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堃的任務,是去縣醫院調查一個和曾美華關係不錯,但已經去世的護士。
這個姓沈的護士恰巧還是婦產科的,所以周奕順便讓他再查一下張素珍當初在縣醫院的情況。
因為當時周奕這邊還在同步調查張素珍,還沒有線索把幾條線都給串起來。
否則在確認張素珍和於有良存在關聯後,周奕必然會把注意力聚焦到針對張素珍、針對當初那個生死不明的孩子身上。
至於那個姓沈的護士,也就無足輕重了。
畢竟人已經死了那麼多年了,而且還是自殺。
侯堃不知道,所以他到了縣醫院之後,按照既定的偵查方向,開始賣力地調查了起來。
他找到了醫院的人事科,由於有姓氏、科室的信息,外加有跳樓自殺這一條在,所以很快就查到了這名護士的信息。
這名護士叫沈小紅,確實是縣醫院婦產科的護士。
她是一九八六年十一月,從五層高的住院樓樓頂跳下來自殺的。
所以她的死,和曾美華沒有半毛錢關係,那時候曾美華都已經離開醫院七年了。
至於具體的自殺過程,醫院這邊不是派出所,當然不會有具體的事件記錄了。 不過死人了,肯定得報警,侯堃打算在醫院問完之後,再去附近派出所,了解沈小紅跳樓的具體調查結果。
但人事科的王幹事挺配合的,幫忙找了兩位在婦產科工作過的老職工。
侯堃向兩人進行了詳細地詢問,一直從七十年代,問到了八八年張素珍離開縣醫院。
首先就是曾美華和沈小紅的關係。
兩人證實了曾美華當初在婦產科的時候,和沈小紅的關係是最好的,經常一起搭班,一起吃飯。
因為兩人都沒有孩子,自然就走得近了許多。
不過沈小紅沒孩子的情況和曾美華不一樣。
在她們的記憶里,沈小紅是個很張揚的人,性格張揚,衣著打扮也很張揚。
相反曾美華在她們的印象里,是個挺樸素的人,性格稍微有點內向那種。
沈小紅沒孩子的原因,是因為她是離異,好像結婚了一年多,還沒懷上就離了。
至於離婚的理由,反正她對外說的是男方在外面搞破鞋,被她抓姦在床了。
但也有傳聞說是她在外面跟男人不三不四,被前夫給踹了。 反正也沒個準確的說法。
不過沈小紅在離婚後,確實有不少藍顏知己。
她本身長得就不錯,然後又會打扮,八十年代初就燙大波浪,戴那種很誇張的圓耳環,塗口紅,也算是縣醫院一道靚麗的風景。
跟她走得比較近的男人,有好幾個,醫院內外都有。
不過她到出事為止,都沒有再婚,這在那個保守的年代,也是容易引起流言蜚語的原因。
相反,倒是曾美華,在縣醫院的時候,什麼八卦都沒有過。
甚至連她辭職離開,她們這些不是同一個科室的人,都是幾個月後才知道的。
至於孩子的事情,那就更沒聽說過了。
然後,侯堃又詢問了張素珍的情況,尤其是張素珍和曾美華之間有沒有什麼密切關係。
可得到的答案卻是否定的。
因為張素珍是科室主任,而不管曾美華還是沈小紅,都只是下面的護士。
雖然同在一個科室,但管理上卻是不同的。 科室主任管的是科室里的醫生,護士則是歸護理部加科室護士長管的。
雖然原則上不屬於上下級,但實際上還是差著級別的,所以下面的小護士怎麼可能和科主任關係密切呢。
至於張素珍的情況,被詢問的人雖然是老職工了,但都是護士。
所以工作上的事情,她們也不太清楚。
不過有一點倒是和周奕他們在二中心醫院了解到的不太一樣。
就是張素珍在縣醫院期間,是個非常強勢的人,可以說是獨斷專行的那種,科室里的事,基本上就是她說一不二。
所以大家都比較畏懼她。
一旦一個領導受人畏懼了,那自然也就不會有人接近了。
不過生活上的事情,她們還是多多少少有些耳聞的。
不過這和周奕查到的情況差不多,就是張素珍的丈夫是個賭鬼,賭掉了大好前程,賭掉了美滿家庭,最後連命都賭沒了。
她們之所以知道,是因為追債的曾經來醫院鬧過。
後來張素珍去了市裡面的大醫院,她們也是有耳聞的。 不過也沒人覺怪,畢竟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
而且張素珍走的時候,也不像曾美華那樣悄無聲息,也跟一些人打過招呼,理由和周奕了解到的一樣。
為了兒子,為了照顧考上市重點的兒子。
聽到這裡的時候,侯堃其實是有些失望的,因為沒有問出什麼有價值的線索來。
所以就順勢最後問了下沈小紅自殺這件事的前因後果。
而恰恰就是這件事裡,有些東西引起了他的注意。
沈小紅是在八六年十一月份的某天晚上,跳樓自殺的。
那天晚上,沈小紅是值夜班。
這兩名老職工中的一人,當時就和沈小紅搭班。
不過她說其實大伙兒都不怎麼喜歡和沈小紅搭夜班,因為她上著上著班,人總會莫名其妙地就不見了。
問她就是肚子痛,去上廁所了。
所以跟她搭班就意味著,得承擔更多的工作。 至於她上夜班她到底幹嘛去了,那名老職工其實挺忌諱,一度不想說,畢竟死者為大。
最後在侯堃和王幹事的耐心引導下,她才說,她曾經夜班見過沈小紅跟男的在一起,而且還是兩次。
一次是從一間雜物間裡出來,她沒看見男人是誰,但對方穿著白大褂,顯然是醫院裡的人。
她說沈小紅當時面色潮紅,護士帽都歪了。
另一次是在樓下,一輛小汽車裡,那車不停地晃。
過了一會兒沈小紅從車上下來了。
大家都是成年人,所以都明白髮生了什麼。
何況沈小紅一個漂亮的離異女人,本來風評就不太好。
但她當時也沒敢亂傳,怕惹禍上身。
八六年十一月的那天晚上,她當時在值夜班,沈小紅又不見了。
她也沒當回事,因為習以為常了。
婦產科病房不像其他科室,絕大多數病人都不需要輸液,夜班真正會忙也就是有待產的孕婦、或者外面送來的孕婦羊水破了要生了。 但這種事怎麼可能天天有,所以不忙的時候,打個盹偷個懶是很正常的。
不過沈小紅自殺,不是她發現的,她是聽到外面的騷亂,才跑到窗口往下看,發現已經有幾個人拿著手電筒在那裡照了。
地上躺著個白色的人影,身下是一灘紅色的血跡。
她這才意識到,這是出事了。
當時她就有一股不詳的預感,但她膽子小,沒敢下去看。
直到警察來了,保衛科的人和警察一起上樓來,喊她下去認屍,看看是不是她們科室的沈小紅。
她這才跟著下樓,只是看了一眼,就確認死的是沈小紅了。
警察馬上找她,還有找當時的值班醫生做筆錄,還問了很多其他人,包括發現屍體的人。
一直折騰到了天蒙蒙亮,警察才把沈小紅的屍體拉走。
後面警察倒是沒再找過她,但是聽說醫院裡有好幾個男醫生都被警察叫過去調查了,應該都是平時和沈小紅走得比較近的。
其中有一個叫鄒金泉的男醫生,被警察給關了起來。
據說關了一個多月。 當時謠言四起,醫院裡幾乎每天都有小道消息,成了所有人茶餘飯後的談資。
主要就是集中在沈小紅和鄒金泉的關係上,因為鄒金泉比沈小紅大了六七歲,早就結婚了,孩子都上初中了。
所以大家都在說,是沈小紅插足了鄒金泉的婚姻,還想著逼鄒金泉離婚,好自己上位,所以才被對方殺害的。
就在人人都以為,是鄒金泉殺了沈小紅的時候。
鄒金泉卻被警察放了出來,還回到了醫院上班。
但他被關了這麼久,謠言傳播了這麼久,這件事的影響已經很壞了。
所以後來沒多久鄒金泉就走了,至於是自己走的,還是醫院讓他走的,那就不得而知了。
然後沈小紅的死,也就這麼不了了之了。
倒是醫院後來內部出了一個通告,告訴全體職工,婦產科護士沈某系自殺,要求全體員工不信謠、不傳謠。
再然後,這件事就慢慢地被人遺忘了,也沒幾個人還記得沈小紅這個人了。
侯堃聽完後,問的第一句就是:那天晚上的值班醫生是誰?
不過得到的答案卻並不是張素珍,因為張素珍是科室主任,她不用值夜班。 不過對方接下來的一句話,引起了侯堃的注意。
對方說:雖然張主任不用值夜班,但如果遇到緊急情況,她隨時都會來主持工作。因為那時候她已經帶著兒子住在了醫院的宿舍里,據說是為了替丈夫還債,把房子抵押給了債主。
侯堃知道周奕懷疑張素珍,所以才特意通知自己調查張素珍,他自然對這個人的任何信息都非常敏感。
沈小紅的死,所謂自殺是醫院發的內部通告,並不意味著是公安機關的結論。
既然那個和沈小紅有不正當男女關係的鄒金泉會被羈押一個多月,就說明沈小紅的死是存在疑點的。
但後面把人放了,就說明證據不足,並不足以確認鄒金泉是兇手。
侯堃判斷,醫院這邊大概率是沒什麼有效線索了,所以直奔附近的派出所了解情況。
派出所這邊查了相關記錄後,又告訴他,這案子確實當初是他們出警的,但後來案子移交給了清源縣局的刑偵大隊。
雖然現場勘查的時候,沒發現有什麼異常。
可是在做屍檢的時候,法醫發現了兩個巨大的疑點。
第一,沈小紅右手的指甲縫裡,有少量的人體組織。
應該是抓傷過程中留下的,但她本人身上卻並沒有符合抓傷特徵的傷痕。 第二,沈小紅生前發生過性行為,不過體內並沒有提取到男性精液,說明男方採取了避孕措施。
基於這兩點,縣局刑偵大隊懷疑沈小紅是他殺,因此就把案子給接了過去。
於是侯堃又馬不停蹄地奔赴清源縣縣局,了解當年這起案件的調查情況。
侯堃之前「得罪」過方見青,不過後來方見青看在周奕面子上,也算是大人不記小人過了。
來到清源縣縣局後,侯堃反倒是借著方見青的名義,對方相當熱情也相當配合,畢竟方見青就是從清源縣刑偵大隊升上去的。
刑偵大隊的人確認了派出所的說法,當時在給沈小紅的屍體做屍檢時,法醫確實發現了這兩個疑點。
再加上他們在走訪調查中發現,沈小紅在男女關係上口碑不是太好,因此第一時間就把目光鎖定在了和她走得比較近的男性身上。
懷疑是有人因情感糾紛而殺人。
所以才會有醫院裡好幾名男醫生被傳喚調查的事情。
但其實當時他們傳喚的,不僅僅只有醫院裡的幾個男醫生,還包括了幾個社會上的男性,而且基本上都是已婚男性。
可見,沈小紅在男女關係方面,有多開放。
不過經過調查,他們發現很多男性其實並沒有和沈小紅髮生過關係。 好幾個,都只是被沈小紅釣著,沈小紅用一些若即若離的小手段,把他們的小心臟撓得直痒痒,卻並沒有真的能夠一親芳澤。
用後來的話來說,這個沈小紅就是個海後、釣魚大師,這些全都是她的備胎。
經過審訊,明確和沈小紅髮生過關係的,只有三個人。
其中就包括這個鄒金泉,案發之時他已經和沈小紅保持了長達一年多的不正當男女關係。
不過他真正被羈押的原因,還是因為他無法提供不在場證明。
刑偵大隊當時的關注重點並不是有沒有發生關係,畢竟都是和沈小紅有密切來往的人,沒發生關係的反而比發生關係的作案的可能性更大。
畢竟求而不得、然後憤而殺人的可能性似乎更大。
真正的關注重點是排查這些人的不在場證明。
絕大多數調查對象,都有明確的不在場證明,畢竟都是已婚男人。
只有兩個人的不在場證明很薄弱,但另一個是社會人士,嫌疑比鄒金泉小很多。
所以鄒金泉就成了重點懷疑對象。
更關鍵的是,鄒金泉那天晚上並沒有輪到值班,卻還是住在了醫院安排的宿舍里。 他最開始的解釋是自己身體不適,所以沒有回家,因為他家離得比較遠,因此當初才向醫院申請了宿舍。
但這個藉口很快就被戳穿了。
因為他對自己老婆說的是替別的醫生代班,所以不能回去。
而且刑偵大隊在搜查鄒金泉住的宿舍後,在裡面發現了沈小紅的腳印和毛髮。
鄒金泉這才承認,他和沈小紅已經保持了一年多的婚外情,每次沈小紅上夜班,他就會找各種藉口騙自己老婆不回家。
然後兩人偷偷約會。
之前被目睹鑽雜物室的那個背影,就是他。
沈小紅死的那天晚上,他承認沈小紅確實是來宿舍找他,並且兩人還發生了關係。
但他說做完後,沈小紅就走了。
而他則因為體力消耗過大而沉沉睡去了。
是天亮之後,才聽別人說出事了,婦產科一個護士跳樓自殺了。
他一打聽,嚇得腿都軟了。 他生怕自己和沈小紅的關係曝光,所以趕緊把昨晚用過的保險套給扔進了公廁里。
然後提心弔膽了好幾天,最後還是被警察給帶走了。
但是他堅決否認自己殺了沈小紅,發誓兩人發生完關係後他就睡著了,更沒有去過天台。
而且他堅稱兩人之間沒什麼矛盾,沒發生過爭吵。
但警方肯定不信他說的話,把他列為第一嫌疑人,羈押在了看守所。
這一關就是一個多月,期間多次提審鄒金泉,但鄒金泉還是一口咬死了自己沒殺沈小紅。
刑偵大隊查了一個多月,但是並沒能查到什麼新的證據。
而且深入調查後發現,鄒金泉似乎確實沒什麼殺害沈小紅的動機。
因為沈小紅在和他保持關係的同時,還和另外兩名社會人士也保持著不正當關係,也就不存在後來謠傳中說的要逼他離婚上位的事了。
而且鄒金泉在物質條件上,比不過另一位幹個體戶的老闆。
用鄒金泉自己的話來說,沈小紅喜歡的是他那種文化人才有的氣質,畢竟自己是正兒八經的醫科大畢業生,在縣醫院是當重點骨幹來培養的。
所以兩人之間並沒有什麼金錢上的糾紛,他給沈小紅買過幾件衣服,除此之外沈小紅也沒開口問他要過錢。 至於害怕關係暴露而殺人的動機,似乎也說不過去。
一來是鄒金泉的老婆是在這件事發生後,警方找她了解情況,才知道自己丈夫竟然早就出軌了。
二來是如果因害怕暴露關係而殺人,不太可能在宿舍發生關係後,又把人誘騙到天台偽造成自殺,邏輯上也不通。
還有一點非常關鍵,就是當時他們檢查了鄒金泉的身體,並沒有發現被抓傷的痕跡。
由於當年還沒有dna檢測技術,單憑指甲里的那點人體組織根本不足以確認是誰的。
所以最後因為證據不足,就只能把鄒金泉給放回去了。
而且這案子本來也沒什麼特別明顯的特徵,足以確定沈小紅是他殺的,所以最終這案子也就這麼不了了之了。
……
燒烤店裡,周奕和沈家樂一邊擼串,一邊聽侯堃說完了關於沈小紅的案子。
沈家樂十分疑惑地問:「侯哥,這案子……有什麼奇怪嗎?」
周奕也沒聽出來這裡面有什麼異常,唯一引起他注意的,就是侯堃提到了張素珍。
雖然沈小紅死的那天晚上,張素珍也在醫院裡。 但本質上其實這件事很合理,因為她不光是那天晚上在醫院裡,她已經帶著兒子住進了醫院職工宿舍,所以她天天晚上都在醫院裡。
總不能因為當時她在醫院裡,就懷疑沈小紅是她殺的吧?
周奕喝了口啤酒問道:「侯哥,你是不是發現了什麼線索,可以證明張素珍和沈小紅的死有關?」
「那倒沒有。」
「那你說的重大發現是什麼意思?」
侯堃拿起一串滋滋冒油的羊肉串,咬了一口說:「我去找了那個鄒金泉。」
周奕不解:「鄒金泉?找他幹嘛?」
「我在查看沈小紅的案件卷宗時,無意間發現,這個鄒金泉居然和陳彥軍是大學同學。」
「是嘛?」這倒確實出乎周奕的預料。
「我之所以這個點回來,就是為了找這個鄒金泉。」
「找到了?」
侯堃點了點頭:「他已經不在本地了,但我還是通過他的家人,聯繫到了他。」 「你猜怎麼著。」侯堃得意地笑道,「鄒金泉說,陳彥軍之前專門找他,打聽過一個人。」
三個人不約而同地異口同聲道:「張素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