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慧和現任丈夫,以及兩人生的兒子,和繼女,在九十年代初就南下打工去了。
這件事之前葛兵就確認過,但是葛兵並沒有說葛慧舉家去南方打工,其中有一部分原因是為了躲於有良。
顯然葛兵對此並不知情,要不然按他的性格,早揪著這事兒把於有良罵了個狗血淋頭了。
但現在葛慧親口承認了,有一部分這樣的原因。
起碼在她離開武光之前,於有良應該不止一次地找過她。
而找她的原因,則是於有良認為當年那個孩子沒死。
這就非常奇怪了。
假如新生兒出生的時候,就是死胎,或者夭折了,醫院除了有告知義務之外,按規定是還需要將遺體交給家屬處理的。
當然也有特殊情況,比如家屬傷心過度、心理承受能力不佳,選擇不要孩子的遺體。
這種情況,尤其出現在夭折的孩子是女嬰的情況下。
那醫院就會讓家屬簽個字,然後由醫院代為處理,就像胎盤一樣。
當然,二十一世紀的醫院大多都會嚴格執行規定。 但七八十年代,可能就未必了。
如果於有良時隔多年後突然認定當初的孩子沒死,
有可能是他在胡思亂想,也有可能是他聽到看到了什麼事情導致的這麼認為。
但有一點是可以肯定的,就是當初那個夭折的孩子,他們沒有帶走遺體。
而周奕問葛慧,確不確定自己生的是女孩,葛慧的回答是不知道。
就更加說明,他們甚至連這個夭折的孩子,都沒看到!
那一瞬間,周奕仿佛被雷劈中了一般,大腦里迄今為止的線索全都匯聚到了一起,然後擰成了一根繩子。
他產生了一連串大膽的猜測!
於有良和葛慧是在縣醫院生的孩子。
張素珍當時是縣醫院婦產科的主任。
而曾美華曾經也在縣醫院婦產科工作過,理論上是認識張素珍的。
那年,葛慧的孩子出生便夭折,夫妻倆連面都沒見著。 也是同一年,曾美華突然毫無徵兆地辭去了縣醫院的工作,和過去的社會關係做了個徹底的切割。
並且,她莫名其妙多了一個找不到來源的兒子,取名叫齊帥。
如果這就是真相的話,那這件事簡直太恐怖了。
張素珍和曾美華聯合,做了一個局,騙走了於有良和葛慧的孩子。
沒有殺人,卻比殺人還恐怖!
當然這些都只是周奕的猜測,需要求證,需要完善證據鏈。
而眼下就有一個當年的當事人,可以作為切入口,核實很多關鍵信息。
但這個當事人目前情緒比較激動,所以需要先改變她的態度。
從葛慧剛才那幾句話,周奕就已經捕捉到了這個人現在最在意的東西是什麼。
表面上聽起來,她在意的是現任丈夫的態度。
可實際上,她在意的是現在穩定的生活狀態。
她害怕因為過去的事,而影響到現在的生活。 她只是一個普通農村女性,曾經在婚姻和生育這兩件事情上同時遭受了巨大打擊,所以這讓她對現在的生活倍感珍惜。
或許她在南方的生活未必多富足,畢竟葛兵說妹妹妹夫都是在那邊打工,連繼女都已經沒上學進廠了,只有後來生的那個兒子還在讀書。
但比起她曾經的遭遇,顯然這樣平淡的生活已經是她夢寐以求的了。
所以她才會像只刺蝟一樣,不讓過去的記憶靠近。
而她的這個態度,也讓周奕基本確定了一件事,過去的傷痛,她並沒有向現任丈夫和盤托出過,可能是羞於啟齒,也可能是自我保護不願意提。
周奕便抓住了這一點,開口道:「葛女士,當年這件事,可能並沒有你以為的這麼簡單。我知道你不想丈夫誤會什麼,所以我覺得不妨趁此機會,當著我們警察的面把話都說開,把事情都搞清楚,讓你丈夫知道你當初受了什麼樣的委屈,不是更好嗎?」
電話那頭的葛慧猶豫了,她扭頭看了看自己身旁那個老實巴交的丈夫,看到對方殷切的目光。
她深吸了口氣,對著電話問道:「啥叫沒有我以為的這麼簡單?」
周奕聽到對方軟化下來的語氣,就知道對方態度有所緩和了。
便立刻說道:「我需要先問幾個問題,才能進一步確認。你可以回答嗎?」
「行,那你問吧。」
「你還記不記得當年生那個孩子的時候,是哪年哪月嗎?」 「一九七九年,六月八號。」
葛慧回答得很乾脆,這更加證明,這件事在她心裡的烙印有多深了。
但這讓周奕心頭微微一緊,因為齊帥的出生日期是一九七九年的四月十八號,早了一個半月。
「當時為你診斷、為你接生的醫生,你還記得叫什麼嗎?」
「叫什麼我不記得了,但我記得她姓張。」
「你確定嗎?」周奕忙問,一旁負責記錄的沈家樂聞言,瞬間挺直了腰。
「確定吧,還是個主任,他們都喊她張主任。」
第一道猜測,對上了!
「葛慧,當時關於你血液里檢測出病毒的事,是這個張主任親口告訴你的嗎?」
「是,是她把我和於有良喊去她辦公室說的。」
周奕察覺到了不對勁,葛慧已經臨盆待產了,這種情況下,按理來說不應該把產婦也叫過去啊。「她具體是怎麼說的。」
「我記不太清了,因為當時她說完後,我腦子就一片空白了。反正大概就是說,驗了血,發現我得了一個病……」 見葛慧突然不說了,周奕就知道她有顧慮,便忙說:「葛慧,你別害怕,我已經向你哥核實過了,也知道你後來去市裡面的醫院做過全面的檢查,沒有任何問題。你是清白的,我們現在只是要搞清楚,當初是不是誤診。」
周奕這話,一半是說給葛慧聽的,另一半是說給一旁沒有發聲過的她丈夫聽的。
果然周奕在說了這句話之後,打消了葛慧的顧慮。
只是她的聲線里還是能夠聽出顫抖來,說明她情緒還是很激動。
「她說……她說我得了梅毒,說這個病百分之百會傳染給孩子……而且大概率孩子還可能會畸形,讓我們做好心理準備。」說到最後,葛慧再也忍不住,哭了起來。
電話這邊的周奕,這時聽到電話里傳來一個男人小聲的安慰,想必是她的現任丈夫。
自己和沈家樂分析了半天,最後居然真的是梅毒,怪不得於有良要這樣對葛慧了。
畢竟這種病,不論是哪個年代,人們第一時間聯想到的,都是男女關係混亂。
或許當時的於有良聽到這個信息後,第一反應是去懷疑葛慧是不是對不起自己。
但在周奕聽來,這位張主任的話,卻分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她明擺著是在給他們兩人做心理建設和鋪墊,畢竟「百分之百會傳染給孩子」「大概率畸形」,都是衝著孩子去的。
「葛女士,我想再問一下,當年你生的時候,是順產,還是剖腹產?」 「剖……的,因為已經足月了,打了催產針也不行,就只能剖了。」
剖腹產對產婦的身體負擔要遠比順產大,而且當年醫療條件有限,再加上之前「得了梅毒」遭受的心理打擊,讓她在手術台上就失去了意識。
等她再醒來的時候,卻得到了一個更大的晴天霹靂。
於有良雙眼血紅、咬牙切齒地對她說:孩子生下來就沒了,是個女孩兒,而且還是個畸形兒。
「所以你根本就沒見過你生下來的那個孩子一眼,是嗎?」周奕問。
「對,於有良說,醫院有規定,畸形兒死嬰由醫院統一處理。我沒見過……」
「那於有良他本人見過嗎?」
「我不知道,從那天開始,他看我的眼神都是恨不得想殺了我的那種眼神,再後來的事情你們應該問過我哥了吧。」
周奕不想讓葛慧再複述當初的慘狀,她一個年輕女人,接連遭逢一連串的巨大打擊,還要拖著病體,那個年代還沒有條件立刻通知自己的娘家人。
甚至當初的她可能還非常愧疚、自責,覺得都是自己的錯。
這種慘痛的記憶,誰都不想拿出來舊事重提。
這事兒,確實太有問題了。 醫院哪兒來的什麼所謂,統一處理畸形兒的規定。
這件事從頭到尾,那個張主任的操作,每一步都有問題。
但這就是那個時代里人們認知的局限性。
於有良還是個小學老師,在那個文盲還很普遍的年代,已經算是有文化的人了。
可卻依然不加驗證,就相信了張主任的話。
這裡面一方面有認知的局限性,他不像周奕那樣知道梅毒這個病是怎樣的恐怖。
一方面又有那個時代的大多數人,對醫生這個職業信任和敬畏的普遍心理。
但最主要的方面,還是於有良本人的性格缺陷。
年輕的他太過於衝動了,而且對自己妻子不夠信任。
這麼大的事情,這麼嚴重的指控,他沒有冷靜地去思考一下,而是直接讓情緒左右自己的大腦。
如果他足夠冷靜,或者足夠信任自己的妻子,那說不定當年的悲劇就可以避免了。
只是人生沒有如果,更沒有回頭路可以走。 一旦在大事上走錯一步,將足以造成無可挽回的結果。
於有良或許在家人、鄰居、同事,以及那些被他資助過的學生和家長眼裡,是個大好人。
但至少在葛慧這裡,在那個生死不明的孩子這裡,他一點都不無辜。
也或許正是他後來意識到了,當年自己的錯誤,才會選擇終生不娶吧。
可能是自我懲罰,也可能是陷入對當初的悔恨中,無法自拔。
「葛女士,當年你們有做過b超,確認孩子的性別嗎?」周奕問道,這在以前很常見,因為重男輕女,很多人都想生兒子。
如果b超做出來是女兒,那就直接打掉。
這也導致了很多亂象叢生,上面不得不做出規定,禁止給孕婦看胎兒性別。
可實際執行起來,卻沒有這麼鐵板一塊,畢竟都是人在做事。
你問不到,只能說明你沒關係。
葛慧卻回答說,做過b超,但沒有托關係找人看性別。
於有良的父母是很想要孫子的,想讓他們去看看孩子是男是女。 可當時於有良卻表現出了很高的覺悟。
說生男生女都一樣。
說婦女能頂半邊天。
所以就始終沒去看性別。
但從這點來看,在七十年代末,於有良思想其實還挺開明的。
畢竟周奕可沒少聽說重男輕女引發的慘劇。
有生了十個都沒生出兒子,被掃地出門的。
有爺爺奶奶直接把女嬰抱出去,扔河裡淹死,謊稱送人的。
也有恨孫女,把針戳進孩子身體裡想偷偷弄死,結果孩子頑強地活了下來,長大後去醫院才發現真相的。
在重男輕女這件事情上,層出不窮的慘劇鬧劇,既是時代的局限性,更多的還是人性的劣根性。
因為那個年代,還是有不少像於有良這樣思想開明的人存在。
只可惜,於有良不是完人,他也有不足之處。 葛慧這邊透露的信息,已經相當有指向性了。
第一,說她得了梅毒並替她接生的那個醫生,大概率就是張素珍了。
第二,根本沒有任何證據可以確定,那個孩子是男是女、是健康的還是畸形的、以及是生是死。
因為葛慧沒有看見,於有良或許可能見過什麼「東西」,但已經無從驗證了。
這件事非常離譜,因為僅憑醫生的幾句話,就莫名其妙地讓一個新生兒消失了。
這件事又不那麼離譜,因為從告訴他們得了梅毒開始,就是一個處心積慮的騙局!
目的只有一個:孩子!
而且這件事的恐怖之處在於,幾乎沒有成本。
因為當於有良相信葛慧得了梅毒那一刻開始,這個騙局就成功一大半了,因為這不再是外部衝突,而是直接轉化成了內部矛盾,為最終孩子畸形並夭折,打下了基礎。
如果於有良在被告知,自己老婆得了梅毒的時候,直接反應是去質疑醫院、質疑醫生,並要證明清白的話。
張素珍當時就可以謊稱拿錯化驗報告了,然後向兩人道歉,這事兒就能輕易搪塞過去了。
所以這件事幾乎沒有成本。 於有良不上當,那後面還有張有良、王有良。
總會有一個人上當的!
不過比較可惜的是,當年的事,葛慧並沒有留下任何憑證。
於有良家警方也沒有搜到和這件事相關的東西,畢竟過去十八年了。
至於醫院,就更不用想了,既然是故意做局的話,張素珍又怎麼可能留下明顯不利於自己的證據呢。
幹過八年檔案工作的周奕比任何人都清楚,在沒有電腦系統之前的檔案管理和保存工作是有多難。
與之相反的,是葛慧現在還保留著當年哥哥和嫂子帶她去市醫院,做的那份檢查報告。
因為那就是她證明自己清白的象徵。
「葛女士,你內心深處有沒有懷疑過,當年那個孩子可能沒死呢?」
電話這頭的葛慧聽到這句話,頓時愣了下。
半晌都說不出話來。
周奕繼續問道:「既然你後來去大醫院查了,證明了你沒有任何問題,你是清白的。那你當時就沒有想過縣醫院那邊是怎麼回事嗎?」 「既然你沒有感染梅毒,那你生下來的那個孩子,又怎麼可能會因為感染梅毒而畸形,而夭折呢?你想過沒有?」
周奕一連串的提問,直接把葛慧給問懵了。
電話這邊的幾個人,都把目光對準了葛慧。
葛慧結結巴巴地回答:「我……我媽說,不能去問,問了……只會越抹越黑……外面人只想著傳閒話……才不管你是不是真的沒錯……」
周奕恍然大悟,葛慧她媽的這句話,確實非常理智,完全是從為了女兒好的角度出發的。
第一,他們沒有什麼證據,就算去鬧,鬧大了只會毀了女兒的名聲,畢竟你沒法兒向每一個人解釋事情的原委,更不可能控制信息傳播過程中以訛傳訛。
第二,事情已經發生了,葛慧和於有良已經覆水難收、破鏡難圓了,就算不顧一切去鬧了,鬧明白了,一切也都回不到從前了。
第三,那個孩子不管是生是死,是男是女,那也是他們於家的血脈。老於家萬一不認咋辦?萬一不要咋辦?自己閨女帶著個拖油瓶,以後還怎麼嫁人。
雖然老太太的做法看起來很冷血,但從結果來看,確實很正確。
畢竟她是個母親,她首先想的就是保護自己的孩子。
而且那句「外面人只想傳閒話,才不管你是對是錯」,就真的是看透了人性本質才有的智慧。
所以葛慧最後什麼都沒做,其實也沒什麼可以指摘的。 這也是為什麼維持社會穩定的是法律,而不是道德。
周奕連說了幾句「理解」後,又詢問了一些問題,主要是關於兩人離婚後,於有良的反應。
但實際上,於有良並沒有像周奕想像的那樣,離婚後還一直騷擾葛慧。
在娘家的時候,有家人的保護,尤其是她哥哥葛兵脾氣爆。
後來再嫁之後,於有良應該是不知道她家在哪兒,並沒有去過她後來的家。
她前面說的於有良找她,想拉她去找孩子,說的是於有良跑到她上班的廠里。
但那時候她早就走出來了,早已有了安穩的生活,所以只當於有良是神經病。
後來廠里不景氣,一些工友南下打工,她也心動了。
最後就背井離鄉,和丈夫帶著兩個孩子去了南方,一直到現在。
看來走不出來的人,是於有良。
畢竟在當年的那件事裡,葛慧是個純粹的受害者。
於有良則不全然,在法理上他是無辜的,但在情理上他並不完全無辜。 所以這麼多年,他也走不出來,因為這已經不是他的心結了。
這完全成了他的心魔。
他的業障!
「警察同志……」葛慧聲音發抖地問,「你們……是不是找到那個孩子了?」
周奕剛想說是,但突然間呼吸一滯。
因為他想到了齊帥現在的情況。
如果齊帥現在是個普通人,周奕覺得去驗證一下兩人之間是不是母子,其實也未嘗不可,畢竟身世永遠是一個人最在乎的東西。
可現在的齊帥,是個殺人犯,是個階下囚,是個即便不槍斃也得在牢里度過大半生的囚犯。
這種情況下,如果確認了親子關係,對葛慧是個怎樣的心理打擊?
她現在生活安穩,有丈夫有孩子。
她本來是不願意配合警方調查的,是警方說服了她。
但最後周奕還給她一個巨大的心理創傷,讓她後半輩子在愧疚中度過,這是不是有點太以怨報德了? 所以他回答道:「沒有,我們主要是在調查當年為你接生的那個醫生,所以才需要向你了解情況。葛女士,非常非常感謝你今天配合我們的工作,後續如果不是必要的話,我就不再打擾你了。希望你和你的家人生活幸福,健康平安。」
周奕這幾句話說得特別真誠,是由衷的,發自肺腑的。
電話那頭的葛慧欲言又止,張了好幾次嘴,似乎很想再問什麼,卻終究還是沒能問出口。
最後她只回答了三個字:「謝謝你。」
掛斷電話後,周奕心中湧起了一股悵然若失的失落感。
他不是為自己,也不是為案子失落。
他是為他人的命運,於有良的命運,齊帥的命運。
老話說,一失足,成千古恨。
人生又何嘗不是。
一次惡意,就足以改變好幾個人的人生!
這怎能叫周奕不唏噓呢。
「師父,接下來咋辦?」 周奕看了看時間,已經九點多了。他站起來一揮手道:「走,陪為師喝酒去!」
話音剛落,一道人影行色匆匆地走進了只剩下他們兩人的辦公室里。
正是一直未歸的侯堃。
「侯哥,你怎麼這會兒才回來啊。」周奕招呼道,「走,正好一塊兒去吃頓燒烤,喝點酒,放鬆放鬆,我請客。」
侯堃卻迫不及待地說:「燒烤一會兒再說,縣醫院這邊我有重大發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