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有良的前大舅哥葛兵,是個地道的農民工,皮膚黝黑,滿口國粹。
而且即便當著警察的面,他也毫不避諱自己的用詞。
「警察,姓於的那狗娘養的真的死了?」這是葛兵再次見到周奕後的第一句話。
上次周奕找到他的時候,詢問了於有良和他妹妹葛慧當年離婚的情況。
當時他也問過出什麼事了,並以為於有良幹壞事被抓了。
不過周奕並沒有給他反饋。
不過已經過去這麼多天了,於有良死亡的消息必定已經傳到了他耳朵里。
所以他再次見到周奕的第一句話,就是迫不及待地確認真相。
周奕沒有否認,但也並沒有告訴他真實情況。
他急匆匆趕來的目的,可不是為了替對方答疑解惑。
他需要確認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葛兵,你說當年,於有良誣陷你妹妹葛慧得了髒病,是吧?」 一聽問這個,葛兵頓時怒容滿面:「對,這狗……」
他剛要罵,卻突然卡殼了。
然後臉上的憤怒也消散了一大半:「算了,人都死了,不罵了。」
他這個反應其實很合理,因為在農村的觀念里,絕大多數人對死者還是相當敬畏的,再大的恩怨,仇人一死,怨氣也就少了一半。
倒也不是因為足夠大度,而是因為害怕做得太絕,仇家變鬼來找自己。
「是,他口口聲聲說我妹不知道從哪兒得的髒病,害死了他女兒。」
周奕頓時眉頭一皺,驚訝地問道:「女兒?葛慧生下來那個夭折的孩子,是個女孩兒?」
「我是沒見著,反正我聽我妹是這麼說的,說第一胎是個女娃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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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次,周奕並沒有過多地詢問關於當年孩子和離婚的事情。
因為當時聚焦的是於有良本人的社會關係,調查的目的也是確認他前妻葛慧的信息。
「那你知道他們當初是在哪兒生的孩子嗎?」
「縣醫院吶。」葛兵脫口而出道。 「哪個縣醫院?」
聽到周奕的問題,老農民像看傻子一樣看著周奕:「就咱縣城那個啊,不就一個縣醫院嗎?姓於的就是口口聲聲是縣醫院說我妹有髒病的,所以我跟我婆娘才騎著三輪帶我妹去的市里大醫院查的。」
葛兵憤憤不平地說:「要我說這縣醫院本事是真不行,要不然我妹她跳進黃河都洗不清了。我打那之後,就再也沒去過縣醫院了,而且我還罵他們!我跟誰都罵他們!有病千萬不能去縣醫院看,小病就自己咬咬牙抗過去,大病就去市裡的醫院看。」
「真要是那種看不好的病,那就甭看了,何必花那些個冤枉錢啊。」
周奕對他的人生觀並不感興趣,他只想知道和案子有關的信息。
當張素珍露餡的時候,周奕就開始思考一個關鍵問題了:張素珍是怎麼認識於有良的。
從工作、社會關係和行為交集上,這兩個人就是兩條平行線。
所謂一個人一生能夠接觸到的人是有限的,雖然兩人都是清源縣戶籍,但在一個幾十萬人口的縣城,別說戶籍地隔了半個縣,就算是一個鎮上的人,絕大多數人的人生軌跡都是不相交的。
看病認識就更不可能了,張素珍是婦產科,一個大男人除了老婆生孩子,否則幾乎這輩子都不可能接觸到一個婦產科大夫。
也正是這個想法,給了周奕方向。
於有良有過孩子,只是沒活下來而已。
所以周奕才要立刻來找於有良的大舅哥,確認信息。 既然於有良和葛慧是在縣醫院生的孩子,那按照時間推算,當時張素珍就在縣醫院婦產科當醫生,職位上還是主任!
「葛兵,你知道當年替你妹接生的醫生叫什麼嗎?」周奕問。
其實這是個非常強人所難的問題,快二十年前的醫生,除非之後還有交集,否則幾乎沒人記得住。
別說二十年,五年前的醫生可能大多數都忘了叫什麼,頂多對姓還有個印象。
果然,葛兵直搖頭:「我又不是諸葛亮,我哪兒知道啊。再說當初我妹生孩子我又沒去,我怎麼可能知道。」
看來還是得想辦法聯繫葛慧本人啊。
「那這樣,你把你知道的信息,原原本本詳細地描述一遍吧,我們做個記錄。」
葛兵點點頭,思考了一會兒開始講述那段陳年舊事。
……
警車上,沈家樂翻著剛才的筆錄問:「師父,你是不是在懷疑,十八年前給於有良的老婆葛慧接生的那個醫生,就是張素珍啊?」
周奕啟動汽車,點了點頭:「這是目前已知的,兩人最有可能產生交集的地方。」
「我有點不明白的地方想請教。」 「你說。」
「葛兵說,他是在葛慧生完孩子後,才知道於有良誣陷葛慧得了髒病的。難道之前他們沒做過檢查嗎?」
根據筆錄,葛兵說當時娘家人都在等著葛慧生孩子的喜訊,結果左等右等都沒人來送信,他媽這才喊他來於家問問情況。
不過當時他來了後只知道孩子是生了,但也沒了,所以整個於家都是一副愁容慘澹的場景。
自己妹妹當時就是躺在床上,終日以淚洗面,也不肯說話。
他只以為是孩子沒了,太傷心導致的,也沒多想。
臨走的時候,他還勸自己妹夫,要好好照顧媳婦,孩子沒了,調養調養來年再要一個就是了。
畢竟這種事在農村,也時有發生。
只是神經大條的他,當時並沒有察覺到於有良的異常反應。
過了七八天,他借了輛三輪車,帶著老娘和一籃子雞蛋加兩斤豬肉,去了於家。
想著看看葛慧,給她補補身體。
結果到了後,看到的卻是躺在床上骨瘦如柴的葛慧。 葛慧一見母親,就哭著說要回家。
他們老娘看出來自己姑娘這是受委屈了,於是二話不說,就和兒子帶著女兒回娘家了。
那天,葛慧和母親坐在三輪車上,葛慧裹著髒兮兮的大紅被褥,躺在母親的懷裡。
哥哥葛兵則是賣力地蹬著三輪,青筋暴起。
從此以後,葛慧沒再回過於家。
把葛慧接回家照顧了幾天後,葛慧才跟老娘吐露了心聲,把憋在心裡的委屈說了出來。
原來是她預產期到了,但還沒有臨盆的症狀,於有良就著急忙慌地把她送去了醫院。
到了醫院後,醫生給她安排了檢查。
可沒過多久,醫生就告訴他們,說是產婦的血液檢測有問題,裡面查到了什麼病毒,而且這個病毒還有極大可能性傳染給肚子裡的孩子,導致孩子夭折。
這對小兩口無疑是個晴天霹靂。
後來,孩子果真沒能活下來。
於有良便認定都是葛慧的錯,一定是葛慧不守婦道,跟野男人亂搞,才得了這種病。 葛慧跟自己母親哭訴,發誓自己從沒做過對不起丈夫的事,但奈何於有良不信。
她甚至哭著說打算以死明志。
萬幸她媽腦子清楚,立刻安排兒子兒媳,帶著女兒去市裡的大醫院做檢查。
這才有了葛兵上次說的事,該查的查了,該驗的血也驗了,屁事沒有。
沈家樂的疑問,正是針對這個直到臨盆才查出來的「髒病」發出的。
「這個問題,要分兩層來回答。」周奕說。
「第一層,就是關於產檢制度的。」
「雖然建國後,婦幼保健體系就一直在完善,但真正把產檢確定為法定醫療服務,我要是沒記錯的話,好像也就是兩年前,也就是九五年才開始的。」
「在此之前,醫院有產檢,但並不納入統一規範里,可提供但不明確要求。」
「所以人們很難形成完善的觀念,尤其是農村地區,或者家庭條件比較差的,基本不會主動去花這個冤枉錢。」
「在農村要是懷孕了,你知道人們一般只會做哪項檢查?」
沈家樂搖搖頭。 周奕說:「b超。而且做b超的主要目的,還是為了查性別。」
「所以七八十年代,沒有做產檢是很正常的事情。而且b超也只能看一下胎兒的基本情況,並不能做進一步的健康檢查。」
這也是為什麼以前生出來的孩子,雖然先天殘疾、缺胳膊少腿的很少。
但像唐氏兒、小兒麻痹症這種情況卻屢見不鮮。
因為早年間醫療技術有限,加上產檢沒有體系化成型,引發了很多悲劇。
「這是第一層。至於第二層,就是他們在縣醫院做的檢查,到底準不準呢?」
「葛兵反覆強調,說於有良誣陷自己妹妹得了髒病。那什麼是髒病呢?」
沈家樂想了想說:「愛滋病?梅毒?」
剛才周奕是明確問過葛兵的,他一直說的髒病,到底是什麼。
可葛兵卻回答不出個所以然來,他當時是聽自己老娘說的,可老娘也沒具體說是哪個病,但他可以肯定於有良指責葛慧在外面亂搞才得的病,所以肯定就是那種髒病了。
後來哥嫂帶著去市里大醫院做檢查,醫生問葛慧得的哪種病,葛慧也不說話,就一直蹲地上哭。
畢竟這種事太丟人了,在那個年代好人家的姑娘得了這種病,真的只有死路一條。 最後還是當嫂子的說了兩句,醫生會意後給開了檢查單。
對了沈家樂的回答,周奕分析說:「九十年代末的時候,咱們國家還沒有愛滋病這玩意兒。我記得本土第一例愛滋病感染者,是八九年出現的吧。所以當初縣醫院是不可能從葛慧的血液里檢測出愛滋病病毒的。」
「原來是這樣啊,這我還真不知道,我是上大學後從學校的宣傳講座里才知道這病的。」沈家樂說,「那就只能是梅毒了吧?」
「也許吧。」周奕皺眉道,「但如果是梅毒的話,這裡面也有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周奕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道:「你們學校當時的講座里,沒有給你們分享愛滋病和梅毒病人的照片嗎?」
「沒。」
「那你回頭有時間了,可以查一查相關的資料,見識一下,梅毒病人的身體是怎麼樣的。」
沈家樂點點頭。
周奕提醒道:「別在吃飯前後看就行了,我怕你沒胃口。」
周奕這麼一說,沈家樂嚇得縮了縮脖子。
「六七十年代,因為時代的特殊性,性病的傳播其實是很難的。不是說沒有混亂的男女關係,而是關係本身並不會憑空產生病毒,即便是巧合,在那個年代這種巧合的概率極其極其地低。」 「說句難聽的,就算是一個女人在七十年代人盡可夫,也未必會得梅毒。」
「性病的復甦,其實是八十年代改革開放,大量人口開始流動後,才逐漸死灰復燃的。尤其是南方,因為那邊有洋鬼子,他們才是病毒的真正來源。」
「另外就是,梅毒患者,其實不需要等到驗血,光看體表特徵,就能初步確診了。所以你懂我的懷疑吧?」
沈家樂連連點頭:「師父你的意思是,如果葛慧得的是梅毒,於有良作為丈夫不可能等到老婆快生了,才發現有問題。是這樣嗎?」
「沒錯,梅毒患者是有很明顯體表特徵的,作為丈夫不可能毫無察覺。」
雖然梅毒確實是髒病,但在當時的時代環境下,周奕覺得不太合理。
所以他其實想到了另一種病,就是B肝。
B肝和梅毒一樣,也是通過血液檢測才能確診的病,也是符合母嬰傳播特徵的。
而且在六七十年代,得B肝的情況以及B肝檢測其實都很常見。
那時候患B肝的最常見方式,就是輸血。
一九七八年之前,獻血是有償的,也就是民間所謂的「賣血」。
余華筆下的許三觀,就是靠著賣血,撐起了那個家庭。 所以當時很多人都會選擇賣血換錢,維持生計。
再加上醫療條件的落後,很多攜帶B肝病毒的血液,就進入了血庫。
然後又通過輸血,進入了更多病患的體內,一傳染就是一輩子。
這是時代的局限性導致的,也就是所謂的B肝大爆發。
除了輸血和母嬰之外,B肝病毒的生命力也非常頑強,針頭反覆用、傷口接觸到患者血液,都會感染B肝。
此外,還有一種方式,也會感染。
就是無保護的性行為。
在認知匱乏的年代,如果葛慧沒有輸過血的經歷,那難保於有良會想歪。
可在周奕看來,B肝即便會傳染給新生兒,也造成不了新生兒的死亡。
頂多就是成為B肝病毒攜帶者。
倒是梅毒,確實可能造成新生兒夭折,甚至是先天畸形等情況。
這更符合目前了解到的信息。 但更深層的問題在於,葛慧後來又查過了,她根本沒病。
所以於有良這麼多年來才一直活在愧疚中,即便前妻已經再婚生子,和現任丈夫遠走他鄉,於有良卻依然孑然一身。
既然沒病,那當年縣醫院為什麼要說她有病呢?
是誤診,還是別的什麼原因?
當時負責接生的醫生,是不是張素珍本人?
如果是誤診的話,那葛慧生下來的那個孩子,又是怎麼回事呢?
葛兵說是個女孩,因為是葛慧說的。
可一個足月到了預產期的女孩兒,母體也沒有任何病毒,孩子為什麼生下來就夭折了呢?
於有良已經死了,他回答不了這種種疑問。
但葛慧還活著。
所以周奕讓沈家樂從筆記本上翻找出了之前記錄下來的,葛慧所在城市的派出所的聯繫方式。
聯繫他們,並請求他們的協助,務必說服葛慧,讓她親自和周奕通個電話。 周奕知道葛慧或許不願意再回憶當年那段痛苦的經歷,但事情發展到這一步,也只有強人所難了。
電話那頭的派出所民警連連答應,表示他們現在就去找葛慧溝通,務必讓她本人和你們通電話。
不過這通電話周奕和沈家樂還是等了很久,一直等到了晚上八點多,周奕的手機才再度響起。
而且奇怪的是,去清源縣縣醫院調查的侯堃到這時都沒回來。
電話接通後,那邊的民警先簡單說明,葛慧和她的丈夫現在就在他們身邊,葛慧已經同意和周奕他們通電話了。
周奕立刻先向對方表達了感謝,畢竟過了這麼久,必然是費了好一番功夫,才說服對方同意的。
畢竟上一次他們找葛慧的時候,葛慧是不留餘地的直接拒絕了。
然後周奕鄭重其事地做了自我介紹,是說給葛慧聽的。
「葛女士,給你添麻煩了,實在很抱歉。」
周奕的話音剛落,一個中年婦女滿是怨氣的聲音猛地呵斥道:「你們警察到底想幹什麼,一次兩次地來找我問於有良的事情,是不想讓我好過嗎?」
看來很明顯了,那邊的同事大概是磨破了嘴皮子才讓葛慧同意聽電話的,但是並沒有打消她的怨氣。
而且從這聲音聽來,周奕感覺到了一股濃郁的市井氣息。 要知道十七八年前的葛慧,在他哥哥葛兵的描述里,是屬於受了委屈只知道哭的形象。
看來時間和歲月真的會改變一個人。
葛慧怒氣沖沖地一開口,她旁邊的民警一臉的生無可戀,但還是只能好言相勸。
早已體型發福的葛慧卻根本不理民警,對著開了免提的電話繼續嚷嚷:「你們這麼問個不停,搞得我老公以為我跟那人還有什麼不清不楚的事情了!我都躲得那麼遠了,你們還想要咋樣?」
「葛女士,你冷靜點,我們……」周奕不停地客氣地規勸。
但是當對方說到「我都躲得那麼遠了」的時候,他瞬間捕捉到了這話背後的微妙。
也顧不上勸慰了,直接提高音量問道:「葛女士,你去外地的原因是為了躲於有良嗎?」
葛慧被對方的聲音嚇了一跳:「也……也不全是,我們本來就打算去南方打工賺錢。」
「所以其中也有躲於有良的成分,是嘛?」周奕追問。
「算……算是吧。」
「為什麼?」
葛慧罵道:「於有良個神經病,非說當初那孩子沒死,要拉著我一起去找孩子!」 「什麼?」
這個回答,讓周奕瞬間仿佛被電了一下,腦海中似乎有些什麼東西,串起來了。
「葛慧女士,我想問你一個非常嚴肅的問題!」
「什……什麼?」葛慧頓時心頭一緊。
「你確定,你當初生下來的那個孩子,是個女孩兒嗎?」
十幾秒鐘的漫長沉默後,葛慧聲音微微顫抖地回答:「我……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