯地說:「沒事沒事,你們忙,你們忙。」
周奕也沒客套,上了車就揚長而去。
孫國棟看著汽車遠去,摸了摸腦袋疑惑地自言自語道:「這問半天,感覺也沒問出啥來啊,搞不懂。」
車上,周奕負責開車,他把筆錄丟給了沈家樂,讓他看看,能不能從裡面發現什麼問題。
沈家樂打開筆記本,剛看了兩眼,突然嘿嘿地傻笑了下。
周奕疑惑,這小子這麼快就看出問題來了。
「你笑什麼?」 「沒……沒什麼。」
「說,別墨跡。」
「師父,我發現我總算有一件事比你強了。」
「啥?」周奕更疑惑了。
「我字寫得比你好看,嘿嘿嘿。」
「……」這個周奕還真沒法反駁,他的字不難看,但特別的板正,一筆一划都硬邦邦的。
相反沈家樂的字確實好看多了,明顯小時候苦練過。
這大概就是工人家庭的孩子和公務員家庭孩子的區別吧,人家從小就更重視。
兩人沒再說話,一個專心開車,一個專心看筆錄。
沈家樂看得很仔細,生怕漏掉了哪個字。
直到看到最後,他突然嘀咕道:「張素珍怎麼知道兇手叫於有良的?我記得我沒說過啊。」
然後抬頭問道:「師父,咱們有對外透露過兇手信息?」 周奕搖了搖頭。
「嘶……師父,那這個有問題啊,你怎麼不繼續問下去啊?」沈家樂知道,師父不可能看不穿這個破綻。
周奕面沉似水:「我想先去確認一件事。」
沈家樂這才發現,車子行駛的方向似乎不是回局裡。
「師父,咱這是去哪兒啊?」
「清源縣。」
「是去縣醫院找侯哥嗎?」
周奕慢慢搖頭:「不,我要找於有良的大舅哥,問點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