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嚴打。
是從八三年開始,一直到八六年。
歷時三年。
鐘鳴就是那時候名震武光,得了個「活判官」的稱號。
前面他們查過張素珍丈夫的案子。
張素珍的丈夫叫張德友,以前是一家國有農機廠的修理工,有專業職稱那種。
不說前途無量,也算是那個年代稀缺的技術人才,好好熬著,以後高低都得喊一聲張工。
結果因為工作清閒,被工友拉著去打牌,從此迷戀上了賭博,並一發不可收拾。
黃賭毒這三樣東西,沾染上了想戒,那就太難了。
尤其賭博,沒有生理性的快樂,純粹是心理性的快樂,即便有生理上的,也是心理快樂導致的多巴胺分泌。
賭狗的結局,基本都是家破人亡,一無所有。
張德友就是這樣,錢輸光了,房子輸沒了,工作也丟了,還欠了一屁股債。 至於有沒有被做局,那就不得而知了。
畢竟這種被熟人拉下水的賭狗,八成都是被下了套的。
真就像狗一樣,被人哄著騙著鑽進了陷阱。
不過和之前了解到的有些不一樣,之前都說張素珍的丈夫是被人打死的。
可當年卷宗里記錄的實際情況是,張德友被催債的追趕,逃跑過程中自己從高處跳下,結果不慎墜亡的。
而這起案子,就發生在八三年,剛好趕上了嚴打開始。
所以追趕張德友催債的人,幾乎都被重判了。
這起案子中,張德友的結局確實和之前周奕他們從張素珍的新老同事那裡打聽到的情況一樣,已經去世了。
但有些地方還是存在一些區別的。
比如他們的房子,並不是張德友死後,為了還債才賣的。
而是張德友還活著的時候,就賣掉還賭債了。
還有就是張德友欠的錢,在他死之前,張素珍確實一直在幫他還債。 張德友賭錢,欠錢。
張素珍替他還錢。
張德友賭咒發誓,寫保證書。
過一陣子繼續賭,繼續欠。
就這麼反覆循環。
但是八三年,張德友摔死後,這些債務算是了結了。
一來是債主被重判,進去了。
二來法律本來就不保護賭債的償還,因為賭債屬於非法債務。
所以既沒有債要還了,也沒有人來催債了。
雖然母子倆當時可能生活艱苦,但縣醫院是給安排了單人宿舍的,張素珍的工資和補貼,是足夠撫養兒子的。
但張素珍顯然沒有停手,就足以說明,不是生活在逼她犯罪,而是她這個人本性使然。
至於清源縣局的王隊提到的八六年的事,指的是三年整肅末期的一起案子。 當時鐘鳴負責的嚴打專項小組接到群眾舉報,說自家一個男鄰居,一直沒有正經工作,但從來不見他缺錢,而且總和一些鬼鬼祟祟的人混在一起,所以他懷疑肯定有事兒。
整肅到後期,群眾舉報已經很積極活躍了。
接到舉報後,專項小組就開始著手調查這個叫高歡的男人。
一查,結果發現群眾的舉報情況完全屬實,這個高歡長期無業,但卻出手闊綽,收入來源成謎。
由於經過三年的整肅,社會風氣已經大不同了,那時候很多原本氣焰囂張的地痞流氓都學乖了,低調行事。
所以鐘鳴決定不打草驚蛇,而是派人長期盯梢這個高歡,逐步摸清這人的底細。
中間的過程有一些曲折,但好在最後順藤摸瓜,端掉了一個相當隱蔽的人口拐賣團伙。
這群人專門誘拐無知婦女,然後賣到外省的山區。
雖然這夥人最後被一鍋端了,但很可惜的是,團伙的頭目趙寶田死了。
這人的表面身份是個老實巴交的農民,非常具有迷惑性,但實際上是這個團伙的負責人,為人心狠手辣。
而且這人特別機警,提前發現了前來抓捕的便衣。
不過他沒跑,而是喝農藥自殺了。 據王隊說,當時發現趙寶田喝了農藥後,鍾隊立刻把人拖上車趕往醫院,想洗胃搶救。
但路上趙寶田就沒了,吐了好多黑血,直接斷氣了。
所以這案子算是失敗的。
因為這個團伙把拐賣的人口販賣到外省,那邊還有人接應,很多關鍵信息就在趙寶田的身上。
他一死,線索就都斷了。
高歡充其量就是個打手的角色。
王隊說,這個結果讓鐘鳴大發雷霆,復盤了行動過程後,還給了那名暴露身份的刑警一個警告處分。
當時該團伙還有其他人交代,說趙寶田應該還有另一條拐賣孩子的線,但他們沒有接觸過。
雖然交代的人沒什麼證據可以證明,但還是引起了鐘鳴的注意。
於是鐘鳴讓人整理了武光本地近十年內的兒童失蹤報警記錄,可並沒有發現什麼可以和趙寶田契合得上的線索,最終也就不了了之了。
經過周奕的提醒,縣局的王隊想起了這件事。
「有沒有可能,當年這個趙寶田真的販賣過孩子啊?」王隊說,「這個趙寶田就是我們清源縣本地人,而且趙寶田犯罪團伙是八六年的十月初被端掉的。時間上,也吻合。曹支隊,還有這位小同志,你們覺得呢?」 曹安民看看周奕。
前面聽的時候,周奕就在思考這裡面存在的可能性。
現在既然曹安民看自己,那周奕也就不客氣了。「我覺得王隊提到的這個趙寶田很可疑。趙寶田是八六年九月死的,而沈小紅則是八六年十一月死的,中間就隔了兩個多月。」
「如果我們可以證明趙寶田和張素珍,或者沈小紅之間存在一定的社會關聯,那大概率就是了。趙寶田的死,間接保護了張素珍,也斷了她販賣新生兒的渠道。」
王隊立刻說:「曹支隊,那這件事交給我們來辦吧,我圍繞著這三個人的基本情況和社會關係,都好好排查一遍。」
曹安民點點頭:「行,那辛苦你們了。反正這個張素珍已經決定要抓了,那也就不用顧忌打草驚蛇了。」
曹安民起身,一拍桌子道:「抓緊行動起來,我們不冤枉一個好人,但也不能放過一個壞人。」
……
市第二中心醫院,婦產科。
產房裡,傳出一個產婦痛苦的哀嚎聲。
「你確定張素珍在裡面?」方見青帶著人站在產房外面,嚴肅地質問一名攔住他們去路的護士。
戴著口罩的護士眼神里流露出一絲驚慌,但還是用力點了點頭:「是,張醫生現在正在裡面接生,你……你們有什麼事,至少也得等到她接生完吧?」 方見青皺著眉問:「沒有其他醫生能頂替一下嗎?」
護士趕緊解釋不可以,臨時更換醫生的話,產婦可能會情緒波動,那樣到時候出了事他們根本沒法承擔後果。
見護士態度決絕,方見青也不敢亂來。
而且等在外面的家屬也圍了上來,問什麼情況。
方見青只能要求這名護士保密,然後等待,同時派人把樓層的出入口都給堵死,防止出任何意外。
直到,產房裡傳出了一聲新生兒的啼哭聲,預示著一個小生命的誕生。
產房外,兩撥人嚴陣以待。
一撥是產婦的家屬,等著剛出生的孩子出來。
另一撥則是警察,等著剛接生完的醫生出來。
一邊等待新生,一邊捕獵舊惡。
一邊迎接希望,一邊帶來絕望。
過了一會兒,產房門開了,門外的兩撥人都緊張了起來。 一個護士走了出來,大聲問道:「誰是劉秀琴家屬?」
早就坐立難安的男人一步就沖了過去,喊道:「我是,我是她丈夫。」
護士說:「是個男孩兒,母子平安,情況穩定。」
一聽這話,男人頓時激動不已,先是向護士連聲道謝,然後又跟身後的幾位老人分享這個好消息。
「哎……」方見青剛要開口詢問,護士卻啪地一聲把門關上了。
方見青略顯尷尬地撓了撓頭。
但沒過幾分鐘,門再次打開了,一個穿白大褂戴口罩的人從裡面走了出來。
方見青沒見過張素珍,不確定這個是不是,而且對方戴著口罩和帽子,捂得嚴嚴實實的。
他剛要開口問,卻聽這人主動向劉秀琴的丈夫說道:「你愛人剛生完,比較虛弱,出汗多是正常的,不用擔心。你們現在不用守在這裡了,產婦和孩子都需要留在產房先觀察兩個小時,沒什麼問題了我們會送回病房的,你們在病房等就行了。」
劉秀琴的丈夫趕緊向對方千恩萬謝。
說完之後,這人又轉過身來,面朝著方見青他們。
方見青頓時如臨大敵。 對方摘下了口罩,臉上的皮膚已經被汗水捂得發紅了。
正是張素珍。
「張素珍?」方見青問。
「我是,你們是警察?」張素珍的表情很平靜,沒有一絲慌亂。
「我們是市公安局刑偵支隊的。」方見青亮出證件,然後又拿出了一張傳喚證,「張素珍,請跟我們走一趟吧。」
張素珍點了點頭,然後看著方見青,伸出了雙手問道:「要把我銬起來嗎?」
方見青眼裡閃過一絲狠厲,然後摸出了腰間雪亮的銀色手銬道:「當然!」
……
審訊室外,曹安民、方見青和周奕站在走廊里。
「她沒反抗,或者試圖逃跑嗎?」曹安民問。
「沒有,乖乖束手就擒了。」方見青回答,「感覺她好像早就等著咱一樣了。」
曹安民背著手,微微點了點頭,卻沒有說話。 過了一會兒,抬頭問周奕:「省廳那邊的dna檢測結果,估計還要多久?」
「鄒金泉的可能沒那麼快,但張素珍的應該快了吧。」
「行,那就先審吧,交個手,摸摸對方的底。」
方見青問:「曹支隊,那……您來?」
「不,我在旁邊看著就行了,你跟周奕,看你們倆誰主審?」
沒等周奕說話,方見青開口道:「那周奕主審吧,這案子從頭到尾都是他跟的,沒人比他更清楚了。」
周奕一聽,也就義不容辭了。
其實他很清楚曹安民說的摸摸對方的底是什麼意思。
到目前為止,針對張素珍的懷疑,有三點。
第一,懷疑她指使於有良殺了陳彥軍。
第二,懷疑她在八六年,殺害了沈小紅。
第三,懷疑她在縣醫院任職期間,利用職權,長期從事新生兒拐賣行為。 但這三點,全部都是懷疑。
目前沒有直接證據。
這三項罪名,哪一項都夠得上死刑的標準了。
……
「張素珍,我們又見面了啊。你還記得我嗎?」
審訊室的燈很亮,張素珍的影子像一隻老鼠,蜷縮在羈押椅下面。
張素珍眯著眼睛看了看,點了點頭:「記得。」
「記得就好。我看你這氣色,比上次見面好多了啊,是不是最近狀態調整得比較好啊?」周奕皮笑肉不笑地問。
如果一切懷疑屬實,那張素珍絕對不是個好對付的人。
能殺兩個人,還能拐賣這麼多孩子,完全就是個窮凶極惡之徒。
方見青說,感覺張素珍有備而來,恐怕不是錯覺。 上一次周奕的試探,是打了對方一個措手不及。
雖然周奕當時沒有表現出自己發現破綻的跡象,但張素珍自己發現了自己的疏漏,所以顯然這幾天她已經調整好了狀態。
這也是為什麼她對警察的到來能如此淡定,恐怕她早就已經復盤過無數次了。
明顯是自認為沒有破綻,才會這麼淡定的。
就是不知道,她以為只是陳彥軍的事,還是進一步想到了其他事情。
所以本質上,這次審訊,就是一場心理博弈。
想打這條蛇,只能打七寸!
「張素珍,你這心心念念的退休計劃,這回恐怕是要落空了吧。」
「什麼意思?」
「你覺得我是什麼意思呢?」
張素珍無奈地笑了笑,抬了抬自己被銬著的雙手說:「我倒是想知道,你們警察抓人,肯定是有理由的吧?總不能無緣無故,把公權當做私權吧?」
果然不出周奕所料,她早就有心理準備了。 其實包括侯堃在盯梢的過程中,以及方見青去抓人的時候,張素珍都沒有跑。
因為逃跑從來不是最優選擇,不是人人都具備汪明義那種隨時往國外跑的能力的。
而且張素珍篤定只要自己沒有把柄落到警察手裡,她一跑反而就坐實了自己的嫌疑。
既然對方有心理準備了,那周奕就更不打算按部就班來審了。
按照嫌疑人的節奏來,那就等同於被嫌疑人牽著鼻子走了。
「張素珍,你誤會了。我說的你心心念念的退休計劃要落空,是指你想著過兩年退休後,去省城給你兒子帶孫子的計劃怕是沒戲了。」
「你什麼意思?」張素珍眼裡,多了幾分敵意。
「沒什麼意思,我就是聽陳薇薇說,她跟你兒子張旭分手了。這事兒你知道吧?」周奕的語氣里,帶著一股幸災樂禍的意味。
他就是想激怒對方,人一憤怒,血壓就升高了,大腦就缺氧了,反應也就變慢了。
果然,張素珍的胸膛開始起伏,氣息變得急促。但她還是壓抑著情緒說:「年輕人談戀愛分分合合也很正常,他們已經談了好幾年了,我對他們有信心。」
周奕聽到這話,噗嗤一下沒忍住就樂了出來。
「不是,你真覺得這是正常的談戀愛鬧矛盾?」 張素珍斜著眼,怒視著周奕,沒說話。
「你不會不知道你兒子幹了些什麼吧?你覺得陳薇薇還能把自己的終生,託付給這樣一個有過違法犯罪行為的壞人?」周奕大聲質問道。
張素珍被這麼一激,脫口而出道:「你別血口噴人,我兒子沒殺人!」
屋裡的曹安民和方見青不由自主地抬頭看著她。
周奕低沉的聲音,瞬間如墜入河床的船錨般沉重:「張素珍,我什麼時候說張旭他殺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