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3章 唯祀與戎不可假與人
宋煊贊同道:「片面,我說的確實有些片面。」
賈昌朝沒想到宋煊竟然承認了,那他說那些話的意思做甚?
「宋知府,我大宋吸取唐末五代藩鎮割據的教訓,極力將權力收歸中央。」
「諸如收鄉長、鎮將之權悉數歸於縣,收州牧之權悉數歸於朝廷。」
「再加上我大宋不抑止兼併,土地買賣頻繁,舊的、幅員廣闊的鄉里制度已經無法做到有效管理。」
「雖然我大宋確實停止了在縣級以下設立正式的、又貧瘠的行政衙門,但這絕不是意味著放任不管。」
宋煊再次點頭:「賈講書說的確實是正確的認知,但是地方上的亂象,你當真懂嗎?」
「這有什麼不懂的?」賈昌朝自傲的回了一句。
「百姓出現了糾紛,多是在村子裡解決,很難拿到縣衙來說的,甚至那些私下傳播各種淫祠,也都是民不舉官不究的。」
「楚地那麼多淫祠,縣衙都不知道,你當真覺得我們的權力觸手下放到了各個村鎮?」
宋煊自己就是這樣在地方上成為三害之一的。
他能闖蕩出茹此名聲,還是要靠著管府的殺力沒看下放到鄉鎮。
宋煊的來時路,還能有比他更加感同身受的人嗎?
當年宋煊都能擁有地方保護傘,此時他為官後,身份互轉。
自是要想法子削弱那些地方上的保護傘,讓大家都得淋雨才成。
此時面對宋煊的提問,賈昌朝藏在袖子裡的手開始打結。
他其實認為那些保正、耆長們,是知縣的千里眼和順風耳。
但是話又說回來了,他們也是基層信息的過濾器,甚至本身就是案件的一部分。
知縣被身邊人說過濾後的消息做出判斷,那匯報給知縣消息的吏員,興許早就被地方上的保正、耆長們有甄別的匯報消息了。
所以從下到上這部分的信息是存在失真的。
就好比勒馬鎮三害,這個組合,當地知縣都不清楚。
天下怎麼可能會有聖人出現呢?
更何況還是那些無知鄉民。
大宋官員本就繁多,相互推諉已經是正常現象。
如今又沒有外敵入侵,自然是能享樂就享樂,能懶政就懶政。
官員如同疊架床一般,誰都有責任,但同時誰都可以沒責任。
別說治理鄉下了,就算是治理官員,大宋都是從立國以來都政策歪了。
他們培養龐大的文官集團實現對全國的統治,而且除了太祖、太宗之外,皆無常遠的政治目標。
從真宗以來,都是以鞏固君權為能事,所以為了穩定文官集團對趙宋王朝的忠心,給予高級文官極大的優待。
至於什麼「子弟、親屬、門客內推」之類的都無需複述,就算是規定官員任期內每年勘驗其功勞過失,合格者寄祿官定期升遷。
但在實際操作當中,此舉早就淪為形式主義,不管政績如何,文官三年一升遷,武將五年一升遷。
磨勘也都是假的,如此就導致文官集團日益臃腫而且行政能力低下,吏治腐敗也嚴重。
像宋煊這種能做出政績的官員,頂多在快速升遷方面有所優待。
就算是向傳范這種懶政之人,只要熬到期限到了,那也是往上走的。
如此一來,誰還會總是為百姓做事,積極處理政務?
賈昌朝不認同宋煊的話,其實是因為大宋是踩著大唐的地方行政的缺點這塊石頭過河的。
他們要儘量避免大宋重走大唐的舊路,以至於到了金人入侵的時候,地方上既無財權也無兵權,還無糧。
地方想要抵抗金人都做不到,只能任由他們長驅直入。
而且歷代皇帝削弱地方上權力的事情還是一直都在做的,通過頂層設計徹底消除了地方上的政權割據勢力再現的可能。
但是,地方上處理政務的程序十分的繁瑣,極大的降低了行政效率,許多官員都有因循苟且的風氣。
「賈說書也不必急於回答,只需要自己在基層多感受一二。
宋煊主動給了他台階,敲打他不要過於理想化:「等你在地方上多接觸稅務政務後,興許就會改觀許多不切實際的想法了。」
賈昌朝輕微頷首,也同樣沒再多說什麼。
至於接風宴宋煊還是要辦一辦的。
目前雖然在治理地方上的理念有所分歧,但賈昌朝畢竟也算是自己的下屬了。
在他親自整治了有關淫祠害人事件後,宋煊立即給各個縣衙下發整治各縣的淫祠一事。
如今冬日沒事幹,正好去做這些事,還不耽誤明年的春種。
依舊在整理卷宗的宋煊,接到了劉娥的書信。
反正劉娥就是一副關心宋煊的模樣,至於家小之類的,她已經派遣禁軍日夜守候,還有宋煊大舅哥親自帶隊。
東京城三個府衙聯合起來,由樞密使張耆作為統帥,大量搜捕無憂洞的賊子。
劉娥讓宋煊儘管安心在任上,她絕不會坐視不管的,定會保住宋煊的家小。
其實劉娥對宋煊沒有帶著家眷一同赴任,她相對於還是滿意的。
在劉娥的視角當中,宋煊是能臣不假,可有些時候能到過頭了,也讓她頭疼。
主要是宋煊做事行為較為激進。
有家眷留在東京城,算做人質的一環,讓劉娥更加放心,宋煊不會真的激進到那一步。
而且他岳父也被下放為通判,沒什麼調動軍隊的權力了。
如此一來,就算宋煊想要聯絡軍方,也會跟寇準一樣失敗的結果。
現在劉娥為了穩住宋煊,自是把目標放在了無憂洞賊子頭上,至少給宋煊一個合適的理由。
宋煊看完這封信之後,只覺得劉娥字裡行間暴露出了她的最大需求。
那便是不讓宋煊回去。
宋煊估摸著劉娥新做好的龍袍。
要在元旦這種重大節日當中,拿出來穿一穿,好好顯擺顯擺。
要是宋煊這種「不著調」的臣子回東京城過年,怕是會鬧得雙方都下不來台。
宋煊輕笑一聲,開始給劉娥回信,至少要給她添堵。
反正就是說擔心家人的安危,孩子還小,本想長大些再接到身邊來的,主要是擔憂水土不服夭折。
可是沒想到自己剛離開東京城,來到江陵府救治百姓,報效朝廷,不曾想自己的家人就遭到了這種威脅。
所以宋煊請大娘娘看在自己還算是盡心盡力的份上,能夠調自己返回東京城為官,也好照拂家小。
待到墨跡乾涸之後,他就把書信給塞進信封當中。
宋煊相信劉娥好不容易給自己一腳踢出來了,不要耽誤她好好享受帝王般的感受,絕不會調自己回去任職的。
當然在給劉娥回完私人信件之後,宋煊又開始寫公文。
除了有關賑災以及今後農業方面改進的事。
他還鼓勵本地百姓種植茶葉,希望能夠利用江陵府水利交通便利,在此設立第六大茶市。
最後他又提了一嘴整治楚地的淫祠,無論是現在乾的還是長遠的規劃。
再加上他熟悉轉運司一些業務時,發現有關轉運的弊端,自己如今理政經驗稀缺,還望朝中的相公們能夠好好想一想改進辦法。
有些事絕非宋煊目前這個層面能夠推動的。
最後宋煊也寫了一封家書,差人一起送到驛站去。
劉娥先接到了宋煊的來信,對於宋煊在信中的「苦苦哀求」之意,她不以為意。
「別以為老身不知道你小子打的什麼主意,讓你回來之後,你就不是你了。」
對於宋煊的請求,劉娥並不理會。
該做的都已經做了。
她可不希望期待已久的年初祭祀太廟的事情,出現任何差錯。
對於宋煊這個不定時的「爆竹」,必須要嚴防死守。
剩下留在東京城的人,多是期盼著,或者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相比於宋煊回復的私信,宋煊的公文在幾個宰相手中流轉。
對於宋煊賑災的事,大家都是一掠而過。
反正東京城的例子已經被下發到全國學習。
他們幾個倒是對宋煊提出的新農具以及有關漚肥的新製作法子,還有水稻種植之事,都十分感興趣。
至於宋煊所說的茶市作為賺錢的手段,他願意搞就搞去吧,能搞起來就成。
反正朝廷給他下發的也不過是一次政策支持,通知全國茶商。
唯一的擔憂點,便是第一年,江陵府境內能提供那麼多茶嗎?
「呂相公,你說宋狀元的這個漚肥之法他是怎麼想出來的?」
張知白臉上帶著一絲的笑:「那麼多廢料堆在一起,讓他變廢為寶,點石成金了。」
「我也不知道,此事應該問晏相公。」
呂夷簡接過話茬之後,直接把蹴鞠踢給晏殊了:「畢竟他接觸宋狀元的時間最早,而且也長。」
晏殊也只是笑了笑:「雖然我認識宋十二比諸位早上幾年,但我對他也不甚了解。」
「晏相公莫要謙虛。」
「此事非我謙虛。」
晏殊也是在極力撇清他與宋煊結黨的嫌疑:「主要是我認為宋十二,總是能搞出一些讓我等眼前一亮的新花樣。」
「哈哈哈。」
張仕遜忍不住大笑幾聲:「不錯,宋狀元這些動作,確實是在搞些新花樣。」
「我聽聞大唐後宮的牡丹花長的十分嬌艷,是因為武則天把許多宮人都在埋在花園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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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曾主動解釋道:「再加上一些老農喜歡用河底的淤泥來施肥,宋狀元把所有的廢料都結合在一起,興許真的能出奇效。」
王曾還是頭一次提到了武則天,幾個宰相都沉默,沒有人搭茬。
畢竟大娘娘新鮮織造的龍袍這件事,其實根本就瞞不過大家的。
如今官家「躲在」玉清宮內將養身體,大娘娘也不准許他接觸重臣。
其實在王曾等人看來,大娘娘做的有些過火了。
可都在等今年正旦的時候,想看一看大娘娘是怎麼操作的。
呂夷簡嘖嘖兩聲表示驚奇:「不愧是王相公,倒是讓我等長了見識。」
張知白搖了搖頭:「人骨埋在地下能夠讓花早長得更為健壯,此事倒是,倒是聞所未聞。」
「武則天她殺了那麼多人,就算是沒有埋在後宮當中,後來者也會把這口鍋放在她的頭上的。」
王曾又開口把話題扯了回來,就是想要試探一下大家的態度。
但是此時誰都沒有發言,主要是都等著其他人先發言,他們也好調整一下自己的說辭。
王曾環視一周,幾個相公們都在沉思。
他今日便是借著宋煊的奏疏,順口就開始試探起來了。
畢竟宋煊是最為爆裂反對大娘娘更進一步之人。
所以宋煊目前的處境,便是明升暗降。
接下來若是大娘娘身著龍袍代替皇帝去太廟祭拜,對於他們而言都是一種打臉。
大家平日裡嘴上說的忠君愛國,到那個時候還是在裝看不見嗎?
以古喻今也是讀書人的老手段了。
王曾見眾人都不言語,他開始提問:「呂相公,你覺得呢?」
呂夷簡點點頭,一臉贊同的道:「王相公說的對。」
如今他是副的,雖然是副相之首,但王曾才是正的,呂夷簡也不會在公開場合反對王曾。
至於後面兩個人位置對調,呂夷簡才徹底上嘴臉,暴露自己的真實想法,氣的王曾大怒,沒想到你小子隱藏這麼深。
晏殊那是經歷過真宗皇帝駕崩之事的,他比在場的人都有經驗。
「不錯。」晏殊也輕微頷首:「我也贊同王相公的話。」
隨即就閉口不言。
晏殊那可擅長保全自身了。
在這個位置上,更是秉承著謹言慎行的好習慣。
要不然一旦趟渾水,瞧瞧寇準的下場。
雖然因為自己是南人被寇準所針對不喜,但晏殊是個聰明人,沒有在面上跟任何人起
過衝突。
張仕遜見呂夷簡都這樣說了,他也沒多說什麼只是頷首。
「王相公,武后當道,你待如何?」
眾人都看向張知白,誰都沒想到他一下子就把如此尖銳的問題給當眾問了出來。
搞得王曾也是一時間有些錯愕。
他怎麼跟宋煊一樣了,不知道輕重,上來就直言?
王曾也同樣沉默了一會:「呂武皆是禍國之人,但如今大娘娘並沒有到呂武的地步。」
「是嗎?」
張知白只是簡單的又反問過去。
搞得幾個相公又有些措手不及,這種事是能拿到檯面上說的嗎?
他怎麼搞的跟宋煊那個楞頭小子上身了一樣!
王曾也不想爭論這件事。
他本想試探一下大家對待大娘娘穿著龍袍
結果就被張知白給反過來,直接詢問他這個當朝宰相的想法了。
晏殊也驚奇的看了張知白一眼,不明白他如何變得這般激進了?
「老夫感覺身體一日不如一日了,貫之也去世了。」
張知白主動解釋道:「我不想看到那種事發生。」
魚頭參政魯宗道一直都拖著病體,但是前些日子去世了。
無論是劉太后,還是曹利用,以及外戚,都對魯宗道十分畏懼,所以才有此外號。
「用晦,你不要這樣想,王神醫他在東京城,有他在無恙對。」
「老夫已經找王神醫看過了。」
張知白一副早就看破生死的模樣:「所以王相公,你是怎麼想的?」
壓力再次來到王曾這裡。
他要不要挑頭勸諫大娘娘不要做那件事。
「既然用晦都這般言語來,此事老夫還是要試一試的。」
王曾倒是也坦然。
但是晏殊主動開口:「此事只是風聞,並沒有事實發生,王相公想要如何試一試勸諫?」
捉賊捉贓啊!
沒有這種現場抓住的,大娘娘會承認嗎?
萬一人家說做的是鳳袍,並且當場拿出來怎麼辦?
她老人家又不是沒有。
「不錯。」呂夷簡也勸諫道:「此事還是稍微緩一緩。」
張知白輕笑一聲:「若是王相公有所顧慮,可以讓老夫去的,老夫還是想要勸一勸的。」
「用晦,你?」
王曾臉上帶著驚疑不定之色,他有些擔憂張知白的身體怕是很不好了。
「無妨,只是此事不說出來,老夫心裡不得勁罷了。」
面對張知白的解釋,幾個人都沒有言語。
「我們還是研究一下宋煊提出的轉運司的弊端吧。」
張仕遜打了個圓場,待到辦完工之後,他還是要與張知白詳談一下,此事太過於突然了。
難不成是他早就打算好了要去勸諫嗎?
張仕遜是認為以大娘娘如今的心思,勸諫也不管用的,除非來武的。
但是來武的又會給後世開一個壞頭,猶如大唐玄武門之變一樣。
宋人的治理都是在極力避免重走大唐舊路。
「既然如此,那其餘的事先給宋十二回了吧。」
呂夷簡也是主動開口,岔過這個複雜的話題。
「對對對,至於這漚肥之法和種田之法,明年能否讓江陵府百姓豐收,我們很快就能看見了。」
占城稻在長江流域也不是真正意義上的一年雙熟,沒有兩廣那個條件的。
頂多是部分地區有雙季稻種植的可能,剩下的還是要先種稻子再種麥子,稻麥二熟制。
同樣也是作為早熟抗旱的品種,讓百姓順利渡過青黃不接的階段。
想要雙季稻還是要更南方的一些地方氣候才能夠實施起來。
隨著各縣按照宋煊的政策,負責搗毀淫祠的事情傳播開來。
宋煊在本地的名聲,並不像先前一樣都是正面的了。
畢竟在供奉神明這方面上。
本地人想要讓對方信服,那都得先打一架才行。
但是現在宋煊的政策一出,可以說很好的吸引了火力。
現在無論是誰信奉的野神,都沒得機會拜了。
一個月的時間,各縣匯總起來的淫祠,破壞的超過上千了。
唯祀與戎不可假與人。
宋煊如此操作,也是在跟那些野神搶奪百姓的信仰,至少不要讓他們繼續愚昧無知下去。
病了就吃藥,而不是求神拜佛乾等著奇蹟降臨,他還需要治下人口不斷的增加呢。
宋煊對於這些聲音也能聽到。
但他並不理會,百姓在這方面愚昧是正常的,誰還沒有個心靈的寄託啊?
隨後下令在各縣刻下聖惠方的一些文字,勸病了的人去看病,而不是迷信「巫覡主病」。
江陵府也算是醫聖張仲景的家鄉,宋煊特意選擇一些較為聰慧的年輕人去跟本府的老郎中學醫,將來也好成為赤腳郎中。
希望以此能夠改變本地的各種陋習。
至於彭仕様被宋煊帶在身邊,也是為了了解一些有關他們那些地方的風俗,還有一些道路。
甚至宋煊還鼓勵他們在有些地方也可以種植茶葉。
官府也好出錢收,給夷人多一個收入的窗口。
不怕茶葉多,就怕沒有太多的茶葉。
宋煊如今只能控制江陵府,對於其餘州,那也是鞭長莫及。
尤其是彭家的地盤還不在宋煊的境內,他們也並不屬於大宋的治理體系內。
這群人屬於「外國番邦」那種,所以才會對大宋進貢。
彭仕様十分激動,對於宋煊的示好,連忙派人回去告知他父親。
至於占城稻的稻種,宋煊是不會送的。
他們在山林當中物資不夠豐富,需要拿出許多東西來換。
若是糧食再多了,那就無法控制更多的經濟作物流出。
待到他們都種茶嘗到好處之後,自然不會用宋煊逼著去讓他們種茶。
到時候也能賣爺爺的好茶,尤其還是大山裡的,滋味更足。
宋煊沒有接到劉娥的回信,反倒是接到了張知白的臨終書信。
他的身體確實扛不住了,自從宋煊見到他,他就時不時的咳嗽,身體日漸消瘦。
可以說宰相的高強度工作,已然不適合張知白的身體了。
宋煊接到信的時候有些發蒙,因為他跟老張的關係,還不如跟張仕遜近呢。
畢竟張仕遜跟自家老岳父也屬於交情足夠的那種關係。
宋煊打開書信一瞧,原來是老張在任上突然就中風了,嘴裡說不出話來,被家人攙扶著寫信。
張知白說了一下大娘娘的將要做的行為,他本想要親自去面談,結果現在無法動彈。
就算是書信上的字也寫的歪歪扭扭,宋煊還好不容易才能辨認一二。
老張的意思很簡單,就是勸宋煊在大娘娘這件事上不要強出頭。
一切有他們這些老傢伙們呢。
宋煊能明白張知白信中的回護之意,他只是沒想到原本二人交情不深的,這些話竟然會出自張知白的信中。
總之就是張知白對宋煊十分看好,也欣賞他的性格。
他當年也想要如同宋煊一樣,可是自己的身體贏弱,總是憂慮畏怯日日侵身。
直到臨死前想要做的事,都沒有做到。
而宋煊是張知白見過,最有衝勁之人,定然能夠早日成為大宋的宰相。
張知白希望宋煊到了那個位置上後,也如同現在一樣,不要被諸事所羈絆,變得膽怯油滑起來。
即使他都中風不能言語了,在官家趙禎親自探望後,還寫下了書信,甚至信中都有趙禎的筆跡。
趙禎也沒多寫什麼,而是讓宋煊在外面好好的,他感覺自己鍛鍊身體還是十分有用的。
至於家裡人,趙禎也會重點關照的,絕不讓賊子得逞。
這些話是借著張知白的結尾的間隙寫的。
最後張知白還想要再寫一封勸諫信,可剛寫幾個字,就死在了趙禎的眼前。
宋煊看完信之後,心情也是難免有些彷徨。
他主要是沒想到會有如此多人的默默的關注自己。
宋煊坐在椅子上,又仔細看了看張知白的信,沒看出來他要自己照拂他家中子弟的意思。
「莫不是我過於狹隘的想人,總覺得在官場上是利益交換的交往?」
宋煊不覺得自己如此想有錯,因為雙方真不熟悉。
他雖然與張知白不算熟悉,可也聽說過他的行為,那是十分的清廉節儉,為人謹慎,不參雜私心。
以前宋煊還覺得是有人故意吹噓,拍他馬屁,不曾想今日這封信便是證明。
至於張知白想要說的勸諫書,宋煊也能明白是什麼事。
現在他巴不得劉娥變得更加激進,今後才能更好的做出一些應對來。
以前宋煊想著是踩踩剎車,震懾住那群想要獲得從龍之功的臣子。
但是目前恐怕是十分難以實現的。
現在不如加速之後再加速,事情惡化到一定地步後,最終結果興許不比踩剎車要壞上多少。
京城裡的事,宋煊目前也顧不上,他只希望劉娥不要被張知白的死給影響,繼續干她想要幹的事。
到時候下不來台的人,總歸是能引起更多人的狂歡,以及更多人的默默抵制。
呂武的例子在前,有人想要從龍之功,自然就有人想要平定諸呂的功勞。
隨著張知白病逝,宰相的位置控出來了。
劉娥並不是不知道這群相公們的議論,所以她做了如下安排。
先是把范雍、姜遵提為樞密副使,同夏竦等搭檔。
再加上張仕遜因被翻出來為曹利用說過情,所以坐救曹利用出知江寧府。
隨後提了趙稹為副相。
趙稹以前當過開封府一把手,但是他的兩個兒子受賄,又牽連到錢惟演。
為了給他兒子們脫罪的時候與王曾辯論,結果真宗皇帝也沒慣著他,讓他跟錢惟演一起滾了。
趙稹依舊沒有放棄,他想方設法聯繫到劉從德的家人婢女,給予重金,讓她幫忙說好話。
如今任命他的詔書還沒下來,就有人騎著馬在東京城跑起來去告訴他這一結果。
趙稹只覺得這些年的苦功夫沒有白費,就算是王曾為正宰相,他有大娘娘在身後,絲毫不懼怕他。
當然劉娥在摻沙子後,又把王曙這個正直之人給提上為副宰相,頂替張仕遜的位置。
王曙是寇準的女婿,但是他女婿在浴室被害成為懸案。
宋煊一直都沒有破獲,繼任的張方平也在關注此事。
但事後不知怎麼地,開封縣內就沒出現浴室殺人事件,也不知道是不是兇手行兇開始換地方了?
還是覺得殺了進士是踢到了鐵板上,決心要繼續潛伏。
為了平衡朝堂,進一步削弱王曾的權力,劉娥又增加了一個副相的名額,她提拔了薛奎。
劉娥調整完樞密院以及中書後,心情舒爽了不少。
至少沒有宋煊那種明面上跳反的人了。
於是劉娥開始提前宣布,她要在翌年二月,本人身著帝王之服去大宋王朝的太廟行祭祀大典。
此事一出,自是有大批人開始稱讚太后。
但讓劉娥沒想到的是,打頭陣反對的不是王曾,而是被她剛剛提拔起來的薛奎。
劉娥眼裡儘是驚愕之色,她本以為薛奎會感激自己把他提為副相的隆恩呢。
不曾想在沒有人站出來之前,薛奎直接怒斥那些恭賀的群臣,順便激烈的對劉娥進行勸諫。
「太后身著帝王服飾,在太廟行禮時,是行男子皇帝的禮,還是女子后妃的禮?」
面對薛奎的如此質問以及讓劉娥下不來台的話,劉娥沒有選擇回答,而且她也無法回答出來,會更加落人口實。
只能沉默以對。
以前有宋煊那個愣頭青在,許多事都是他第一個跳出腳來。
現在宋煊那個愣頭青不在,還有臣子跳腳反對。
此舉讓劉娥分外生氣。
而且這種事有人開始帶頭開團後,緊接著就有不少臣子跟團,王曾等人自是勸諫。
就算是一直秉承著謹言慎行,保全自身的晏殊,在這種場合也是跟著相公們一起勸諫0
唯獨趙稹面色不虞,他是支持大娘娘做這種事的。
大娘娘她只是想要替代不曾親政的皇帝去祭告大宋歷代列祖列宗,絕非要稱帝的意思。
這點意思,你們都領會不了嗎?
趙稹瞧出大娘娘面色不虞了,所以他現在內心迫切希望大娘娘能夠罷免王曾,提拔他為正宰相。
如此方好報他以前與王曾結下的仇怨!
此事氣的劉娥大怒,她只能讓人退朝,獨自回到後宮內生悶氣。
薛奎沒有兒子,全都是閨女。
第三、五女都嫁給了王拱壽、第四女嫁給了喪偶的歐陽修。
劉娥想要拿捏薛奎,或者給他子嗣升遷的機會等籌碼都沒有。
主要是劉娥沒想到被他提拔的薛奎會如此激烈的反對。
那些士大夫只要是有人帶頭,就會有人跟著反對和贊同。
劉娥頭疼的是沒有了宋煊那般強硬小犟種的阻撓,又來了一個老犟種。
就在劉娥生氣的時候,宦官羅崇勛連忙開口道:「大娘娘是替不曾親政的官家去祭拜列祖列宗的,到時候想要行什麼禮,便行什麼禮,何必因為他人的言語,就壞了拜見列祖列宗的心情呢?」
對於羅崇勛的開導,劉娥輕微頷首,便是如此。
不是誰都有資格去祭拜的,他們那些當臣子的都得在外面等候。
所以一句話就讓劉娥堅定了信心,實則是劉娥自己想要如此做。
薛奎見大娘娘不聽勸,他又急忙去找官家,希望官家能夠勸一勸。
薛奎從西北之地回來,明顯不清楚京城內的事。
趙禎只能說他盡力勸勸,可還是被薛奎抓住衣袖:「官家,祭祀之事由大娘娘代勞,就已經是超出倫理綱常了。」
「若是在穿著龍袍去祭告太廟,那讓天下百姓會怎麼想?」
「讓群臣會如何去想?」
「一旦開了口子,今後對於大宋朝廷,怕是會有武后代周的結果,那才是真正的社稷之危!」
趙禎如何能不明白薛奎說的話呢?
可目前情況就是這麼個情況,大娘娘想要做的事,趙禎他也沒什麼本事勸導。
甚至因為趙禎的勸導,劉娥會對他的監控會越發的嚴密起來。
「官家如何不言語?」
面對薛奎的詢問,趙禎只是輕微的搖頭:「大娘娘想要做的事,如今這世上怕是沒有人阻止得了的。」
「既然大娘娘想要穿著龍袍去祭告太廟,便只能如此了。」
「只能如此?」
薛奎的聲音都提高了幾度:「官家這是說的什麼話?」
「難不成官家忘了,唯祀與戎不可假與人!」
「朕沒有忘。」
趙禎把自己的袖子從薛奎手裡拽出來:「可是大娘娘有我父皇的遺詔,以及群臣的支持。」
「她老人家代表的便是朕,薛相公讓朕去說些什麼呢?」
「朕就算是及冠了,也沒什麼機會親政的。」
薛奎瞧著趙禎離開,一時間有些呆若木雞。
他本以為趙禎也會對此事十分的難以接受,甚至是暴跳如雷。
可官家表現的很平淡,儘管語氣當中有那麼一絲的不甘心。
但並沒有表露出什麼要阻止大娘娘的意圖。
難不成官家他真的對於親政這件事無所謂嗎?
薛奎背著手慢悠悠的往回走,他才從西北之地回到中央,許多事都不是很清楚呢。
趙禎走到無人到角落當中,攥著拳頭,他作為皇帝怎麼可能不會在乎這種事呢?
「唯祀與戎不可假與人!」
「朕怎麼可能忘記呢!」
「可現在才哪到哪?」
趙禎內心其實隱隱是有些期待的,他期待著大娘娘能夠在如此大的輿論壓力下,放棄這件事。
就算大娘娘不會放棄頂替他這個皇帝,去祭拜大宋太廟的事。
至少也要大娘娘脫下龍袍的結果,才能讓大家都能有台階下,面子上互相過得去就成o
沒有經歷過殘酷的政治鬥爭,趙禎內心仍舊是抱有著一絲天真的自以為是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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