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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0章 下馬威(爆更兩萬求個月票)

2025-06-17 09:31:05 作者: 鼠貓狗鴿

  第300章 下馬威(爆更兩萬求個月票)

  「哈哈哈。」

  宋煊隨即擺擺手,瞧著周德絨道:

  「我剛來,也沒帶什麼東西。」

  「麻煩周縣丞去給大家泡壺茶。」

  「再拿四個杯子來吧,要不然大家乾巴巴的談話過於嚴肅了。」

  「好。」

  上官一吩咐,周德絨連忙起身,親自去泡茶。

  宋煊又開口道:

  「鄭主簿,你去整理一下縣內三年來的賦稅帳簿,給我拿來。」

  「張知縣與我說過開封縣的賦稅一事,比較棘手,咱們一起研究研究。」

  「喏。」

  待到其餘二人都出去了,獨留下縣尉班峰。

  他有些緊張。

  

  宋煊臉上帶著溫和的笑:

  「班縣尉,我聽過你的名號,過山峰,響亮的很吶。」

  聽到上官叫自己的綽號,班峰呼吸加粗,有些坐立不安。

  一下子就被頂頭上司給開盒了。

  誰遭到得住?

  那其餘事,他是不是也知曉?

  畢竟在班峰看來有一個手眼通天的岳父,幫他查一些人,那豈不是手到擒來?

  班峰連忙擺手,儘量讓自己臉上神色不變:

  「大官人,都是外面的人亂叫我的。」

  「我真不是,我沒有!」

  「哎,班縣尉,不必解釋。」宋煊隨意擺擺手:

  「有名號好啊,說明你在本縣工作做的好,能鎮得住那些宵小之輩。」

  「啊?」

  班峰本以為宋煊會厭惡自己,卻不想他並沒有過於苛責。

  反倒是誇獎了一句。

  這讓班峰覺得自己心中是有些得意的。

  如沐春風的感覺。

  不愧是連中三元的狀元郎,想的就是與眾不同。

  在東京城沒點名號,如何能鎮得住那些歹人?

  當然大部分也是鎮不住的,震懾普通百姓夠用就行。

  宋煊又提點了他一句:「開封縣賦稅收不上來,今後還需要你全力配合我。」

  「明白。」

  班峰立即答應下來,若是自己也能對收取賦稅這種差事摻和一腳,那不就是分了縣丞的權力嗎?

  大官人這是要提拔自己啊!

  班峰突然明白宋煊把其餘兩人都支開,單獨留下自己說話的意思了。

  故而整個人都顯得極為激動。

  只要涉及到錢糧的差事,那就有撈油水的機會!

  宋煊佯裝嘆了口氣,憂心忡忡的道:

  「東京城人口超過百萬,盤踞在開封縣轄內討生活的人,就占據了一多半,如此多的人定然會出現各種治安問題。」

  「是的,大官人,我等兄弟們就算是日夜巡邏,也是顧及了東邊,顧及不了西邊,巡檢司的人也不與咱們一條心。」

  班峰當即倒起了苦水,說著巡檢司的不配合,以及吃拿卡要的事。

  「嗯,咱們以後是要主抓治安的,巡檢司如此敗壞縣衙名聲,也是要管一管的。」

  班峰越發確信宋煊要重用自己的意思。

  「下官願意為大官人牽馬執蹬。」

  宋煊點點頭:「那你很能打嗎?」

  「回大官人的話,下官還是有些勇武的。」

  班峰迴答的時候。

  還是下意識的挺起胸膛。

  「好,申時一刻,你帶著三班衙役,馬步弓手還有白役都在縣衙後院集合。」

  「本官要挨個點名,檢閱一二,心中也好有個底。」

  「喏。」

  班峰頗為興奮的點頭。

  如今開封府的治安構架是:府尹-許多官職相互迭加。


  但是在縣一級,那就是知縣-縣尉-衙役三級體系。

  畢竟知縣只總攬全縣治安,縣尉負責日常緝捕。

  「大官人,還要通知巡檢司的人來嗎?」

  「嗯,你倒是提醒我了,通知他們也來,讓老弱守在巡檢司,其餘人都來一趟。」

  巡檢司在路、州、縣三級均有設立,而且不分州縣界至,可以重合。

  他們主要是負責巡邏、偵查、維護地方治安。

  最為重要的是負責廣大鄉村地區,也就相當於鄉鎮派出所。

  知縣是可以直接管理和指揮的。

  但是實際情況,巡檢是有對抗知縣的武力資本,少則幾十人,多則上百人。

  而且擔任巡檢使的人,一般是盤踞在地方上有一定勢力的人,和鄉紳地主枝盤交錯。

  最重要的是能夠世襲,久而久之,就形成了地方勢力。

  所以有些巡檢使就不會把知縣放在眼裡。

  畢竟大宋是流官制。

  你幹個兩三年就走,人家從祖上就開始干,子子孫孫都干。

  這片世代都歸人家管。

  到了王朝末期,他們就是獨立的山頭。

  別說縣太爺了,連朝廷說話都不好使!

  張揆說過,巡檢使總是與縣尉對著幹。

  其實他對於巡檢使也是管控不力。

  而此時的班峰故意提他,估摸就是想要借刀殺人。

  宋煊倒是不以為意。

  兩股勢力相互不對付,那就是利益出現了分歧。

  誰都想要收黑錢!

  有分歧好啊。

  沒有分歧,他都不好逐個擊破,制衡他們,為自己所用。

  這股子力量宋煊也是要收入囊中的。

  面對人口眾多的開封縣,光靠著這些衙役根本就不夠用的。

  沒有人,沒有錢,辦個屁的差事?

  「喏。」

  縣尉班峰剛應了一聲,便聽見敲門聲。

  縣丞周德絨端著托盤進來,嘴裡說著茶來了。

  宋煊瞧著周德絨在那裡開始磨茶,要表演功夫,也沒拒絕。

  畢竟他那套茶具,看起來還挺優美的。

  宋煊知道宋有五個窯口,端起崔青色的小茶杯道:

  「這是什麼窯口的?」

  「回大官人的話,此乃汝窯。」

  縣丞周德絨十分得意的道。

  汝窯是五大官窯之魁首,造型相當優美。

  「喔。」宋煊無不讚嘆道道:

  「這套茶具定然孕養了許久,手感潤滑如脂,觀其形便是似玉非玉之美。」

  「連茶色都附著於裂紋處,當真是珍品啊!」

  歐陽修在《歸田集》中對汝窯的論述:

  汝窯瓷真正最美的就是釉,不是天青色,而是粉翠,也就是今所說的翠青色。

  宋煊說的翠青色,周德絨也沒有反駁。

  畢竟每個人對顏色都有著不同的看法。

  「一點都不貴,主要是要耗費時間孕養,若是大官人喜歡,可去張家鋪子買一套,提我的名號,還能打折。」

  周德絨只是喜歡這個顏色,他覺得真心好看。

  如今的汝窯並不聞名。

  直到金滅北宋之前二十多年才開始名揚天下。

  主要是因為宋徽宗的審美,發現汝窯的美,就批准為官窯。

  於是在這二十多年的時間裡,形成「汝河兩岸百里景觀,處處爐火連天」的繁榮景象。

  後續就因為戰亂突然停了,故而汝窯的傳世作品極少。

  此時的汝窯並不聞名於世。

  「哈哈哈。」

  宋煊放下手中的青瓷冰紋小杯:

  「好好好,回頭有時間我去看看。」

  主簿鄭文煥前往戶房找戶曹錢甘三討要帳冊。

  田賦(夏秋二稅):核算田畝、徵收糧絹;

  負責商稅:收取市集交易稅、過稅;

  雜稅:諸如鹽茶酒專賣附加、城郭維護費用。

  「鄭主簿,如何到我這裡來了?」

  錢甘三連忙走上前來。

  「大官人要看三年的賦稅帳本,趕緊都拿出來。」

  聽著鄭文煥的話,錢甘三連忙叫攢典把帳冊拿來。

  戶曹參軍總攬稅收,籤押稅單,屬於從九品。

  稅吏負責下鄉催稅,登記帳目,沒有品級,經常使用大斗進,小斗出的手段,而且淋尖踢斗也是他們喜歡用的。

  攢典就是負責保管稅簿,核對入庫,也無品級。

  錢甘三連忙壓低聲音道:「大官人是要查帳嗎?」

  「嗯。」鄭文煥同樣壓低聲音:

  「前任知縣可是沒少與大官人交談,人家能連中三元,就證明聰明著呢,你可別那假帳搪塞。」

  「哪有假帳啊!」

  錢甘三連連擺手:「鄭主簿勿要嚇唬下官。」

  鄭文煥如何不知道他錢甘三作為周縣丞的頭號心腹,最擅長做三截帳了。

  上截是上報三司,中截是留在縣衙,下截是私帳。

  對上虛報,中間是真實的帳本,對下是分贓明細。

  錢甘三瞧著攢典把上截帳拿出來,眉眼帶笑。

  他並不覺得新任知縣能夠看出帳目的不對勁來。

  這可是自己精心做的帳,連三司使的那些高官都分辨不了真假。

  故而錢甘三雖然是個從九品的官員,可是在他看來那些相公們不過是會考試罷了。

  詩詞歌賦寫的好一點。

  有關經濟帳,他們永遠都算不明白!

  連中三元的宋大狀元,那也是一個樣,跑不了。

  戶曹參軍恭送鄭文煥出門,對著攢典點點頭,讓他該幹嘛幹嘛去。

  無論誰來這開封縣當縣太爺,他們這些人該吃吃該喝喝。

  哄騙他們跟玩似的。

  那麼多知縣,有哪一個看出來帳目不對過?

  主簿鄭文煥則是提著賦稅冊子的竹籃走了進來,累的單薄的他有些發蒙。

  「鄭主簿,喝口茶,解解乏。」

  「多謝大官人。」

  鄭文煥坐了下來。

  周德絨連忙給宋煊遞過來帳本,宋煊直接撿起去年的帳簿:

  「周縣丞,你主抓賦稅,我聽張知縣說賦稅空缺巨大,你是遇到什麼困難了?」

  周德絨本該笑呵呵飲茶的臉色一變,他放下手中的茶杯:

  「回大官人的話,這是因為去歲的帳要還前年欠的帳,一年年累積下來的,根本就還不完。」

  「周縣丞,這麼說,今年夏稅也是不可能足額,本官一上任就要擔負著勸農不利的名聲?」

  宋煊繼續翻看帳本。

  三人沉默。

  作為知縣,賦稅能否收齊,是最為重要的一條考核。

  宋煊悠悠的嘆了口氣:

  「周兄歷任五任知縣而不倒,兄弟我欲效蕭規曹隨的故事,還望指點一二。」

  聽著宋煊如此客氣的詢問,周德絨沉默不語。

  按照官場的潛規則,便是要為前任的虧空做補充。

  否則誰都別想升遷。

  主簿鄭文煥端起茶杯飲了一口,裝作自己很忙碌的樣子。

  縣尉班峰則是在看笑話,就等著合適的時機,由自己來分他的權。

  收賦稅是個好差事。

  光是過手的油水,就有許多。

  別人不知道,自己還能不知道周德絨把收上來的錢,拿出去放高利貸嗎?

  要不然光靠著縣丞的俸祿,如何能在東京城養活一大家子人,還能吃得好穿的好,用得好?


  圓臉無須的周德絨緩了一會,這才開口道:

  「大官人,不是我不想收齊,實則是事出於因。」

  周德絨手中摩挲羊脂玉的動作加快了:

  「開封縣的情況太複雜了,不是一時半會就能說清楚的。」

  「無妨,今日時間充足的很,本官不能不明不白的上任。」

  宋煊捏了捏自己的眼角:

  「我一上來就詢問你們甘心不甘心在此蹉跎,反正我是不甘心就當一個知縣的。」

  「大家的政績做出來了,我才能向官家舉薦你們。」

  「到時候也外放到開封府其餘縣區當個知縣之類的,這麼多年熬的資歷夠了,就是缺乏有人舉薦。」

  「我來之前也聽說過,天聖三年的時候,權祥符知縣張旨因斷獄平允直接轉正。」

  「你們代理滿一考(一年)無重大過失,需要有兩任基層官經歷。」

  「就一丁點不想往上走一走嗎?」

  「畢竟大家都是一條繩上的螞蚱。」

  縣尉班峰立即表態:

  「回大官人的話,我是願意升官的,只是苦於沒有人舉薦。」

  因為需要兩個五品以上的官員共同舉薦。

  不說花錢找人的事,這種舉主是有風險的。

  畢竟一旦被舉薦的人犯了罪,舉主也是要受到牽連。

  班峰就算是想要花錢找人都沒門路的。

  在大宋舉薦是有連坐條款的。

  否則范仲淹硬懟劉太后,晏殊也不會急的過來責問他為什麼這麼衝動。

  在旁人看來,范仲淹的所有舉措,那就是晏殊在背後受益,由范仲淹打前站的。

  朝廷當中如此行徑十分正常。

  呂夷簡收攏那麼多人,無論是什麼事,都是要他們衝鋒在前,然後呂夷簡再擇機開口。

  哪有一方魁首,率先衝鋒在前的?

  更加容易被集火幹掉。

  瘦弱的主簿鄭文煥嘆了口氣。

  周縣丞一直都不挪窩,他哪有機會往上爬做到縣丞的位置?

  「大官人,俺也一樣。」

  這下子輪到主簿鄭文煥說這句話了。

  畢竟他是讀過書的,要是要一些臉面,不想赤果果的暴露升官需求。

  「這麼說周縣丞不想嘍?」

  三雙明晃晃的眼睛盯著胖乎乎的周德絨,他這個縣丞直接往後一縮。

  一張大餅。

  直接讓其餘二人站隊宋煊,認為周德絨是不想一塊「努力奮鬥」!

  「大官人,二位,莫要為難我啊。」

  「你們以為我不想往上爬?」

  「可是歷任知縣的四善三最考核,開封縣沒有一次得到過上等。」

  四善:德義有聞、清慎明著、公平可稱、恪勤匪懈。

  三最:獄訟無冤、催科不擾、農桑墾殖。

  周德絨說完之後,又怒視其餘二人:

  「你們也是在這縣衙待了許久,難道就不知道其中的緣故?」

  鄭文煥當然知道,班峰也有所耳聞。

  這不是來了新知縣,人家又是天上下凡的文曲星。

  說不準就有這個本事。

  再加上人家岳父是當今軍方第一人,說不準就有許多人賣他個面子。

  班峰不管這個那個的理由。

  反正新知縣是要重用我。

  然後從你手中搶權,我是舉雙手贊成的,必須要弄你。

  「周縣丞,話不是這麼說的。」

  班峰放下手中的茶杯:

  「有什麼難處你就先與大官人說一說嘛,萬一大官人能解決呢。」

  「好。」

  周德絨便開啟了吐槽模式。

  去年水淹東京城,光是淹死許多人,但是上報的人不多。


  後續從陳留縣泄洪,淹了三千畝良田。

  三司使應說汴京無災,不准減稅。

  不光如此,開封府還強令開封縣替陳留縣補交三千畝良田的賦稅。

  因為泄洪對於開封縣最為有利,不能讓陳留縣吃虧。

  開封縣不僅要出錢,還要出人出糧去幫助陳留縣修築堤防。

  就這麼的,還傳出來,修建堤防的歲修銀被貪墨了。

  最終三司使下去查也沒有查出來什麼來。

  因為去年陳留縣的知縣是呂相爺的長子呂公綽。

  今年人家就高升到京城為官了。

  上任知縣張揆有什麼辦法?

  朝廷直接以「攤派」的名義,讓你轉移支付,給人家陳留知縣做政績。

  你只能捏著鼻子認下來了!

  誰不知道前任開封府尹陳堯咨,那是呂相爺的人吶?

  如此強行攤派,讓開封縣本就沒收上來多少的賦稅,缺口更是大的驚人。

  宋煊聽著周德絨的吐槽,他心想呂夷簡的兒子不應該貪污吧。

  呂家也不像是缺錢的。

  呂夷簡也不是那種喜歡奢侈之人,明眼人看都看得出來。

  不過宋煊轉念一想,東京城可是富貴迷人眼。

  年輕一輩能有老一輩意志堅定嗎?

  不會被富貴生活迷了眼嗎?

  那可不一定。

  所以宋煊也不好直接下定論,呂夷簡的長子呂公綽沒有做出貪污之事。

  「這種事只要我在任,絕對不可能發生了。」

  宋煊說了一句話,倒是讓周德絨心驚。

  不愧是連中三元的狀元郎,他都敢直接拒絕開封府尹的命令!

  但是轉念一想,周德絨便釋懷了。

  眼前這位狀元郎,白身的時候就敢公然辱罵現任開封府尹。

  再怎麼賠錢賠笑臉,現任開封府尹也不會給他打個上等的評價。

  反倒會找機會繼續轉移支付,抽開封縣的血。

  不如硬剛到底。

  反正人家岳父的官職,那也是站在大宋頂端之人,有實力同開封府尹陳堯佐掰手腕的。

  班峰眼睛卻是一亮:

  「大官人之言,在我這個武夫聽來,實在是提氣。」

  「憑什麼陳留縣泄洪要我開封縣來付帳,還不是因為呂相爺的公子在那裡當知縣,有人想要拍馬屁!」

  「大官人一來,開封縣百姓的青天就有了!」

  鄭文煥默然不語。

  今後可是神仙打架,遭殃的可是他們這幫小鬼。

  開封府尹針對不了眼前這位知縣,還沒法子給他們這幫人上眼藥嗎?

  想想,鄭文煥都覺得虧的慌。

  若是真的能夠讓宋煊趟出一條路來,自己升職離開這個位置,興許就殃及不了他這個小小的池魚了。

  但問題是,開封縣想要把夏稅收齊,簡直是難如登天。

  「大官人,開封縣內的許多良田都收不上稅來。」

  周德絨再次嘆了口氣:

  「本縣免稅的人家超過五百。」

  宋煊瞥了周德絨一眼:

  「劉家獨占了一半的戶數,周兄何時兼任了劉府的勾當官?」

  周德絨連忙看了鄭文煥一眼,隨即壓低聲音道:

  「大官人吶,你可不能胡說八道。」

  「慎言吶,這話說不準什麼時候就要傳到人家的耳朵里去了。」

  「那劉家是尋常人家嗎?」

  「我記得外戚莊田免稅需要天子的特批,劉家有嗎?」

  宋煊的詢問,讓周德絨不敢與之對視:

  「人家說什麼是什麼,咱們一個小小的縣丞,哪敢跟人家要官家的旨意啊?」

  周德絨還有一句純純找死的行為,他沒敢往外說的。

  這種行徑就是典型的豪強抗稅。

  你能耐我何?

  宋煊手指微微敲著扶手,那些人不想交稅,直接假裝把田地放在劉家名下。

  而劉從德就這麼光明正大的吃進肚子裡了。

  「大官人,不僅陳留縣有受災的良田,咱們開封縣也是不少,水患減產,那也是情理之中。」

  「下官真怕今年黃河水還會灌進城來,到時候又是大片田地被淹,無論如何夏稅都是收不齊的。」

  宋煊靠在椅子上。

  難不成自己也要先哄騙一下本地的豪強。

  告知他們先交稅,然後豪紳的稅如數送還,剩下的稅五五分成?

  不好操作啊!

  這種事沒有信任基礎,人家憑什麼要相信?

  而且光靠著手下的衙役,做不成這種事的。

  「還有什麼難題,一併說了。」

  「劉家要修萬壽宮,強行給我們攤派。」

  周德絨瞧著宋煊:

  「劉家不說在開封縣作威作福,他便是連開封府都不放在眼裡。」

  宋煊點點頭。

  劉家怎麼還能如此猖狂?

  皇太后親自寫的規範官僚子弟的詔令,他是一丁點都不想聽是吧?

  反倒還帶頭違反,啪啪打劉娥的臉。

  我就犯了,那又能怎麼樣呢?

  放眼整個天下,誰能奈我何!

  堂堂皇太后的族人都不遵守她制定的律法。

  那這律法制定還能有什麼用呢?

  不僅無法為劉娥積累出好名聲,反倒會成為被攻擊的一點。

  所以有些時候,宋煊是無法理解劉娥的腦迴路的。

  她在政治上應該蠻成熟的。

  如何就這麼的偏愛劉家人。

  驕縱他們,是沒想自己死後,讓他們活著嗎?

  還是覺得她能夠照顧劉家一輩子?

  畢竟劉家也不是她血緣關係上的族人。

  只是前前夫的兒子。

  要不然。

  宋煊想不通其中的邏輯。

  「萬壽宮。」

  宋煊不知道萬壽宮是怎麼回事。

  他潛意識覺得這件事應該是朝廷出馬挑大樑,如何能輪得到劉家。

  還是這個萬壽宮是劉家特意獻給劉娥,想要鞏固感情,表達孝心的?

  按照宋煊對劉從德貪墨一百根金絲楠木的認知,他應該不會把萬壽宮建造的爛稀稀的,方好從中拿錢?

  不對。

  宋煊又提取到了周德絨方才的攤派二字。

  劉從德那是借著孝順皇太后的名義,為她建造萬壽宮,實則為自家斂財的手段吧。

  「還有嗎?」

  「便是一些商家仗著背後金主的勢力,不肯交稅。」

  「什麼金主?」

  「便是朝中勛貴。」

  宋煊點點頭:「還有嗎?」

  「下官一時間想不起來了。」

  宋煊親自給周德絨倒了杯茶:

  「說了這麼多,周縣丞也該喝口水潤潤嗓子了。」

  「多謝大官人。」

  宋煊放下手中的茶壺,隨即笑呵呵的道:

  「今年我看梅花開花的時間特別晚,周縣丞知道什麼原因嗎?」

  「啊?」

  周德絨沒理解宋煊的問題:

  「還望大官人解惑。」

  「我聽開封人士言,近歲花開遲,恐是根有蟻蛀,不知道周兄可得懂治蟻?」

  聽到宋煊的詢問,眼前開封縣的二三四把手紛紛不敢與宋煊對視。

  這位新知縣在敲打周縣丞的時候,何嘗不是在敲打另外二人?

  「賦稅的帳目不對。」


  宋煊把冊子放在一旁,瞥了主簿鄭文煥一眼:

  「不過鄭主簿做帳的手段高超,尋常人看不出來。」

  鄭文煥聞言搖搖欲墜。

  他覺得錢甘三的帳目不可能被看出來,於是強忍著懼意:

  「大官人,帳目都是下面的人做的,下官只是負責核查,實在是看不出來什麼問題。」

  「我呢幼年生活所迫,八歲就出來討生活經商賺錢填飽肚子。」

  「帳目上的事,你們想要欺騙過我,技術要好才行。」

  「這麼多年做帳都吃老本,不懂得進修,你身為主簿都看不出來帳目不對?」

  鄭文煥想扯出一抹笑意,緩解尷尬之事。

  方才敲打完周縣丞,緊接著又開始敲打自己。

  尤其是帳目之事,誰能說的清楚?

  周德絨偷偷瞥了宋煊一眼,他是聽說過這件事,但是沒想到竟然是真的。

  宋煊隨即指了指帳本上的錯漏之處:

  「如此明顯的重複計算,真以為我這雙眼睛是瞎的嗎?」

  鄭文煥哆哆嗦嗦的拿起被宋煊砸過來的帳簿,瞧著方才指出錯誤的內容,頭上的熱汗當即出來了。

  「大官人,我,我真沒看出來。」

  「沒看出來?」

  宋煊哼了一聲:

  「我看你是看出來了,也不想管,是吧,周縣丞。」

  周德絨突然被q,他也是面色緊張。

  錢甘三的帳目怎麼做的如此不細心?

  難道這多年,他手藝生疏了嗎?

  周德絨緊張的直接攥住羊脂玉,他也不敢再摩挲了。

  「大官人,這,其實,也是在情理之中。」

  「每年的帳目實在是複雜,且不好計算。」

  「出現錯漏難免的。」

  宋煊笑了笑:「也是,你周縣丞也逃脫不了干係,畢竟這賦稅可都是你負責的。」

  周德絨的圓臉也是有幾分蒼白。

  這麼多年的帳目經得起查嗎?

  經不起查的!

  宋煊他兩三眼就能瞧出開封縣大名鼎鼎的做帳大家錢甘三的帳目不對,足以說明他的話是真的。

  人家真的能看出帳目真假來。

  「我記得大宋律法當中記載,貪官污吏監守自盜,超過五貫就要流放的。」

  宋煊瞥了周德絨一眼:「二位都不想被流放吧?」

  周德絨、鄭文煥連忙起身給宋煊躬身行禮:

  「請大官人高抬貴手。」

  縣尉班峰努力忍住想要笑的心思。

  果然不出自己所料,自己在街上收個保護費還要跟巡檢司的人搶地盤。

  最終也掙不到幾個錢。

  哪像他們直接從賦稅里伸手呢!

  「今年夏稅能不能收齊?」

  宋煊把帳本放在一旁:「你們二人都說一說。」

  「能!」

  周德絨斬釘截鐵的回了一句。

  不管怎麼樣,先把眼前這關過去。

  他們屁股都不乾淨,這帳目禁不起查的。

  尤其是今日宋煊確實打的他們措手不及。

  鄭文煥張了張嘴,也是輕聲附和了一句:「可以。」

  「既然你們二人做了保證,又有班縣尉作保和見證人。」

  班峰當即給了他們二人一個笑臉,心中止不住的得意。

  原來有靠山是真的爽啊!

  宋煊邀請他們坐下。

  周德絨二人臉色通紅,連頭上的汗都不敢擦一下。

  「我也不是為難你們,只是這帳目差的實在太多,做假帳那就是在羞辱我。」

  宋煊伸手讓鄭文煥把帳本遞給自己:

  「我要收齊夏稅,你們也不要去逼迫小民。」

  「他們都是窮鬼,窮鬼手裡能有幾個錢?」

  「你們就是敲骨吸髓也榨不出來二兩油來,反倒會搞得百姓怨聲載道。」

  「最後要是搞得民變,我就先宰了你們,然後我再被流放嶺南。」

  周德絨本來想的就是用這個法子,逼迫宋煊就範。

  結果被他提前說了出來,一時間又沒有主意了。

  而且面對宋煊赤果果的威脅,周德絨嚇得汗毛立起。

  這是該大宋狀元說的話嗎?

  「說句不客氣的,本官從來就沒想過要榨窮鬼的錢來補齊賦稅。」

  「大官人,那不從他們手裡拿錢,還能從誰的手裡填補虧空?」

  班峰是贊同宋煊的話。

  因為他接觸的都是這種人,根本就沒有幾個錢。

  搞得他有時候不得不冒險行事掙點錢。

  宋煊輕微伸手示意他們腦袋上前。

  「誰有錢,搞誰的錢!」

  「嘶。」

  縣丞周德絨率先後仰,他被宋煊的話驚住了。

  放眼整個開封縣,那有錢的人家指定是劉家以及其餘勛貴們吶。

  他們那些人是咱們能得罪的起的嗎?

  就怕是搞到錢了,那也是沒命花。

  不如穩穩噹噹的搞些窮鬼的錢,反正他們也反抗不了。

  沒什麼風險,還能一吃吃一輩子,長久的收入。

  縣尉班峰卻是眼睛一亮。

  他早就想要搞那些狗大戶的錢,弄一次就能吃上許久。

  奈何自己沒有什麼實力。

  如今新任知縣背景深厚,他要是搞那些狗大戶的錢,說不準真的能成嘍。

  主簿鄭文煥則是既激動又有些膽怯。

  激動是自己也有「劫富濟貧」的心思,膽怯的是人家伸出一隻手就能按死自己。

  風險太大了。

  宋煊把他們三人的神色盡收眼底:

  「周縣丞,你方才的那些難題我都聽見了,你現在立即去戶房讓他們把開封縣內所有有錢人家的,無論是富商還是勛貴。」

  「所有欠大宋賦稅的帳目仔仔細細的羅列出來。」

  「懂嗎?」

  「懂,下官這就去辦。」

  宋煊又拉住他的袖子:

  「告訴下面的兄弟,此事要保密,事成之後本官自是有所獎賞,比你們貪幾個子好拿多了。」

  周德絨連忙應聲,不敢多說什麼。

  只是他走到門口,又回身道:「大官人,那這些帳簿?」

  「不著急,你先去整理別的,最後再核對這幾本。」

  周德絨明白這是自己親手送上去的把柄,宋煊絕不會輕易交出來的。

  反正他想要那些權貴所欠的帳款,那就給他都羅列出來,我就不相信他真的能要回錢來!

  宋煊瞥了一眼鄭文煥:

  「鄭主簿,我看你就是個喝湯的命,人家吃肉,你擔這麼大風險,就喝口湯?」

  鄭文煥不敢搭茬,只能訕笑。

  但是心底里的委屈,一下子就湧上來了。

  「我宋煊為人,你可以派人去打聽打聽,跟著我的人,我吃肉他們也得吃肉。」

  鄭文煥其實用不著打聽,他瞧著宋煊身邊那兩個「僕人」就身著華服。

  足可以證明他的話是真的。

  「你回去好好想想,是跟著別人一條路走到黑,還是要緊緊抱著我這條大腿跟著吃肉。」

  隨著宋煊揮揮手,鄭文煥也被轟了出去。

  鄭文煥對於縣丞是有怨言的,但是此時又不好列舉證據,出賣他。

  證據這種事,找找就有。

  他也害怕周縣丞的報復。

  宋煊獨留下縣尉班峰,甚至激動的搓搓手。

  他是真的想跟宋煊干票大的。

  特別是宋煊說搞有錢人的錢,那才叫痛快呢。


  「班縣尉,多餘的話我也不跟你多說。」

  「咱們兩個一見如故,你且看本官今後,如何帶著你與那幫兄弟們吃肉,窮鬼能有幾個錢,要搞錢就搞有錢人的錢。」

  班峰當即給宋煊跪下行禮。

  眼前這位新任知縣,這也太講義氣了。

  要不是他是知縣,班峰都覺得他是混黑道的大哥。

  況且堂堂知縣如此給他面子,他如何不敢接著?

  班峰自是要千恩萬謝的跟宋煊表明自己的心思,別人都不一定有這種機會呢。

  在縣衙班子成員當中,他本來就是老末。

  再加上大宋重文輕武,主簿的座次時在縣尉(武職)之前的。

  主簿更容易接近權力核心,縣尉更容易成為背鍋俠。

  「你去按照我的吩咐做事吧,待到今日考核完後,我請兄弟們下館子。」

  「喏。」

  雖說文武有別,但是如今在實際政務當中,自然是誰的背景高,靠山硬,誰的聲音就大!

  此時此刻,有了知縣的撐腰,班峰的聲音自然就大起來了了。

  他連忙招呼人去通知所有人,務必在固定時間內返回縣衙。

  至於巡檢司那裡,班峰準備親自去通知,也好擺一擺威風。

  最好自己能被他們湊一頓!

  今日後院校場集合就更好看了。

  縣丞周德絨氣勢洶洶的走進戶房。

  戶曹參軍錢甘三連忙贏了上來:

  「周縣丞,可是有事?」

  「當然有事!」

  周德絨把所有人都趕了出去:「那帳目你是怎麼做的?」

  「我用心做的。」

  「用心做的?」周德絨指著錢甘三的鼻子罵道:

  「用心做的?」

  「好一個用心做的,宋大官人用了不足一刻的時間就挑出了許多錯漏之處,到底是不是你做的?」

  錢甘三聞言一驚,他不敢相信宋煊會如此快的找出帳本內的錯漏之處。

  「確實不是我做的,我那徒弟做的,但是我看了,沒什麼問題。」

  錢甘三也是要培養後手的,攢典就是他的親傳徒弟。

  實則是他兒子沒那麼個算帳腦子,他更想要讓自己兒子考取進士改變家族命運。

  「問題大了。」

  周德絨沒想到自己會變得如此被動。

  那宋煊不愧是能連中三元的文曲星下凡,下馬威一下子就打在他的三寸上了。

  「那可怎麼辦啊?」

  錢甘三知道自己做帳做的好,但是只要是帳本,就從來沒有經得住查的。

  以前的知縣無所謂,他就怕新任知縣一查到底。

  「宋大官人也沒想著要摁死你這隻螞蟻。」

  周德絨摸索著手中的羊脂玉:「要弄也先弄死我。」

  錢甘三剛鬆了口氣,就聽到:「我肯定在死之前弄死你。」

  「還望周大哥能夠饒我一命。」

  錢甘三連忙跪下給周德絨求情。

  「你聽著,現在立即把全縣十年內,沒有收上來的賦稅商稅雜稅都羅列出來。」

  「特別是劉家以及那些勛貴人家的,越富貴的越要羅列出來。」

  「什麼意思?」

  錢甘三不明白,因為這種人家的稅,誰敢收啊?

  「就是字面意思,越多越好。」

  周德絨抓著錢甘三大脖領子:

  「你我能不能活,就看他們誰能斗的過誰了!」

  錢甘三瞪著眼睛,有些喘不來氣。

  「周大哥,你今日說的話,我怎麼一句都聽不懂啊?」

  「借刀殺人,你懂不懂?」

  周德絨撒開了錢甘三的衣領,隨即瞧見推門而入的主簿鄭文煥。

  鄭文煥半隻腳踏進屋門,瞧著二人,斟酌的道:


  「我來的不是時候?」

  「等等。」

  縣丞周德絨臉上的怒氣一閃而過,隨即笑著邀請道:

  「鄭主簿,你來的正是時候,我有些話也想對你說。」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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